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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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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勿憐正打坐默经,默至第九十八遍,隔壁忽然有人唤她:“小道士……小道士!”
勿憐睁开眼睛,见一位十六七岁书童模样的少年,正隔着铁栅朝她招手,他身后立着一位书生,青衣幅巾,长身玉立,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她此时正作道童打扮,这牢房里的人大都衣衫褴褛,看不清模样,那书童口中的“小道士”,当是指的自己。
那书童见她睁眼,仍旧是招手,嘴里说:“小道士,打扰你调息了,我们公子有话想问问你。”
勿憐打量那二人一番,未发现可疑之处,遂开口:“问。”
一音既出,似玉碎,似落珠,清脆明亮,婉转如莺。书生有些惊讶,微微侧目,见那小道士黑发如漆盘在头顶,肌肤胜雪,在光线昏暗的牢笼里竟也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
好漂亮的小道士!
“我们公子想问,小道士你究竟犯了什么法,被关在这里。”
“你们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公子见你年纪尚小,又是出家之人,怕是有什么冤情。”
勿憐觉得好笑:“你们自身尚且陷在这牢狱之中,打听得别人的冤情,又有何用?”
“这么说是却有冤情咯?说来听听嘛,我们公子很有些手段,那老货有眼不识泰山,且等着他来谢罪呢!”
“焚心,不可出言无状,那是知县大人。”书生收起折扇,低声斥道。
勿憐听他声音沉郁,虽然压抑却掩盖不了那一股中气,知他不是一般读书人,须是个练家子,再听他折扇收起,声音钝而脆,那扇子功当练得颇有境界,如此身怀绝技之人,连书童一起被关在这里,也不知是为何。
不过那位大人……关几个无辜之人也算正常的吧。
反正闲着也是无事,经也默得差不多了,勿憐便如实回答:“我路过一个村子,在草棚里救了一位妇人,不知为何忽然冲出来一群庄稼汉对我喊打喊杀,我只得还击,谁知被官差抓了起来。”
她口齿清晰,脆生生说完这些话,让人好像听了一首小曲儿一样舒服。
那书童惊道:“啊呀,怎么会这样?那妇人怎么了?”
“她发热昏厥,下血不止,差点没命了。”
“下……下血……”小书童没想到她竟将妇人羞于启齿之事就这样公然讲出来,又惊又羞,结巴起来。
书生也没想到小道士竟如此大胆,周围的牢房里本是鸦雀无声,听到这里竟爆出一阵哄笑来。
“小道士该打,怎么能随便诊治妇人来?怕不是被她男人抓住了,怀疑你们通奸!抓你坐牢算好嘞,该浸猪笼!”
“嘿嘿嘿,小道士细皮嫩肉的,妇人喜欢得紧呢!”
“小道士会看妇人病,也给我看看这男人病吧!关在这牢里半点儿荤腥不见,每天硬邦邦的可怎么是好!”
小书童和书生都皱起了眉头,那书生低声道:“污言秽语,臭不可闻。”
勿憐倒是脸色如常,丝毫不把这污言秽语放在心上。
那书生平稳了情绪,转过身来问:“想不到小道长年纪轻轻,竟通晓歧黄之术,那位妇人可大好了?”
勿憐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草棚里躺了三天,水米未进,我帮她煮了菜羹,又采药调理,刚好起来,就有村民打上门来,我就被抓来这里了。那草棚又脏又漏雨,蚊虫甚多,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勿憐想起那位妇人。
其实她是被血腥味吸引,才找到了那处草棚,发现那妇人躺在蒲席上奄奄一息。蒲席染满鲜血,腥臭难闻,妇人浑身爬满蝇虫。前夜下雨,草棚漏雨,妇人浑身衣裳都湿了。
她花了好大力气,帮那妇人清洗干净,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又燃草驱蚊,并打扫了草棚,扔掉染血的凉席,将地下的土也铲来丢了,再砍竹竿作床安置那妇人,还将房顶漏雨的地方添稻草补好了。
妇人不过是普通的下血症,并无大碍,一副草药下去也就好了,只是眼见得妇人才好起来,村里就冲出来一堆男人,不由分说要上来打杀,她只好反击,将他们撂倒,也没使多大的力气,那群男人却滚倒在地不肯起来,撒泼闹到村长那里,村长又闹到衙门里,官差以斗殴为由,把自己抓了起来。
真是荒谬,勿憐心想。
“真是荒谬!”那小书童怒道,“你好心救了他们村的妇人,却落得这个下场!”
