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爸爸》刀叨叨

21、3.6-完结

　　很长一段时间林笑佑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谢东明会到张华的公寓来找他。
　　可能是担心惊动邻居的关系，谢东明无论是敲门的声音，还是呼喊的声音都比较轻，不过，声音再轻，也听得出他很肯定林笑佑就在这儿，并且不会善罢甘休。在深深呼吸后，林笑佑打起精神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如果有捉迷藏大赛，你一定是世界冠军。不过我首先想知道，你是怎么个思路到这儿来找我的？”
　　面对这个问题，谢东明想了片刻。他很少踌躇，这时候却显得异常谨慎，似乎是小心评估后才回答道：“张华告诉我的。”
　　为避免暴露自己撞见对方与张华在餐馆见面的情况，林笑佑表达着讶异地扬了扬眉：“你和张华是怎么接上头的？别告诉我世界那么小，你们是高中同学什么的？”
　　谢东明定定看着他，没有继续回答问题，反而突如其来说：“没有必要这样。”
　　林笑佑疑惑眨了眨眼睛，问：“没有必要怎样？”
　　“没有必要假装没事。”谢东明回答他。
　　林笑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张华会将这个地址告诉谢东明，后者又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但显而易见的是，谢东明知道发生了什么。谢东明知道林笑佑这会儿应该伤心难过，情绪低落。可是，他不知道林笑佑没有办法在不信任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林笑佑那所谓的“光下模式”，在他人面前呈现的那个“林笑佑”，这已经变成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打破的面具，即便金主爸爸发话让他别假装没事，他都没有办法展现自己真实的“有事”状态。
　　所幸，他是一名演员。
　　林笑佑慢慢安静下来，他轻声开口：“谢谢你特地赶过来，这真的很管用，我觉得好受多了……但是，我太累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有那么一会儿，谢东明不怎么相信地直直注视林笑佑。
　　他们曾经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显然，谢东明清楚林笑佑不是那种受伤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独自舔伤口的类型。可话说回来，喜欢人陪伴的林笑佑并不喜欢无法让自己安心的人陪伴在身边。在不至于正面得罪爸爸的情况下，林笑佑的确希望对方能够离开。
　　不知谢东明从林笑佑根本无法正确表达自己想法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不管怎么说，最终他的表情松动下来，缓和语气慢慢说道，“我明白了。我会离开。如果你需要的话。”他把话语的逻辑说得七零八落，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他本不是那么容易乱了心神的人。不过林笑佑实在没精力注意这些细节，他又一次感谢了对方，然后直接把人送到门外关上房门。
　　伤心这种事可能是有额度的，就好像一杯水，第一次晃动杯子的时候，溢出来的水是最多的，当杯子一次次被晃动，杯中的水越来越少，每次晃出来的水就会变得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晃不出水来。
　　坐在自己曾经坐过，躺过，与对方相拥着亲吻过的沙发上，林笑佑不自觉回想自己这个杯子曾经被晃动的情景。他分不出是生父的死讯，还是拇指的真相，又或者是张华甚至不愿当面沟通的分手更让人难过。
　　然后，他想到第一次。
　　那天，他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受了伤，于是提前回到家，他没推开半掩的门，而是在门缝后望向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大明星，他听着需要自己拼了命赚那几百块钱来养活的男人轻易答应给对方上千万的赞助。他在那个大明星离开的时候躲了起来，在楼道口蹲了大半小时，然后假装自己刚回家，若无其事走进房间。真正让他伤心的是，为什么他会活得那么卑微，只为了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敢揭穿对方的谎言？
　　只有异常贫穷的人，才会为捡到一块钱而欢天喜地。林笑佑就是那个异常贫穷的人，为了一个虚情假意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他都如此小心翼翼地珍惜着。
　　可是，那么做没用。有些事是注定的。
　　眼下可好。所有的人都离开他了。连张华也离开了他。
　　林笑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当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东方微白。说来也好笑，这些日子里，反倒是张华提出分手的第一个晚上，挤在沙发里的他才算睡了一个比较安稳的觉。
　　大不了就是更拼命地赚钱，再更拼命地去留住一个人。
　　一觉醒来的林笑佑从沙发里站起身，他打起精神用张华公寓自己的牙刷毛巾洗漱一番，稍稍整理了头发，戴上墨镜打开门准备回家。
　　他没想到在打开的房门后，竟然站着一个谢东明。
　　“别告诉我你在这儿站了一个通宵？”临场反应很快的林笑佑挑眉表达惊讶。
　　谢东明神色平静地解释：“我知道你不想我陪着你，但我想。”
　　林笑佑是真的感到为难，他含蓄表达，“你这个样子，我实在受之有愧。”不管他的演绎方式如何，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然而，谢东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其实是我心怀不轨，想乘虚而入，你不用愧疚。”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偏偏又那么理所当然。
　　这是重逢后，林笑佑第一次从对方那里听到如此明确的态度，这让他没有办法继续装傻，有一种忽然被推倒悬崖前的感觉。
　　“东明，我现在真的没有这心情，无论你是不是在说笑，我真的是，至少现阶段，没有办法去想这件事。”
　　面对鼓起勇气拒绝爸爸的林笑佑，谢东明却不假思索回答，就好像他已经想过无数遍：“你不用去想。你愿意的话，可以将我当成朋友，不愿意的话，就将我当成你的粉丝。要知道，粉丝追星就是那么疯狂的。”

