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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蚂蝗与凤凰 ...

  •   往昔岁月,一幕幕从胡夫人的脑海中闪过。

      她娘家姓周,自幼家贫,只靠父亲一人走街串巷,卖糖人儿为生。母亲手懒嘴馋,一味只图自己享乐。镇日地打鸡骂狗,怨怪父亲没本事,累得她跟着吃苦受穷。

      那年上元佳节,她随父亲一道儿出摊。走到一条无人的窄巷子时,远远地就看见有一个拐子,正拐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姐姐。父亲魁梧又机警,上去就是一通吓唬,撵跑了那拐子。随后,一个锦衣华服,脸色惨白、满目哭相的少年,忽然找了过来。他一看见那个小姐姐,就抱着她又哭又笑的。原来,这少年是小姐姐的舅舅,带她出来看花灯。半路上,少年要小解,就让外甥女坐在一家子的门槛儿上。谁知,等他回来的时候,外甥女不见了!那少年知道了拐子一事后,后怕得不得了。执意要带周家两父女回去,让他姐姐、姐夫当面道谢。她父亲一再婉拒,少年方才作罢,带着那小姐姐走了。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谁知世事难料。

      翌日,她照常跟父亲,卖了一天糖人儿。傍晚一回到家,却见那小姐姐的父母、舅舅一路打听着寻了来,正千恩万谢地感激她母亲呢。桌子上的谢礼都堆成了小山,一看就价值不菲。原来,那小姐姐姓柳,家中只有这么个独生女。昨日若是真被拍了花子,柳家怕是天都要踏了。那柳家伯父三两步走上前来,紧紧地握着她父亲的手,又是一通千恩万谢,再三再四热心地邀请她一家去柳家作客。她父亲婉拒不过,就应下了。

      这一天,到了约定之日。一大早儿,柳家舅舅就赶着马车,到她家来接了。她一个小娃娃,坐在华贵、舒适的马车里,自然新鲜得不得了。她母亲也是一脸享受的样子。一直到多年以后,她才忽然明白了,母亲那个时候的心里话: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独独只有她父亲,看着自家人身上粗朴素净的旧衣衫,颇有些局促不安。

      到柳家门前一下马车,她就傻眼了,是那种做梦被银子追着,往她身上砸的傻眼。高墙大户、朱门金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踏进这样的富贵乡。等到进了门儿,她更是晕乎乎、梦飘飘的了。不知通往何处的曲径游廊,挂在廊沿子底下、不住地说着“小姐万福、夫人万福”的俏皮鹦鹉,浮莲轻荡、金鱼畅游的小池子,精巧雅洁的花窗,还有花木万态、蜂忙蝶舞的后花园,无不让她目不暇接。当柳家小姐姐穿着一身,时新又好看的装扮,娴雅有度、落落大方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两相一比,她头一次和父亲一样,有了不自在的感觉。她觉得柳家小姐姐,简直是天上的凤凰,而她顶天了算是个田里的蚂蝗。都是一般的年少青春,怎么差别就这么大!这之后,她就不大爱说话了。她母亲粗心,养女儿只知道喂饱了便罢,从来都不会留意到她的心事,仍旧只顾直着眼睛四处观赏、啧啧夸耀,满心的眼馋心热,都快漫出来了。倒是父亲看着她,心疼之余还满腹愧疚。

      那次回家后,父亲就严厉勒令母亲,以后不准再上柳家的门!若是柳家主动来走动,好生招待就是,礼品一概不准再收!不得不说父亲真真把母亲看透了。母亲正暗喜时来运转,自不肯罢休,张口就骂父亲:“真是祖上传下来的家风,穷风穷骨穷作派,死抱着不值半两银子的自尊不撒手,活该祖祖辈辈受穷!”母亲还没说完,就啪的一声,重重地挨了父亲一巴掌,直接被扇瘫到地上。父亲向来都是抱着好男不跟女斗、好夫不跟妻斗的心思,从未动过粗,从前被母亲念叨烦了,他也只是抬起脚来就走,当作耳旁风罢了。这一次,显见得是真的动怒了。母亲也是畏威不畏德,挨了一家伙,一下子就老实了。很长一段时日,都再没有当着父亲的面儿,明目张胆地提起过柳家的事。

