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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后重生 ...

  •   太平宫中歌舞声平,夜色之下,根根儿臂粗的鎏金蜡烛点亮了宫殿的各处。

      今日是奉安太后的千秋节,由皇帝亲手操办,朝中命妇尽入慈宁宫,歌舞整日不休,流水一般的珍馐美食鱼贯地从膳房端出,摆在贵人们的桌前。

      真是好一场盛大的宴席,让围观人等不由感慨皇帝皇后的孝心。

      可这宴席的主角此刻却垂眸立于澄湖边的赏心亭中,她身着华贵的朝服,一长串的东珠挂饰泛着温润的珠光,纤细的十指带着纯金的指套,看似漫不经心地划过亭中的柱子,在红柱上留下道道细微的划痕。

      伺候的人被她屏退一旁,打着大羽扇的宫人们立在湖畔,带着成套的仪仗静静等候,无人敢发声询问何时起辇。

      今年是惠平五年,她在先帝大行后力排众议,挽将倾狂澜,内忧外患之下扶九皇子恪言继位,重重手段,稳固内政,外驱鞑靼,硬生生妖妃之名洗刷成了贤后。

      但经历种种,如今,她也不过二十八岁,膝下无所出,身后也没有娘家人,说一句孑然一身并不为过。

      作为一介小门小户出身的普通女子,她位极太后,曾掌实权,实在是让人叹服不已。

      但她心里仍旧有自己的痛。

      十八岁那年入宫,服侍年已五旬的庄泰帝,心中的委屈、怨恨从来都不敢说与别人听。

      当年是一朝年幼,懵懂入宫,在宫中受到种种磋磨,全靠着一腔执念拼了下来,可保下来了自己,却保不住亲友。

      就是她二十二岁的那一年,她生日的那一天,宛皇贵妃胡氏灭她一家,连身在襁褓中的侄子都不放过。

      她那时不过是刚刚承宠的美人,对上饱受皇帝器重宠爱的胡家人,几无还手之力。

      即使后来她有了报仇的能力,宛皇贵妃因体弱多病早已在堪比皇后的殡仪中下葬。

      她恨入骨髓,但是却没了复仇的对象,灭了胡家满门,也疏解不了心头之恨。

      每年千秋,她都是守着当年还是美人时住的长青苑一人独处,今日皇帝为了彰显仁孝,硬是要为她操办寿宴,她碍于种种,推辞不过,但实在是融不进去那份热闹。

      便留皇帝和皇后唱双簧去,她不要参与。

      平静的场面被清脆的女声打破,“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母后一个人在湖心,身边竟没人伺候,要你们有什么用!”

      来人杏目怒睁,娇俏的脸上气鼓鼓的,对着太后身边的宫人指责道。

      宫人们诺诺地应和。

      奉安太后笑了笑,于赏心亭中向来人招了招手。

      这是先帝的静纯公主,后宫庶人所出,儿时不受先帝爱重,在湘人苑与宫女们同吃同住。

      后来……

      静纯公主现在被朝臣和后宫,尊称为小姑的实权公主了。

      奉安太后不愿她如自己一般,只能困守深宫,将宗人府给了她管。

      也算是歪打正着地应了静纯的性子,她二十郎当岁,不愿嫁人,宗人府倒是混的风生水起。

      这在朝堂民间理所当然地引起了纷纷的物议,奉安太后置若罔闻,皇帝也从不过问。

      “母后,”静纯公主一向亲近奉安太后,虽然生母仍在,关系却不如与奉安太后这般亲密,“皇兄真是的,明知母后不喜这般的宴席,还要弄得满宫不得安宁。”

      静纯公主趴伏在奉安太后的膝头,抱怨道。

      无论在谁的跟前,奉安太后从不抱怨先帝和当今,只是虚搂着静纯,淡淡道,“你皇兄如今也处境不易,前几年内忧外患接踵而至,乱世必用重典。如今海内承平,四方来朝,却是要捡起儒家那一套,才好治理天下。”

      静纯闻言更加烦闷,气呼呼地说道,“这么说来,那些酸儒岂不是更要变本加厉地弹劾我了。给他们几分颜面,就能蹬鼻子上脸!”