　　3.7
　　《肚脐》这样的低成本小众电影本来宣传活动就少，周期短，林笑佑连请两次假，上映前的最后一个通告于情于理都必须到场。于姐倒是不太赞同这一通告，那个由副导拉关系找的节目格调不高，基本就是找一群小明星来做一些游戏，与其说是娱乐节目，不如说是低级搞笑的娱乐产品。这回林笑佑上节目，被安排参加的游戏有一个恶趣味的环节，节目组找了三个和林笑佑很像的素人，加上林笑佑，四人同时化上埃及艳后的浓妆，让剧组其他人来辨识究竟谁是真正的林笑佑。林笑佑不算是偶像路线，以前演戏也有刻意扮丑的情况，可“埃及艳后”比起为表演扮丑的情况来说，格调实在有些低。
　　“以后你红了，这就是黑历史。”于姐那么警告林笑佑。
　　林笑佑心想自己大概率红不起来，也就答应了剧组。

　　节目录制当天，林笑佑早早来到电视台。比剧组其他人员到得更早，毕竟，他得花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化妆。为了节目效果，节目上将被辨识的“埃及艳后”有独立的化妆间，与剧组的同事隔离开来以避免提前交流。等化完妆，穿上夸张的服装，离上场还有那么些时间的林笑佑同助理就在化妆间里休息。
　　有人在这时敲响了化妆间的门。
　　那是林笑佑怎么也料想不到的访客，准确来说，是他从未正式见过面的陌生人。负责开门的助理小陈吃惊地对方迎入房间。
　　“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叶筱在入屋后对林笑佑说。
　　林笑佑并不是很乐意同对方谈话，尤其眼下他还一身夸张“埃及艳后”的妆，可是，他完全没资格或者资历拒绝对方，在点头示意助理离开后，他以后辈应有的姿态请这位大明星坐下。
　　“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冒昧，”无论是身价还是资历都足以睥睨林笑佑的人态度有出乎意料的诚恳，他在坐下后开门见山说，“但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我觉得有必要谈一谈我们那个共同的朋友。”
　　林笑佑知道那位“共同的朋友”是谁，可他没必要进行这种不可能得分的抢答。
　　“叶老师指的是？”
　　“谢东明。”
　　“谢总怎么了？”不是很乐意同对方谈话的林笑佑最不乐意同对方谈的就是谢东明，可是，当叶筱一字字念出谢东明名字的之后，林笑佑忽然又很想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
　　叶筱在开口前微微迟疑，接着，语带歉疚地说：“我很抱歉，将你牵扯到我与东明之间。”
　　林笑佑以为叶筱与谢东明已经结束。在谢东明还旧情难忘的时候，他和叶筱就已经结束。后来重逢，谢东明也说得很清楚，叶筱在谢东明与林笑佑认识的几年前便提了分手。
　　所以——
　　什么叫做“我和东明之间”？你和谢东明，究竟还剩什么？
　　林笑佑感到疑惑，甚至莫名有些在意。
　　“叶老师和谢总之间？”
　　“我本来以为我和东明已经没有‘之间’的事情。”叶筱微微感慨地说，接着，蓦地飞来一笔，“之前你失去《悄悄一夏》的男三一角，还有那个综娱，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总不会是谢总或者叶老师你吧？”林笑佑故意说笑着反问。
　　叶筱也不回答，他淡淡笑了笑，接着说下去：“《三世雨》的男二，你那部电影，《肚脐》能上卫视的节目，这是谁的功劳你一定清楚？”
　　的确，他很清楚。这件事林笑佑很早就有所猜测，昨天算是验证了猜测。
　　昨天于姐想要向剧组拒绝今天的节目，她告诉林笑佑，之前剧组能拿到那么好的宣传资源，主要是谢东明说了话，所以林笑佑不用觉得自己愧对剧组。说着说着，她疑惑地低头沉吟：“所以，这个谢东明是怎么想的？先要抢你的《肚脐》男主，然后他没那么做，反而签你为宇年的代言人，之后你忽然被人各种下手，但没两天谢东明又给你送资源。他这不是逼你就范，难道是在玩英雄救美的戏码，想让你主动以身报答？”
　　当时林笑佑没把对方戏剧女王式的猜想放在心上。他没想到，不到一天，有人提出了相同的说辞——
　　“如果没有遇到危机，《三世雨》或者是宣传资源就不会那么宝贵。”叶筱定定望着林笑佑指出道。