      父亲心疼她小小年纪,就猛然之间有了不如人的刺疼感,心里老大不是滋味儿。合计了一番,决定不再卖糖人儿了,随几个大夫一道,去京郊的深山老林采药。原来,林中妖物横行,多湿瘴危险之地,大夫们多有雇采药夫深涉险地,代为采药的,重金才能出勇夫,所付报偿自是比卖糖人儿所得要高。第一次采药回来,父亲就给她买了个银锁。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高兴得不得了,走到哪儿戴到哪儿,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她母亲忍了又忍,老毛病又犯了,骂她眼皮子浅:“这么个破烂货,看把你高兴的!那日你没看见柳家小姑娘脖子上挂的,又是金又是玉,那才是好东西!”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母亲想起了那一巴掌,才稍稍收敛。

      从那之后,她就没那么喜欢那个银锁了。只想起来了才戴戴罢了。

      父亲想看到她无忧无虑的笑脸,想再多给她买些旁的好东西,采药的时候非常卖力。不拘城东城西,哪家医馆、哪个大夫来请,他都一口应下。且他胆大心细又健壮机敏,采药所得,总会大大超过雇者的预期。所以京中的大夫们,都喜欢请他采药。只是时日一长,不免挡了其他采药夫的财路,惹得人眼红嫌恶。某日,有几个采药夫不怀好意地提起,华佗馆急需几味百枯草做药引子,但那百枯长在密林泥沼当中,几无人迹,饶是华佗馆把雇金抬了又抬,也没人敢去。

      她父亲暗喜,果真心动了,准备一番就即刻赶去了京郊密林。到了泥沼,他把两个平整宽大的木撬牢牢绑在脚上,缓步滑行。眼看着就要采到百枯草了,岂料惊动了泥池旁边的藤妖。那妖物倏忽伸出数十藤条,把父亲的腰和腿死死地缠住,父亲摔下了木橇,直往泥沼里陷。幸而他牢牢攀住藤条,才不致全然陷死进去。后来,还是几个山中猎户经过,设法救出父亲,把他送回了家。只是被藤妖缠身太久,他的腰和腿都萎缩了,再也走不了路了。家中的光景,一下子就又不行了。

      柳伯父听闻此事,认她做了干闺女,把她一家子都接了去。父亲再是不愿,也只能徒唤奈何了,母亲暗喜不已,高高兴兴做了柳家的花匠,她则每日和柳家小姐姐一同吃、一同跟着柳家请来的先生习字、读书。从此以后,蚂蝗与凤凰的故事,再度上演了。

      两进柳家,上一回是作客,这一次,则是寄人篱下。她的心境截然不同了,也更加地复杂了。柳家文雅的正牌小姐,宛如一面质量上乘、绝没有偷工减料的照妖鉴,把她这个杂牌野小姐身上的每一个缺陷,她的不识几个大字、她的俗气言行、她的穿着品味、她的村气,统统照得清晰无误、无可遁形。她也曾经数度,哭着央求母亲,快点带着她和父亲离开柳家。可是,当母亲严词拒绝她的时候,她却又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幸亏母亲没有脑子一热答应了她。

      她母亲自从来了柳家,大多数时候,心绪都格外好,对女儿也更有耐心了。时不时比着柳家小姐姐的样子,给她编发髻、戴钗环珠玉、做夏衫秋服――这些首饰、绢布都是柳伯母送的。母亲总是想在她身上,造出一些柳家小姐姐的影子。她讨厌这样。可是,瞅着没人的时候,她自己也会快步走到镜子前面,偷着小小地孤芳自赏一番。瞧啊,这坠马髻真新鲜,配上这浅粉起喜鹊登枝暗绣纹的衣衫,真是贴切又自然,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变好了。

      柳家姐姐对她一直都很好。好吃的好玩的都会与她一同吃、一同玩,绝不吝啬。她知道柳姐姐的东西都是好的,她做梦都想拥有一件。但梦想成真时,她又被这种施舍,弄得既难堪又受伤。看吧,你抬着头巴巴仰望的东西,人家随手就给了你,多么随便!多么轻易!多么体贴!她就如同一张饼,放在烘热的油锅里,翻着面儿反复炙烤、煎熬。