牢里其他人却是众说纷纭,有觉得小道士多管闲事的,认为那妇人定是做错了事,被关在草棚反省,生死由命,不该救她;有人觉得村民过分,不管怎么说小道士是好心,年纪也不大,看上去像是个正派人士,倒不像是那等作奸犯科勾引农妇的下贱坯子,断不至于挨打,甚至闹上衙门;有人觉得小道士说谎,定是他勾引了那妇人,还殴打村民……牢房里一时闹哄哄的,惊醒了打瞌睡的狱卒。
那狱卒人高马大,肤色黝黑,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凶神恶煞,他提起腰刀咣咣咣砸在铁栅上,吼道:“吵什么吵什么?狗娘养的,再吵把你们舌头拔下来!”
他朝着这场喧闹的元凶小道士怒目圆瞪,勿憐和他对视一眼,便淡然闭上眼睛,继续打坐入定了。
狱卒又瞪了那书童一眼,见他们都安静闭嘴,也就回去继续打瞌睡了。
等狱卒走远,那小书童又开口问:“小道长,听你说你把那一帮庄稼汉都撂倒了,像是有功夫的人,蛮可以溜之大吉的嘛,怎么反而被抓了?”
勿憐闭着眼道:“本以为衙门是讲道理的地方,谁知不是呢……”
那书生闻言,竟似听了个惊雷一般愣住,片刻之后笑了几声,念道:“谁知衙门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哈哈哈哈哈……”
书童呆望着主子,一时无话。
一个苍老声音隐隐从某间牢房传来:“小道士,这是你的不对,在这淩江一带,将妇女下血视为大大不吉,不能在村里待着,也不能接受诊治。那妇女应当顺天由命,她却吃了你这外人的药,忤逆天意,定受责罚……整个村会受到天谴的……”
小道士似乎没听老人的话,只闭目凝神,低声诵道:“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腌臜阴暗的牢笼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很快消失无踪,那书生的笑声越来越大,惊得狱卒往这边跑,腰刀随着脚步声摇晃,咔咔作响。
“好个道长,世道崩坏,黯然无天,衙门自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既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不如砸他娘的!”
他出口成脏,全然不似方才彬彬有礼的书生模样,只见他话音刚落,便挥手扬扇,一阵劲风自扇中出,撞在锁链上桄榔一声,那锁链竟应声断裂,小书童见主人发力,不觉眉开眼笑,飞起一脚踢开牢门。
那狱卒听得再三吵嚷,已是十分愤怒,提着腰刀上来,见书生竟要越狱,不由大喝一声:“贼书生,受死!”
那小书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竟不怕这凶恶狱卒,脚下生风,由坎至震,画出一个圆弧,躲开狱卒那一刀,再双手交叠,一拳砸在那狱卒腋下,竟将个八尺大汉震出数步之遥。
那狱卒疼得大叫,小书童身法极快,又是一脚踢在狱卒膝部关窍,只听得咔嚓一声。
啧,那膝盖骨定是碎了,勿憐心想。
这小书童真有两下子,下手又快又准,又狠毒,这狱卒后半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狱卒被三拳两脚打倒在地,书童焚心拾起地上狱卒的腰刀,一刀砍断勿憐那间牢房的铁索:“小道士,快来!我们一起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