　　这种没有明确证据的事，无论是谁告诉他，林笑佑都不会太当真，他思索着自己要不要配合着进行一个接受了对方说辞的表演，在这之前，叶筱又说：“本来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只是，东明投了一个亿，让我能有机会演艾迪特导演的电影……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做，但我想，我有必要让我们三个人获得同样多的情报——我不想再害你一次。”
　　最后这番话叶筱并没有说得很直接，但指向再明显不过：谢东明依旧对叶筱旧情难忘，能为他做很多事，却耍着手段想得到曾被称为“小叶筱”的林笑佑。
　　林笑佑依旧不认为自己应该相信叶筱，毕竟，为了更好的发展，叶筱自然会进行一些不希望谢东明与林笑佑能有什么未来的行为，可话说回来，这种事一查就能查到，关于叶筱最新的电影是否有宇年的赞助，换句话说，这种事不用查就能确定，关于叶筱最新的电影有宇年的赞助。
　　仔细想想，谢东明的确是作得出那种弄戏剧女王式的行为。例如广告拍摄的那天，明知林笑佑体力告罄的谢东明当时只是冷眼旁观，事后却体贴细心地送林笑佑回家。可能这就是他的手段，暗地用别人打击，然后自己出面安抚，用最高的效率来打动攻略对象。
　　谢东明能这么浮夸的做戏，毕竟，他是曾假装一个落魄音乐家骗了林笑佑很久的演员。

　　林笑佑下意识抬头望向对面的镜子，镜子里，他首先看到的是真正让谢东明喜欢的男人的丰神俊朗，然后，是妆容可笑的自己。
　　——这一回，谢东明应该是又在骗自己。
　　林笑佑不得不相信。

　　4.1
　　并不是说谢东明真的打算横刀夺爱，如果林笑佑与男友相处得很开心，谢东明是不会允许自己去破坏两人关系的，但话说回来，如果那个男友根本配不上林笑佑，谢东明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林笑佑往火坑里跳。
　　所以，谢东明派人调查了张华。
　　结果对他来说很理想。张华有问题。这个人开了一家小公司，尽管赚的不多实际还算能赚钱，然而，时不时他就会以公司有财务危机向林笑佑借钱，那些借的钱，没有一次还过。他的这一行为，只能解释为他在骗钱。
　　得到调查报告的谢东明既高兴又难受。高兴是因为他能名正言顺赶走张华，难受是因为，林笑佑又遇到一个他。
　　这根本不是林笑佑应得的。
　　所以，他要救出林笑佑来。
　　谢东明的脑海里，这是最明确的念头，比没有张华，自己还会有机会要更明确。
　　而要怎么做，才能救出林笑佑，让林笑佑与张华分手？鉴于张华能为了钱欺骗自己的男朋友，有更多钱的谢东明自然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让对方就范。不需要过多的准备，他约见了张华。
　　咖啡馆里，他难掩厌恶的望向那个胆敢轻慢林笑佑感情的男人，懒得多说什么，很快便直接将一张5000万的支票放在了桌上。说实话，他认为对方远不值这个价，可是，事关林笑佑，他又唯恐出手太小。在谢东明看来，卖了那家小公司也不过几百万身价的张华必然会为这笔钱心动，可是，他没想到张华竟然对支票皱起眉头。
　　“要让我们分开，你可以直接告诉笑佑我在骗他钱，何必用钱收买我？”张华问谢东明。
　　与恋人和平分手和被恋人欺骗，谢东明自然替林笑佑选择前者，因为，他不想伤害到对方。这是谢东明内心的想法，无意分享给可以算是他敌人的男人。他没有回答对方，径直指出：“如果五千万不够，你可以报一个数。”
　　张华依旧皱着眉头，脸上没有愤怒，但相当严肃。“谢先生，你什么都不了解。我希望你不要贸贸然做出任何伤害笑佑的事来。”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咖啡馆。
　　谢东明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这个显然更偏爱金钱的男人为什么能对五千万不为所动？
　　但不管怎么说，之后谢东明选择了沉默。张华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警示了他，他不敢贸贸然作出可能伤害林笑佑的事来。
　　所以，他只能在合理的距离之外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如同一个粉丝所做的那些。