      她十三岁的时候,柳家姐姐将将及笈。有不少世家王侯上门提亲了。柳伯父接见他们的时候,柳家姐姐就拉着她,轻手轻脚跑到隔离房间,隔着帘子偷看。那一日,胡家公子来了。她眼前乍然一亮,那少年公子相貌非凡、温润如玉,待人甚是谦恭有礼,瞧得人心里好生舒坦呀。她正想着,忽然发觉,旁边的柳家姐姐,也是一副两眼忽闪忽闪、脸红眼笑的样子。她不由一阵得意,终于赶上柳姐姐的眼光了,真不容易呀。但转念想到有柳家姐姐比对着,胡公子又怎么会注意到她?心头又郁郁寡欢起来。

      柳伯父对胡公子不太满意,似乎觉得胡家虽说也是大户人家,但到底比不上自己家,姻缘婚配,自然是门当户对最好。但柳伯父看柳姐姐的意思,似乎很是愿意,他就答应女儿,先不一口回绝胡家,考教考教胡公子再说,但也要柳姐姐答应他,继续相看其他的世家公子。柳姐姐纵然万般不愿,只好应了下来,她向来规矩又矜持,从没逆过柳伯父的意思。

      胡公子又来了几次柳家,但他看柳伯父既不明言相拒,也不爽快答应,就有些灰心。柳姐姐暗暗发急,抛却矜持鼓起勇气,写了一封遮遮掩掩、表露心迹的信,可她一个闺阁小姐,京中的路都不认识几条,也不知该怎么送出去。这时,打小跟着父亲走街串巷的她,自告奋勇地说愿意跑一趟。柳家姐姐感激得不得了。

      她顺利找到了胡家,把信交给了胡公子。回去的路上,她转过身,望了又望,心口像小鹿一样怦怦地跳。胡家的花园多漂亮呀,若是能住进来,这一辈子就值了!胡公子说话多温柔呀,能多听他说几句就好了!

      此后不久,柳姐姐又写了一封信,托她送给胡公子。她见到胡公子后,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怎么着,突然就想到,柳伯父于困苦之际收留了她一家子,他对胡家并不满意,若自己背着他偏帮柳姐姐,岂非太过忘恩负义了?她暗自把信留了下来,只对胡公子说是她自己想来看他。然后,就和胡公子聊起了自己的事情。

      这期间,胡公子问起柳家人的近况。她知道其实这是个托辞,他只是想问柳姐姐怎么样了。她又很体贴地想,方才为了柳伯父骗了胡公子,现在得弥补他,实话实说了。于是她就按照所问,很老实地说了柳家所有人的近况――柳伯母还是老样子,处理日常的琐碎;柳姐姐为了胡公子茶不思、饭不想;柳伯父忙着见上门的公子王侯。胡公子刚开始还喜笑颜开的,看来柳小姐也很钟意他,可听到后面他的笑意就没了。柳小姐一边钟意他,一边又并不反对其他提亲的人上门,这算哪门子的钟意?

      后来,柳家姐姐次次写信,她都会为了柳伯父把信给瞒下来,只说是自己想来看看胡公子。时日一长,胡公子就对她,越来越了解了。当然了,是她想让他了解的那部分。胡公子知道了她自小就很不容易,跟着父亲起早贪黑、走大街串小巷;知道了她父亲惨兮兮瘫卧难行;知道了他父亲当初,下定决心搬进柳家,经历了多么痛彻心扉的煎熬;知道了他父亲,有多想成为她可以安心栖息的窝巢,可此生都不能够了。胡公子对她满心怜惜,由怜又生爱,深深被她迷上了。

      最终,胡公子把她娶回了家。

      夫婿对她甚好,专门给她父母买了个独门小院子,叫他们搬离了柳家。母亲看她时眼光里的那抹挑剔,也总算淡了几分。柳家姐姐也瞧上的夫婿,果然错不了!

      没多久,柳家姐姐嫁去了长兴候府,又把她甩下老大一截。她母亲满嘴刻薄酸气:“看看人家,凤凰就是不一样,乘着风就扶摇直上了。你如今也算飞到天上了,却只是个会飞的蚂蝗罢了。终究土色难改。”她忿忿地不服气,一转头就去打听,侯夫人有何新喜好、新装扮。品味她没有,可她好学呀!侯夫人的眼光,可是顶呱呱的!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在儿子文岩七岁那一年,夫婿得痨病过世了。没了顶梁柱,家中进的少出的多,胡家很快就败落了,逐渐变得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她又一下子从天上摔到地上。儿子一天天长大,事必躬亲、孝顺勤勉,她越来越肯定,有朝一日,儿子能让她,再度和侯夫人平起平坐。儿子一直都撑着她心里的那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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