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乾元二十三 ...

  •   乾元二十三年冬。帝京的雪接连下了几夜,厚实而洁白的雪铺在地上、挂在屋顶,无人踏足过的地方端的是白璧无瑕。大片的纯白笼罩着大地,让人想踩在上面,听听雪丝因不堪挤压而彼此拥抱产生的绵密沙哑而细微的声音,美得令人颤抖。上阳街上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铺子门庭冷落,唯有庄记铺子门前的积雪被踩得多了些烂泥水坑。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贴了彩,挂上了大红灯笼。临近年末,节日的氛围在帝京反而却没那么浓郁。凛冽的寒风吹得大雪纷飞,似乎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文渊阁里。
      首辅徐衍半眯着眼坐在首座,面色红润,颇有些鹤发童颜的味道。下首的阁老兼户部尚书李春勤半垂着头,不停地摩挲手指,一言不发。李春勤身侧的陈让反而频频隐晦的打量着徐衍,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一样。
      沉香袅袅,几缕丝丝绵密的烟气缭绕、消散。
      大殿内一时肃静异常。
      门被推开。来者容貌极佳,跟他们这些人比年纪又轻,正三品的官服衬得他丰神俊朗,气质卓然。徐衍抬手捧着茶盏,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李春勤仍旧半垂着头,丝毫不关心来者是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陈让微微垂着头,眼角余光却打量着他们的反应,抬头望去,见到来者又露出了然而轻松的神色。
      陆知宁此刻却是也顾不得行礼了,急急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徐衍。“老师!樊城危矣!边境百姓危矣!”徐衍并不伸手接信,听到这话也并不惊讶。他轻啜着茶,从茶盏里氤氲升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子平,樊城危矣,百姓危矣。这些都是我们知道的。但你可知一手造成如今樊城困局的人是谁?”徐衍顿了顿,也不在乎陆知宁的回答。他睨着陆知宁,语气平淡却又毋庸质疑:“关家三郎关庆山随忠国公世子沈行亦征讨大越,先是违抗帅令,自作主张率兵偷袭敌营,后又带领残兵败走樊城。谁知他贪功射杀的主帅竟是大越三皇子,这才引得樊城之危。”陆知宁僵住,他朝徐衍跪下,上身却仍执意维持着递信的姿势:“求老师看在樊城百姓的份上,救救樊城!”
      徐衍并不接话,他眯着细长的眼,依次扫过下首的李春勤和陈让,随后轻阖双眼。满室寂静。大殿里旁侧燃烧的沉香孕出袅袅的烟气,那烟气缭绕好似一只手,攥着殿内四个人的心。徐衍把茶盏放在桌上,却是看向李春勤:“眼下临近年末,户部呈上的票拟还有两张没有批下来。”
      李春勤终于抬起了头,极快的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知宁后抬步拱手回答:“首辅说的是,一张是延期支援樊城的,还有一张”徐衍挥了挥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起身整理了衣袍:“食君之禄,行忠君之事。我知你素来谨慎,只是这户部没做过的事,哪怕是天塌了也不要往自己身上揽。”陈让闻言迅速瞟了一眼陆知宁那边,复又思量徐衍的言外之意。徐衍对李春勤和陈让略一点头,李春勤应喏后便带着陈让出去了。
      陆知宁仍旧跪着。徐衍有些恨铁不成钢:“子平,老师这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能体谅老师?”徐衍走到陆知宁身侧,声音放缓:“我知道你素来与关家三郎交好。那孩子我见过,的确是个好孩子,高朗疏率,意气放达,又是清阳关家的长房嫡子。论见识,论才干,关家的年轻一辈里恐怕也只有他他大哥关淮山能压他一头。但毕竟时过境迁,关家现下可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子平,听老师一句劝,不要再做无用功了。如今这樊城之危能不能解,怎么解;关三郎能不能救,怎么救,早已经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了。”陆知宁震惊地抬起头,待目光触及徐衍面上泛起的苦涩和无奈时,他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垂下手却又难以置信一般的喃喃自语:“怎么会......”