　　当然，他比绝大多数的粉丝有更大的优势。作为宇年的老板之一，他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自己代言人广告的拍摄现场。
　　那天的工作有些忙，谢东明也担心自己做得过于明显，所以，他抵达广告拍摄现场的时候有些晚。那时候，林笑佑已经不知道被吊在威亚上有多久了。导演明显是在刁难林笑佑，谢东明看得很清楚，可是，他努力忍下了怒气。这位导演在圈内有些影响力，谢东明不想让不敢得罪他的导演却因为他的发难而迁怒到林笑佑。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向导演表示了欲速则不达的看法。导演识趣地放下了林笑佑。
　　没有办法在对方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不适的情况下离开的谢东明顾不上众目睽睽，他担忧地跟着去吐的林笑佑来到洗手间，最后的理智让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提出送对方回家。他注意到没有拒绝他的林笑佑那明显的疏远。当两人一同坐在车上，他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莫名其妙他问出“我是不是没能当好一个朋友？”这一问题，居然煞有其事在那儿抱怨自己没有被亲切地对待。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有权那么做。
　　林笑佑耐着性子安抚了他。他有点担心对方只是在哄骗他，但如同当初对方说原谅他，愿意与他做朋友那样，他没有办法拒绝相信对自己来说最渴望的愿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他是不是没有当好一个朋友的能力，至少，林笑佑愿意将他当做朋友。
　　所以，送人回家却没有获得进屋喝杯水待遇的谢东明并没有太失望，他在楼下等着林笑佑房间的灯光亮起，然后才让司机发动汽车离开。汽车一发动，他就拨打了一个电话联系自己的助理之一。谢东明在宇年旗下的好几家公司主持工作，每家公司有一个助理，还有一个助理负责剩下的所有事。这会儿，谢东明找到的就是剩下的那个助理。
　　广告导演不可能无缘无故针对林笑佑，为了确保再没有第二个人针对后者，谢东明自然有必要搞清楚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谢东明要查的事情，不出一天就有了结果。这大概是最近三年前，他第一次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叶筱。
　　谢东明没有想到，叶筱会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但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广告导演与叶筱是朋友——这可能就是对方故意刁难林笑佑的原因。
　　谢东明了解叶筱的个性，叶筱不喜欢谢东明，可他却希望谢东明永远喜欢自己，这能确保他在演艺圈无论走到哪里，都还留有一条退路。所以，从一开始叶筱就很讨厌林笑佑。
　　只是，林笑佑进演艺圈时，谢东明已经和前者分手，叶筱也就没有太将林笑佑当回事。
　　——直到谢东明有意接近林笑佑。
　　叶筱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在娱乐圈虽不至于呼风唤雨，但已经相当有地位的叶筱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让林笑佑没有出头的机会。而只是随便说几句话，他又何乐而不为？
　　谢东明猜到了叶筱可能的举动，于是一直让助理密切注意着林笑佑的动向。他第一时间知道叶筱夺走了林笑佑机会最好的电视剧，还破坏了一个收视率不低的综艺节目，一方面，他另外给林笑佑找到更好的资源，另一方面，为了一劳永逸，杜绝叶筱继续针对林笑佑的行动，他主动见了叶筱。
　　“你可以和我谈条件，这比打击林笑佑更有利可图。”
　　事实上，谢东明完全能将叶筱打击得再也无法针对林笑佑，可谢东明不打算做得那么做。他曾因为自私和冷酷伤害到对他来说最美好的人，为此他打定主意，在今后的人生，要尽一切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自私和冷酷。所以这一回，他选择用相对温柔的方式来处理叶筱的问题。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他向叶筱提议。
　　从来知道如何让自己获利的叶筱很快松口，他要那部顶级流量都在争的与好莱坞合拍的电影。
　　谢东明用一亿投资搞定了这件事。之前他没告诉过林笑佑叶筱的名字，所以，不是很担心林笑佑因为宇年为叶筱花了一亿的事产生误会。
　　当时他以为，叶筱会如她所愿的那样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他还以为事情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林笑佑的男朋友忽然联系他。
　　“也许你是真的关心笑佑。”
　　林笑佑的男友在电话里如此道出开场白，关于他为何打这通电话。他告诉谢东明，自己刚刚同林笑佑分手。
　　“……这时候笑佑需要有人能陪在他身边安慰他。”前男友那么对谢东明说。
　　一向讨厌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的谢东明立即接受了对方的建议。
　　他并没希望林笑佑经历这些，他不敢希望林笑佑经历分手的痛苦，可归根结底，林笑佑恢复单身，为此他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不会再放弃对他来说这世上最美好的那个人。

