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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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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刚过,寸心他们就敏锐地听到对面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声。二人到门边拉开一道小缝往外看,只见对面房里有个小丫鬟的头先探了出来,见四下无人才重又回去,扶着穿了身轻便服饰的花魁娘子,两人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中。
在房里目睹了一切的寸心和勉时在她们身后跟了上去。
这主仆二人转过一个街角直接上了一辆候着的马车,一路急奔到了郊外的一座破旧的小宅院前停下。
寸心他们刚入这院子便听到里头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往里一看只见屋子里的床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形销骨立,怕是大限将至。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甫一进门便各自熟练地忙活起来。小丫鬟收拾了放在床边托盘里的残羹冷炙,又从厨房提了一壶热水回来。花魁娘子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给床上的男人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手上有节律地轻轻顺着男人的胸口,想叫他睡得舒坦些。
不一会儿,小丫鬟提着药包又去了厨房,寸心和勉时也退了出来,隐了身形跟着小丫鬟在院子里转悠。
“那个男人是......”寸心迟疑的没有说下去。她本意想说是那花魁的“情郎”,可那男人看着得有个40好几,年纪似乎大了些。
勉时是知晓情况的,顺着寸心的话给她解了惑,“是她之前的主家。”
“啊!”寸心瞬间恍然,可很快又陷入迷糊中,“那她怎么会.......”
勉时在台阶处停下示意她小心脚下,待她平稳走下去才跟上前,口中跟她说道,“这花魁是离这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的孩子,早些年家里遭了洪水,家人财产都冲没了,她才一路乞讨到这城里来的,在快要饿死时恰被房里那男人救了。那会儿男人家境殷实,生活优渥,救那小丫头本意是想收在房里当个粗使丫鬟。小丫头那时候不过12、3岁,人聪明,却也老实本分,男人自己有些文采,闲暇时便乐于教她认字识数。时日长了,眼见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男人就有了心思,让她做了个小妾。”
寸心听着这故事心里很不舒服,她知道凡间的男人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但若是两厢情愿的还算好,像这花魁娘子这样孤苦伶仃的哪有选择可言,不过是受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她闷闷地问道,“那她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勉时轻叹道,“这是前两年的事了,男人家里有人犯了事,他们受牵连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一个大家族一夕间分崩离析,男人身边的女人能跑的都跑了,原配妻子也被娘家人接了回去,身边也就剩她还跟着。那男人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出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余下的那点家底也都被他的病折腾光了。”
“所以,她是为了救他才卖身青楼?”寸心猜测道。
勉时却摇了摇头,看着寸心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忍,似乎才发觉不该和她说这样残忍的事情。良久,才尽量平淡地道,“她是被男人卖进青楼的。”
“你说什么?”寸心激动地扯了一把勉时的衣袖,拽得他一个趔趄才急忙松开手,和他道歉道,“抱歉,我失礼了。不过,他怎么可以......她明明是唯一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啊。”
勉时并未着恼,声音和缓地继续说道,“男人眼看着家中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光了,自己又落了一身病,寻思着唯有投靠岳丈家方有一丝出路,便将她卖入青楼换了盘缠寻自己的原配妻子去了。”
“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他怎能做得出来?”寸心声音里都在微微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愤慨道,“这个傻女人就不恨他吗?都到这个地步竟还在照顾他。”
“她自然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只是他们再次遇见,男人已经被岳丈赶了出来,身无分文,病入膏肓,甚至落魄到在街头被稚童欺辱。那女人在街上撞见这一幕,结结实实哭了一场,好似要将冤屈都哭出来。可最后,她还是将他带到此处,每天夜里偷偷地来照看他。”勉时说到此处转身面对着寸心,倒是难得地多了些感慨和糊涂,“女人的心思我确也是猜不透,她们的爱和恨似乎永远都没有清晰的界限。”
寸心心有所感,动容地道,“这便是女人的可怜之处,她们永远受着感情的驱使,无论爱恨都是痛苦的根源。”
勉时见她目光楚楚,神情凄然,轻声问道,“公主可是想到了自己?”
