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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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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东都洛阳,我备办好饭食,又汲一罐井水,送给作坊里正劳作的丈夫。
红日高照黄尘路,我疾步前行,已经会跑会跳的女儿一路跟在我身后。女儿的闺名也叫“雪儿”,不是为了纪念,只是不愿忘却。想起刚才在井中看到的自己,粗布衣裙,粗砺的皮肤,已经不复当年的风华。我暗暗好笑,又似有些许的苍凉。
毕竟是年轻,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懂得原谅,只知道不顾一切的付出,一旦付出得不到回报,便不顾一切地去毁灭。
就像我挚爱的他也是一样,他只是迷了路就像找不到家的孩子,我却残忍到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如果当时的我们都可以退一步的话,到今天,一切都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吧。
碎叶之变后,我辗转到了洛阳,随随便便地安定下来,随随便便地跟了一位首饰匠,也许是与金石之属打多了交道,他并不屑于表现太多的温情,如此倒正合我意。
如今的我,也只是想平静度日而已。
何况,我的哑疾亦注定了无人能再走进我的心里。
而那些未尽的余年,就让它们在静静地思索与无尽的沉默中缓缓度过吧。
丈夫的住所在洛阳城郊,不大的庭院,寒素的草房,一只带着一群雏鸡的母鸡,还有一棵无休无止吐着飞花的柳树,庭院的周围,野花喧嚣地盛放着。
我看着四处觅食的雏鸡,呼吸着窗外吹来夹杂着飞絮的风,轻拍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是因为生命的美好,还是因为心境的恬淡,抑或是因了这个在关于往昔的梦中不止一次出现的下午,我不知道。
抚摸着手上已略微显得黯淡的碧玉钏,我对着空气痴痴微笑起来。
……我好满足。
床上的女儿不知何时醒了,一双灵动的眸子忽闪忽闪,两只粉嫩的小手攥紧我的镯子,咯咯笑着,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终于不再被漂泊的凄然主宰,我以为,我已经找到了今生的归宿。
那么碧玉钏呢?承载了我所有前尘往事的碧玉钏呢?
大河之滨,浊浪滔滔,手只轻轻一挥,碧玉钏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永远归于宿命的涛底,我听见大河的呼吸,雄壮而富韵律,竟远胜于我以往熟习的所有乐曲。
我立在河畔,心中也似有惊涛拍岸,千百年了,大河的子孙们便是吸吮着这样的乳汁,聆听着这样的呼吸,成败起落,生生不息。
这样的力量令我震撼,也令我为自己曾流露出的无力和哀愁感到愧怍。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大河的脚步没有一刻停歇,我的心中也重新充满力量,不再是一片死寂……
嘲讽的是,我将碧玉钏扔进大河的那个时刻也正是我丈夫抱着女儿从家中逃离的时刻。丈夫因与客人起了争执,一时激愤起了杀心,而后又怕赔上性命,便抱着我们的女儿携带着家中所有的细软走得无影无踪,不再顾及我这个哑妻。当我闻讯赶回家中时,空荡荡的院落,只剩下那只母鸡,还在缩着用羽翼遮蔽着她的孩子们,像在保护末世之时最后的天与地。
那之后,我竟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女儿,一次也没有。
囡囡,你在哪里?妈妈好想你啊,就算不在你的身边,可是每日每夜,我都在为你祈祷,求上天保佑我的女儿平安幸福……
古道中穿行,红尘中奔走,岁月的车骑早已毫不留情地从我身上辗过,只遗我条条辙迹,道道永不干涸的孤独伤痕。
很多年以后,我来到了长安,当我在一处寥落的市集中又见到它时,碧色依旧,温润晶莹,钏的里面却不知被谁刻上了细如蚊足的字迹。
“始于乱离,终于乱离,既已飘零,何故饮泣”?
既已飘零,何故饮泣。既然已经选择了漂泊,那么就微笑欣赏一路的景色。
既然已经选择漂泊,那么旅程中所有的人事沧桑,所有的爱与伤痛,便不妨把它们当作一则古老的传奇吧……
失神片刻,我摇头微笑着拒绝了摊主殷勤的目光,只是轻轻地将它放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