　　他又咨询了自己的几个女秘书，还有男助理。关于如何安慰失恋的人，如何乘虚而入。
　　大家都很震惊。
　　——谢总你还需要乘虚而入吗？你不应该一出生就拿着横刀夺爱的金饭碗？
　　虽然没人敢那么说，但态度明显就是这样。总之，没派上一点用。谢东明只能自己研究，究竟怎么能不露痕迹的追求一个人？他还没琢磨出来，就先收到了林笑佑的微信。

　　笑：你对陶艺感兴趣吗？

　　谢东明不知道“陶艺”是哪儿冒出来，会不会是什么错别字，但不管怎么说，他飞快活动手指。

　　谢东明：感兴趣。

　　他在回复之后盯着对话框看，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直到跳出对方的文字泡。

　　笑：有个朋友新开的陶艺馆，我想去试试，要不要一起？

　　在商场上总能洞察先机的男人这时候至少懂得把握机会，他很快与对方敲定周六的时间，在最后说“周六见”的消息后又追加了好几个表情。
　　然后，他打开手机日历，认真数了两遍到周六必须再经过几天。

　　度日如年的三天后，谢东明终于等来约会——他当然管一起做陶艺叫约会，没有管一起做陶艺叫结婚已经说明他相当冷静理智。
　　事先他准备了好几个笑话，约会该注意的事项也亲自上网研究了一堆。当天，现场实施，应该说，他做得不错。
　　谢东明有理由相信这天的约会一直很顺利。直至——
　　成功做出茶杯的林笑佑拒绝工作人员打算下一步进行的烧制环节。
　　“我不想要一个硬到会摔碎的杯子。”他给出奇怪的理由。

　　等工作人员走开后，林笑佑没头没脑回忆起往事来。
　　“那年我们一起看《人鬼情未了》的电影，你说，哪天我们一起去做陶艺，你要给我做个杯子，免得我总忘记喝水。”
　　谢东明记得两人一同看过的很多电影，包括《人鬼情未了》，他也记得那时候林笑佑不爱喝水，自己总提醒对方。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说要给对方做陶杯的事。
　　话说回来，他不至于傻到暴露承诺的事情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情况。“抱歉，”这时候果断道歉，“结果也没为你做陶杯。”
　　林笑佑释怀地摇了摇头：“其实那样才好。如果你送了我你做的杯子，我就会担心杯子不小心被我摔坏——就好像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们在交往，我整天都担心有一天我们会走不下去。经过那么多事，现在我终于想明白，陶杯在烧制坚硬后才会被摔摔，反过来，如果一开始就不烧制，那就可以避免粉身碎骨。”
　　谢东明不由警觉。他意识到林笑佑说的不是杯子。
　　林笑佑抬头望向他，眼神带着真诚的歉意：“总之，该说抱歉的是我。”
　　他硬生生将已经有些干硬的杯子捏回成一团泥巴。
　　“那时候我不该那么草率说，我们还是朋友——其实我不想和你当朋友。我不想再像曾经经历的那样，整天担心被我捧在手上的杯子，一不小心被摔碎。”
　　不，你不用把杯子捧在手上，这回轮到我了，我会小心翼翼捧着杯子，一刻都不会松懈！
　　谢东明想要那么告诉对方，他想要请求对方在给他一次机会。可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在他能开口前，林笑佑已经头也不回地独自走出了陶艺馆。