寸心觑了他一眼,微低下头牵出抹带着些无奈的笑,“我与司法天神的事想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勉时淡然笑道,“三公主当日不顾自身安危保全真君,更助真君治理弱水,功不可没。世人感公主之功,才口口相传,念念不忘。”
寸心摇头轻笑,“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在说反话取笑我。”
“这自是肺腑之言。”勉时坦然自若,看来十分真诚,“三公主能在众人避之不及之事上凭借本心行事,已是难能可贵。”
寸心歪着头打量他,忍不住道,“你这人,总能把话说得如此好听。凭不凭本心的我自己也说不好,不过我自小任性胡为惯了,做事不计后果倒是真的。”
勉时微微一笑,“人生得以率性而为不失为一件幸事,不是吗?三公主其实大可不必将他人的苦痛代入己身。公主并非任人摆布的弱女子,真君亦非鸡鸣狗盗之辈。这世间人人皆有不平事,可到底自有因缘际会,遭遇并不相通。公主爱憎分明,行事果敢,已是与众不同,又何苦以他人度己,自寻烦恼。”
寸心闻言轻叹道,“我才刚说你讲话好听,你就拿话刺我,也太不厚道了些。不过,”她话锋一转,接着道,“你说的倒也不假。只是我心眼小,所思所想都是自己,看到别人的遭遇就免不了要往自己身上套罢了。”
寸心这话含有几分薄怒,带有些对他方才言语的不满之意,勉时心中却不怕她真的恼他。她是个牙尖嘴利,直来直往的女人,说话时总带着些得理不饶人的气势,只是她又从来不是会记恨的人,丑话说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并不多计较。
一个好坏都摆在了明面上的女人,虽不完美也自有她的可爱之处。
他突然有些了悟,为何过了这么多年杨戬反倒对她心心念念起来,或许只有如今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司法天神才会认识到她的可贵之处。
寸心和勉时说着话的时间,厨房中的小丫鬟已经端着一碗药走了出来,向着房间走去。
勉时的眼睛一路跟随着那小丫鬟的身影,寸心心中一动,问他,“该不会她也有故事吧?”
勉时转向寸心,笑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只是这却不是她的重点。”
寸心蹙起眉,不解其意。
勉时不和她打哑谜,直接道,“我此次正是为收伏她而来。”
寸心瞬间了然,“她是妖?”
勉时点点头,“她本是一只兔子精,在此地盘桓已久。”
“可是,”寸心心有不忍,“她并无做恶。”
勉时轻叹道,“她不属人族,在此地便是异类。即便只是刚成精的小妖,对人类亦是威胁。一招不慎便有可能伤人性命,扰乱凡间秩序。我并非要她性命,只是要将她送往该去之地。”
寸心知他这话并无可辩驳之地,遂问道,“你今日便要动手?”
勉时摇摇头,引着她往外走,“不,我待要留多几日。”
寸心跟上他的脚步,二人穿过围墙在巷子里现了身,慢慢往回走。
“为何?”寸心问他。
勉时低头沉吟片刻方道,“屋里的男子对她和那花魁娘子皆是负累,我有些好奇她会怎么做。”
寸心拧着眉,“你这可是在引她犯罪?”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观察。毕竟人类与妖物相比着实脆弱了些,他们的生死在妖怪手中大可随意拿捏,我只是好奇像她这样长期混迹人间的妖怪能否抑其本性。”
寸心没有再说话,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勉时在做什么。她觉得他将自己放在了局外,在观察和研究每个人的思想和行为,这种感觉就像是小孩子在观察蚂蚁搬家,只带有好奇与探究之心,却少了几分人情与世故。
勉时似乎并非她想象中单纯的修行之人。寸心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似乎她这一路遇到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两人回到客栈,刚一入园子就有个等候的小厮迎了上来,和勉时说道,“大师,嫦姑娘来了。”
寸心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嫦娥。
勉时脸上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是想皱眉又生生忍住了,有些无奈的样子。
寸心心中不厚道地划过一丝窃喜,虽然她不会承认,但她确实对勉时见到她比见到嫦娥高兴一事感到开怀。
她正沉湎于自己的思绪时,那传话的小厮已经退了下去,勉时转身和她道,“嫦娥仙子此刻正在园中,三公主可想见见旧识?”
寸心按下心中所想,微微笑道,“不了,也不急于一时。我今天有些累了,晚些时候吧。”
勉时轻轻点头,“我先送你回去。”
寸心婉拒道,“不用了,你还是快些过去吧。不过几步路,我自己回去便是。”
和勉时分开后,寸心自己一个人沿着池塘走回去。在走过池塘上的石板路时,她便隐约觉得自己院子门口站了个人。待走至门口,她才发现门外果真站了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整个人隐在背光处几乎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若不是龙族天生夜视能力突出,她怕也是看不到的。
男人此时似乎也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身来。
是杨戬!
寸心心中哀叹,这下可真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