      “不要多心,”奉安太后安抚道,“你皇兄是什么性子你再清楚不过,他的耳根子从来不是软和的,会听那起子人胡说。”

      皇帝太过倔强,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只要想法出了错,想给他的脑筋转回来,要花九牛二虎之力。

      这性子说好听是雷厉风行,说的难听了,容易一不小心走入歧路,与昏君只一线之隔。

      九皇子恪言从来都不是奉安太后心中属意的皇帝人选,只是时事造人,太子早逝,前头几位皇子为了那个位置打出了狗脑子。

      庄泰帝晚年是糊涂,不是傻了。

      她从先帝的言语中摸清了他的属意,年长的皇子是不必想了,必然要一个年幼无所牵挂的。

      更巧的是,在太子葬礼上,九皇子因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因为兄弟情深入了先帝的眼。

      先帝这才发现,原来累累深宫中,还有这样一个纯良的孩子,且无母家掣肘。

      九皇子那样的人,兄弟情深不是演戏,也的确算得上纯善之辈。

      可若说看待家国大事的眼界,与前面几位已经入朝廷参政的兄弟,相差悬殊。

      是奉安太后一点点的将九皇子调、教出来,所幸的是他年岁小,再在皇帝身边渲染一两分母子情深,也遮掩掉了两个人过密的交往。

      只是……

      奉安太后眸色一暗,人终究是私心大于一切的,沾染过权欲之后,很少人能放下手。

      她确定,果断放权给皇帝,是于家国有益的好事。

      但于她自己……

      “太后娘娘,起风了,”奉安太后的大太监顺达凑上前来,恭谨道,“皇帝那边问娘娘的去向呢。”

      他托着拂尘的手轻轻地向东面一指,除了与他素有默契的奉安太后,无人发现。

      奉安太后轻叹一声,拍了拍静纯的肩膀,“回吧。”

      这天下,日日在变,即使是她,也把握不住这难料的世事。

      ——

      京城,再繁华不过的地界。

      三教九流无人不能活在京城,也就顺着这三六九等,隔出了居住的等级。

      南城的流水巷,住的是地道的京城人,但也是下层人。

      西城掌鞋的,东城做木匠的,北边沿街叫卖的,铺子一关,晚上都得回南城这窄小的巷子里住着。

      无他,便宜。

      这是南城最北边的一条街,站在二层楼上甚至能望见太平宫的一个边。

      房子没有东边那么贵,环境没有西边那么荒凉,治安比北边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这流水巷东边,出来倒脏水的几家人聚到了一起,拎着空桶,边走边闲聊。

      东边李大娘家有个十五岁的儿子,容貌普通,个子奇高,没念过书,但还算聪明机灵,跟着饭馆师父打下手,明年说不定就能摸上灶台。

      她早就有意给自己儿子说亲,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此刻在街坊邻居间抱怨道,“哎,我家那个傻儿子,空练了一身手艺,就是没有相中的姑娘,我为他看了好几个,他都推脱,这也不成,那也不成。”

      李大娘家斜对个住的王婶子搭了腔,“你们儿子现在前程好,还愁娶不到好媳妇?我看西边头的老连家不错,人家还念过书,夫妇两个人脾气好,大儿子也当的住家,姑娘面容也俊,你看如何?你要是抹不开面,我去帮你说!”

      还不等李大娘说话,身边一个与连家同住西边妇人却赶忙阻止道,“不行不行,那姑娘前两年自外地回来身子就不爽力,如今每日还是病病殃殃的,不爱开口说话,她娘说是不适京城的水土,可哪有那么长时候身子还不好的。”

      “依我看,”妇人低下头,小声说道,“就是有病,说不定是痨病呢。”

      其他几个人被吓了一跳,但是思索一会,反倒埋怨起了这妇人,“痨病可不能瞎说,怪吓人的,人家家里人精神足着呢,可不能瞎说。”

      妇人讨饶,说只是猜测。

      却也打消了如李大娘一类妇人,想要与连家做媒的心思,甚至反而有些可怜这连家姑娘,无论如何,有个长舌的邻居,婚事是难成了。

      被可怜的连家姑娘连双,此时则是懒懒地斜倚在炕桌上,手上不停歇地为自己剥着瓜子。

      连母看不过去了,拿着鸡毛掸子扫她的小腿,“去去去,不干活也别耽误我收拾屋子。”

      小院屋子都不大,连霜虽然自己住一个屋,但是炕上堆着许多杂物,没有给连霜挪身子的空地。

      连霜笑了笑,拿了一把瓜子仁,穿鞋下炕,在院子里溜达着,边走边吃。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让连霜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独属于少年人的活力。

      从三十五岁回到十五岁,真是佛祖的恩赐。

      只是如今重活一世,她不想嫁人,不想入宫,便要琢磨别的营生了。

      上辈子是家道中落,她十七岁那年,父亲在帮工的时候断腿,为了治病变卖了祖传的薄田,家里一朝从略有盈余,变得一贫如洗。

      已经成婚的哥哥和嫂子,对她这个不愿出嫁的姑娘,没有任何埋怨,反而屡屡要她放宽心,并不催促她嫁人。

      可她无法安心地做累赘,过了出嫁的年纪,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人家,便咬牙进了宫,做宫女。

      打算挣几个零钱,为侄子读书做束脩。

      年轻的她,根本没有想到,宫中生活跟她所想截然不同。

      一脚踏错,就是深渊。

      满天神佛保佑,连霜拍了拍手中瓜子剩下的碎屑,闭眼合十,祈愿今世不与皇家再有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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