　　4.2
　　谢东明没有办法放手。
　　林笑佑想要放下杯子，没关系，他会捡起来，认真地捧着杯子跟在对方身后，直到某天对方累了渴了，停下脚步回头从他手中接过杯子喝一口水，然后，交还水杯，由他继续捧。就那么捧一辈子，跟一辈子。
　　如同他对林笑佑说的那样，他已经老到想要安定下来，想要不会变的心意。
　　如果错过林笑佑，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渴求林笑佑那样渴求另一个人与自己分享所剩的有限岁月。
　　林笑佑是唯一的。
　　而且，林笑佑只是不想交他这个朋友，又不是不想见他，所以，他当然有权死缠烂打，对吧？
　　哪怕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谢东明也打定主意，在让对方改变想法之前，自己会一直努力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刚撇清关系，自己就立即缠上去，这肯定招人讨厌，所以，谢东明决定先等上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等林笑佑不想和自己交往的念头稍稍淡去，他再小心接触看看。
　　正好，宇年一家做海外投资的公司在这时遇到些问题，被大伯拜托的谢东明出国处理，在忙得无暇分心的两周后才算解决了堂哥惹出来的麻烦。等他回国，他才发现，这期间，自己也给林笑佑惹出了麻烦。

　　当初网友拍到林笑佑与谢东明照片的时候，后者光顾着高兴他们这一对居然有CP粉，因为CP粉说的都是好话，就没细想两人的关系也可以从坏的角度大做文章。
　　那时没人有兴趣拿这事黑林笑佑，是因为林笑佑挡不了任何人的路，然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尽管谢东明不敢给林笑佑太好的资源，担心对方因此不高兴，但林笑佑终究是抢走了一些流量明星的机会，圈里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都不会对明显谢东明罩着的林笑佑下手，可粉丝又不怕谢东明，本以为自家蒸煮的角色被人抢了，他们立即就能把那人当成仇人。
　　可以说，林笑佑还没红，首先就多了很多黑。偏巧，林笑佑与谢东明在陶艺馆的照片这时被人爆出，黑子稍稍挖掘，很快就将各种线索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之前大佬谢东明作为嘉宾上节目，早有企图林笑佑找准机会，一把抱住对方大腿，之后还约对方宵夜，总之使出各种手段，终于成功套牢金主，金主谢东明为此将大IP的男二送给了之前只能在小剧组混七八线小艺人，甚至送了对方宇年代言人的大礼。这个故事中心思想就一句话，小学语文再不好的人都得出正确答案：林笑佑被谢东明包养了。

　　谢东明一直有让助理关注林笑佑的情况，可这次出国，助理跟着他一起连轴转了两周，等两人空下来回国，才一同知道关于林笑佑被包养的料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事。
　　作为当事人之一，准确说来，作为害得林笑佑深陷丑闻的罪魁祸首，谢东明赶紧用手机联系了对方。
　　“笑佑，我刚知道网上的事。”
　　一接通电话，他就那么说。
　　这听起来像是辩解，但谢东明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会对此事置之不理，这让他下意识使用了这样的开场白。
　　通话另一端的林笑佑听起来似乎没有生气，语调里反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你是说我们的‘绯闻’吗？”
　　如果只是绯闻，那倒好。事态之所以严重，正因为那不是单纯的绯闻。不过，这时候谢东明无意咬文嚼字，“是的，”他首先肯定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紧接着，郑重保证，“你放心，我会想法处理的。”
　　对于谢东明的提议，有那么一会儿林笑佑没有回答。不确定这是否是对方不悦的表现，谢东明只能试着追问：“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方便吗？”
　　这件事其实谢东明随便交代谁都能办，但是，他怎么会轻易放弃与对方见面的机会？
　　在得到对方“方便”的回答后，他立即让司机载着一车的行李改变了行车线路。

