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穿越记》玲歌

3、梅梅？美美？（3）

　　那天梦里，青梅回到了自己的家。

　　看到面前熟悉的草丛篱径，看着门口那熟悉的老槐树，看着那扇熟悉的篱笆门，听着院子里娘亲追着小弟弟喂饭的声音。青梅高兴得心直怦怦跳，多长时间没见着爹娘哥弟了呀？从八岁那年家里揭不开锅，自己跟着人牙子离开家，哪一天睡里梦里不想着他们呢！

　　急急迈步快快跑，一把推开那因为年深日久变得微黑的篱笆门，开口叫一声：“娘！”不觉间泪水已经涔涔而下。

　　娘和记忆中一样，还是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土蓝布大袄，手里拉着穿着肚兜的小弟弟。听到了青梅的叫声，猛抬头，愣了半天，忽然放下小弟弟和手里的碗，快步跑过来就把青梅搂在了怀里，捧起青梅的脸不眨眼地看，好半晌才哽咽地哑声说：“是梅梅儿，是娘的梅梅儿回来了呢！”

　　青梅回家了的消息迅速地在村里传来出去。不到半晌，爹、娘、哥哥、弟弟就都聚在了家里，围着青梅问个不已。从“梅梅长高了啊！”到“梅梅这几年你都做什么？日子过得好不好？”。家里大灶上咕嘟嘟地烧着开水，青梅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暖和。

　　嘴里的话也不由自主地流淌开了：“我过的好，白婶婶良心好，把我送进现在府里。一开始就在灶下帮忙，过了两年，小姐身边缺人儿，管事的说我勤快，有眼色，让我过去给太太挑，太太小姐喜欢我，就到小姐身边伺候了。”“府里吃的穿的都好，一开始在厨房，饿了谁也饿不着我，后来伺候小姐，小姐人好，她吃啥经常也让我们吃呢！”

　　说着说着，青梅自己竟也觉得好像说的就是真事儿了。那些在离家的马车上的惶恐饥饿惊怕，进府前教规矩时时不时被抽打的疼，厨房里忙着砍柴菜没择干净被扇大耳刮子的痛，扫小姐的院子扫的不干净被罚跪的屈辱……那些曾经在人背后夜深时思念着爹娘，想着要拉着娘的衣襟好好哭一场的难过，如今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的呢，其实这些年，我真的过得就挺好吧。青梅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更灿烂些，给周围的兄弟讲起了府里下人间流行的笑话，看着他们的眼睛因为好奇和吃惊而变得更大、更亮，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好像，一切还是和原来不一样了呢！

　　大概是水开了，在灶下忙活着的娘端来了大碗的茶，热气腾腾的，笑呵呵地让青梅润润嗓子。可青梅接过碗，触手却感到碗边一层没洗太干净的油腻，有些黏黏的。低头看看，碗里不知煮的什么水，略有些红红的，尝一口，说不出什么味道，只是口中苦涩。青梅再也喝不下去，把茶碗放在了一边。

　　相逢的喜悦渐褪，再抬头看看周围，屋子矮小阴暗，兄弟们的衣衫脏破，爹娘絮絮讲着村里某个自己应该熟悉的人现在如何如何的话语，其实自己也甚感无趣。还有，一家人对自己亲切中又夹带着点恭敬拘谨的态度，让青梅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八岁那年，天旱，家里揭不开锅了。爹娘把青梅换给了从外乡回家探亲兼挑人的白婶子。临别前，娘偷偷塞给青梅半个家里仅有的干馍馍，把青梅紧紧搂进怀里不肯放开，直到白婶子不耐烦地张口催促。那怀抱的温暖，是青梅多少个寒冷无助夜晚的怀念……。可今天，除了初相逢的一拥，娘却好像总在忙前忙后招待自己，真正却话都说不上几句……忽然间，青梅觉得有点提不上精神。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称不上丰盛的晚餐，青梅了解这已经是家里过节的水平了，可她仍然尝出了菜里的缺油少盐。更重要的是餐桌餐具的油腻污垢，让她这个在府里亲手把小姐每只杯子都洗一遍，烫一遍，晒一遍，用之前再涮一遍的小丫鬟不禁叹了口气。