徐衍弯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迫使陆知宁与他平视:“子平,关家只是一个预警,谁让关家如今就只剩他关三郎一个人了呢,上面想动手,任凭他关庆山千好百好,终究难逃一死。”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都束手无策、讳莫如深的人,陆知宁心惊、悲凉之余不免觉得讽刺,面上了然:“上面?原来如此,是了,说什么樊城之危,这也是上面和大越的交易吧,用一个边陲小城换一个被灭了族的世家子弟,这就是漏网之鱼的代价吗?真是可笑,只怕他们也没想到大越的三皇子会折在子炎手里吧!三大世家,一个都逃不掉了。”陆知宁不免想得更远,随即倒吸一口冷气。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不对,还有一个人也能令徐衍感到敬畏。即便是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但此刻他还是被震住了。
      徐衍突然有些狠不下心,他像被什么刺伤了一样。是了,少年清澈的双眼在此刻却交织着悲伤与愤恨、无力与背叛。密密麻麻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官场险恶,更别提有人宁愿以天下为局,不惜以重臣、宠臣为子,只为引世家入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是一张挣脱不得的网,在所有人都没有发觉时悄然编织,这网巨大而针脚绵密,带着不可摧毁之势,迅速而狠绝地向它的猎物撒去。任何与它有牵连的人甚至连动一下就可能粉身碎骨,哪怕他浸淫官场多年也无力阻拦。
      陆知宁跪在地上,突然嘶哑的笑了起来:“这一切的开始,哈,怎么能忘了兆城庄家呢,他们可真是个极好的帮手呢。内有温妃彰显恩宠,外有庄柏严战战兢兢、唯命是从。抬高温妃的地位,把一个靠女人崛起的商户之家扶持成强有力的帮手,恐怕陛下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三大世家吧?可惜,太晚了,都太晚了......忠毅候,难怪他在征讨大越时中毒身亡,兵败如山倒,陛下即便在盛怒中不仅没有降罪于临桐沈家,更没有褫夺沈行亦的世子之位,原来是一开始就存着嫁祸之心,不费一兵一卒,看他们狗咬狗;难怪庄家故意拖延支援樊城,就因为子炎在关家抄家时侥幸逃过一劫,被视作漏网之鱼了是不是!想来他之前也没少做出那种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勾当。还有江阴申家,想来那申怀玄的死因也有问题。如此精妙阴毒的法子——”声音渐弱,到最后他却一副惊恐的样子。徐衍平静地听着少年的分析,那八风不动的姿态和近乎默认的态度让少年心寒。陆知宁一直以来的怀疑似乎隐隐被证实,他狼狈地抓住徐衍的衣摆,面色狰狞,声音近似凄厉:“是他——”徐衍听到这里却赶忙训斥:“慎言!你、你给我闭嘴!如此大逆不道,你、你——”
      陆知宁并没有在意徐衍平静、严厉之下的慌乱,相反,这恰恰证实了他的怀疑。徐衍,大俞的首辅,自己的老师,也正是自己的父亲亲手把他扶上首辅之位的。而他的父亲,陆骁,因做过少年帝王的老师,也曾位列首辅。他与帝王的关系反而随帝王年岁的增长而愈加厚笃——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徐衍看着陆知宁的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却并没有说什么,他摇摇头,推开了潜华殿的门。陆知宁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出神地想着什么:“终究还是辜负了关家的郎君们......“突然,腹部的阵阵刺痛让他不得不微弓着身子。
      殿外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柔和而微弱太阳光透过被风吹散的白云,照耀在一片雪白之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陆知宁终于倒在了地上,他蜷缩着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阳光洒入殿内,遮住了陆知宁复杂的神色。
      风渐起,吹散了殿内缭绕的沉香烟气。
      空气中仅余些许散淡的香气。
      陆知宁的手从阳光中伸出,他似在虚空之中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
      风渐渐大了。空气中连那些微的散淡余香都消散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当真是好谋算,可是父亲,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