　　半小时后，谢东明来到林笑佑的住处。
　　他特地带上了自己的助理，以便看起来像是来谈正事的。出乎意料的是，林笑佑并没找自己的经纪人过来，反而独自在家等着谢东明的到来。
　　他倒是有些意外谢东明带了助理，“你们吃过晚饭吗？”当主人的带着歉意地说，“我看是饭点，准备了晚餐，就是可能不太够我们三个人吃。”
　　谢东明立即高速运转大脑，寻找让助理自然消失的方法。不过还没想好，高薪聘请的助理已主动开口：“林老师你好，我就是送谢总过来的，我还得回公司去，这就要走了。”
　　谢东明用眼神示意回头给对方加薪，神情不变地挥了挥手：“快回公司处理去吧。”
　　助理走得很自然，跟没在演戏似的，于是林笑佑毫无察觉，不以为意地将谢东明领进了房间。房间主人笑着向自己的客人保证：“这下你一定能吃饱了。”
　　他的态度过于放松，以至于谢东明差点以为自己就是来做客吃饭的。
　　——事实上，的确在吃饱之后，谢东明才想起正事来。
　　“对了，”他反应过来说，“关于网上那些流言，你们之前有进行过澄清吗？”为了更好的处理这件事，必须确保前后的说辞一致，谢东明首先想听一下前情提要。
　　在他看来，虽然估计也就一个经纪人有空替林笑佑操心，但发生这种事，对方肯定会做些什么。没想到，面的他的提问，林笑佑很快摇头：“我经纪人认为这时候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
　　很多事情的确不必理会无理取闹的人，可是，对于明星来说，不理会只意味着不好好营业，不好好营业的艺人往往不会有好生意。
　　“这样太消极，必须得做些什么。”谢东明点评在他看来工作不够卖力的经纪人的选择。
　　林笑佑很快点头：“嗯，于姐认为没办法说什么，但她提议我找个绯闻女友。本来那么做也可能被人说欲盖弥彰，但是，如果你愿意帮忙，你可以发个微博以朋友的身份祝福或者调侃一下我和绯闻女友，想必大家都能明白，包养关系中的金主是不可能那么大方的。”
　　包养关系中的金主肯定不可能那么大方，别说包养关系中的金主，就是连当朋友的资格都没争取到的男人都不可能那么大方。
　　“这个办法不好。”谢东明本能否定这一方案。
　　那果决的态度令林笑佑微微愣了一下，“不好吗？”他疑惑反问。
　　谢东明赶紧编：“你的粉丝基本是女友粉，包养关系不过是让你在路人那里留下不好印象，但有女朋友，就会实打实掉粉。所以说，用绯闻女友来冲眼下的黑料，只会得不偿失。”
　　这一番胡扯下来，对方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4.3
　　谢东明v：最近连朋友都在问，所以来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这些能自证粉藉吗？
　　[林笑佑海报.jpg][林笑佑电影见面会票根.jpg][林笑佑定制图片咖啡杯.jpg]
　　[林笑佑签名.jpg][林笑佑电影正版影碟.jpg][林笑佑电视剧周边.jpg]
　　[林笑佑卡套.jpg][林笑佑粉丝站周边.jpg][林笑佑代言洗面奶.jpg]

　　算半个艺人的谢东明虽然从没正经营业过，但他的微博粉丝数一直都很高，虽不能和流量明星比，但比起林笑佑来，平时的转评数也少不得哪里去。这条微博一出，只买了一条热搜的人直接收获三个热搜话题。
　　#林笑佑最大牌粉丝#
　　#谢东明自证粉藉#
　　#追星就是让爱豆当我家产品代言人#

　　在水军的推波助澜之下，网上的风向立即反转，虽然还有个别网友发表诸如“这是追星追成包养，还是C粉C到金主啊”的评论，但绝大多数的评论都站定了林笑佑与谢东明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毕竟，哪家的大佬能为了一个随便包养的小情人就花费那么多心思假装成粉丝？
　　谁都想不到。
　　包括知道真相的林笑佑。