　　好容易到了晚上，躺到床上盖上了被子要好好睡一觉却睡不着。被子薄而硬，被头也有点油，应该有些天没有洗晒了，青梅漠然地想着，不由得觉得身上有点痒痒起来。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原来是躺在身边的娘悄悄靠过来。娘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青梅的脸庞。青梅转过身，抓住了娘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滚进娘的怀里，听着娘轻轻在耳边拉起话来。

　　“梅梅儿呀，这些年来，爹和娘真想你呀，年景好的时候，总想着再攒点钱，兴许就能把你赎回来啦！可是年年不是这样事儿，就是那样事儿，总差着点。”

　　“嗯”。青梅搂着娘亲回应了一声。

　　“你今天回来看看，可真好。看你的样子，日子过得还真是不错？”“可咱们原来卖的是死契，那府里，就舍得让你回家来看看，真是宽厚人家呀！”“那个，你们那个府里在那里呀？”“你白婶子也没回，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也没个人送，一个人咋回来的？不是，不是逃回来的吧？”娘亲犹犹豫豫，嗫嗫嚅嚅地问着。

　　包庇逃奴被查到罚得极重，难道爹娘是怕自己连累家里？青梅有点伤心地想。嘴里回答： “没，娘，我在府里伺候小姐，伺候的好，小姐要赏我，我就求小姐让老爷放我回家看看呢。搭着过路车来的，过两天我就回去。”

　　一边说青梅一边心里想：自己还能回哪里去？难道真的找回府里？那就算小姐没掉水里也得先打骂自己一顿，怪自己撑船不利！青梅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感到娘亲似乎在暗中松了口气。

　　可是黑暗中娘看不到青梅的表情，还是絮絮地接着说下去。“梅儿呀，能住两天就住两天，村前村后的也给他们看看，咱梅儿啊，可出息了呢！你不知道，这人儿啊，先敬罗衫后敬人，你穿回来这身袄子，可好看，咱这街上啊，都没见过哩，给他们多看看，你走了，她们也不敢欺负咱家哩！”

　　“梅儿啊，你哥啊，今年也十六啦。该说个媳妇儿啦！可惜咱家里穷啊，说了几个，下聘钱都不够。梅儿啊，你这么些年过得不错，攒下些个没？能不能……借家里些？给你哥把媳妇定了，爹娘这心思，也能放下一半儿……”

　　“梅儿，这转眼，你也不小啦！在人家府里干活，不容易啊！那府里呀，谁想着给找婆家啊？你可得自己长点心眼，留心点好的！还是你走时爹娘那句话呀！端人家碗，归人家管，俺们可得好好干活，起的得比主人家早，想的得比主人家多。你干活要多干些，咱这没跟脚的，和别人相处多让别人些，不怕吃些亏，让别人看你顺眼，才能多照顾你。你也大啦！得学会看人家主人家喜好，照着做啊！可不敢有小脾气！”

　　娘絮絮的话儿不断，好像要把这些年没吩咐的话儿说个遍。青梅却越听越气闷。自己多想娘像小时候一样搂着自己，给自己讲牛郎织女，讲孟姜女哭长城，哄自己入睡……可这么多年再见面，娘却不再拿自己当作当年爱撒娇要哄抱的小闺女了，净说些要自己随顺旁人的话---就算这些话有理吧？难道自己听这些话的时候还少了？自己只是想在母亲的怀抱里啥也不想再感受一次温暖而已啊！

　　“好了好了，娘，我困了！我这次回来得急，没带什么。就随身这镯子、簪子是银的，虽不好，留着给家里填补点吧。我先睡了！”青梅忍不住张了嘴，止住了娘的唠叨。

　　又躺了片刻，身边响起了轻轻的鼾声。青梅却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摸到衣服穿上，悄悄走出屋子，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过了一会儿，心里还是平静不下去，又借着明净的月光，推门出了院子，沿着土路走出好一段，捡了一块树下的大石坐下。满心都是一句话：“爹娘和家，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猛然间，青梅已是泪流满面，轻轻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