　　在搞清楚之前林笑佑什么都没说过之后，那天谢东明用“包在我身上，你不用在费心”的包票当做告别词离开了林笑佑的住处……他倒是想住下，但只敢想想。
　　林笑佑并不知道谢东明的计划，所以说，他和所有的网友应该是同时看到那条微博的。
　　很快，他主动打来电话。
　　“我经纪人说，一定要谢谢你。”
　　对方的说辞令谢东明有些郁闷。合着经纪人不说，你就不准备打电话来了？
　　无从知晓他想法的林笑佑语气自然地接着又说：“本来想请你吃饭来感谢你的，但想想我好像已经请你吃了好几顿饭了……”
　　谢东明小学有上过语文课，所以，知道接下来对方一定会得出“所以就不请你吃饭了”的结论，为此，他赶紧插嘴道：“饭每天都要吃的，没个尽头。”
　　他并没说笑，可不知道为什么，通话另一端的林笑佑忽然轻笑了一声。
　　“也对，你说得没错。”只听对方带着笑意地假装一本正经问，“那不知道谢总愿不愿意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谢东明当然愿意，只是，他既不能表现得太愿意，又不能表现得不太愿意，算有那么丁点儿演员经验的人权量再三，才勉强找到介于中间的那个点。“正好我刚忙完，最近很空。”
　　“那我们就定明晚？”
　　“只要你时间方便就行。”

　　其实谢东明自己的时间没那么方便，出国两周让公司的事积压得不少，但第二天他早早就下了班，还特地关照秘书，有什么事都别打电话找他。
　　“几千万的事呢？”秘书在他离开前确认着问。
　　谢东明认真评估了一下：“三亿以上的生意发我消息。”
　　秘书没再吭声，但她明显在腹诽：咱小小一个娱乐公司哪能随便碰得到三亿的商业机会？
　　谢东明也在心里想：就因为碰不到我才承诺会理会。

　　林笑佑最近是真的因各种热搜在网上混了个脸熟，网络和现实是有区别的，可也有联系，随着在路上被认出的风险增高，之前还能吃路边摊的演员这回请客选择了一家酒店的包厢。请客的人还主动提出去接谢东明，后者心里乐意，口头总是要婉拒的，林笑佑也没坚持，之后两人约定直接在包厢见面。
　　谢东明提早了很多来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殷勤，他特地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才上楼进酒店。
　　等酒店的服务生将他带到包厢，他才知道，原来林笑佑已经等着他。
　　娱乐圈大佬还不至于傻到解释其实自己早就到了，只是刚才在停车场坐了半天，这时硬着头皮说：“抱歉，你一定等很久了吧？”
　　林笑佑笑着摇头，伸手请谢东明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顺势落座时，谢东明注意到对方的桌前摆着一个手工制作的陶杯。
　　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个陶杯出现得相当微妙。谢东明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林笑佑自然能瞧见谢东明的打量，为此，他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这么快我就打脸了。”
　　他如此开启话题。一时间，谢东明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林笑佑将那只被谢东明瞧了好几眼的陶杯举到后者面前。
　　“之前我说我不喜欢硬到易碎的陶杯，结果，那么快就因为自己需要帮助改变了主意。”他又干巴巴地苦笑了一下，“现在，你还愿意收下这个礼物，交我这个朋友吗？”望着谢东明的眼睛，他缓缓问道。
　　说实话，谢东明的确暗自指望，自己站出来为对方澄清包养流言的行为能换来对方的回心转意，但事情发展得那么顺利，简直就像假的。
　　不过话说回来了，即便是做梦，他也不希望有人吵醒自己这个美梦。
　　不假思索的，谢东明伸手接过那个陶杯。
　　“能和爱豆当朋友，哪个粉丝会拒绝呢？”
　　林笑佑被逗笑，他忽然想到：“说起来我真的要怀疑你是我粉丝了，你居然有我粉丝站的应援物？”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有你那个官方粉丝站的VIP账号，搞活动的时候一直是让我表侄女代我参加的。”谢东明说。
　　他说的是实话，可是，林笑佑果然不信。
　　林笑佑一边笑一边保证：“我没笑。我受过专业训练，再好笑也不会笑的。”

　　4.4
　　包养风波慢慢平息后，林笑佑也正好进入新的剧组。这是一部现代的刑侦剧，谢东明替对方拿下的男二。谢东明之所以选择这部剧，除了原著热，剧组好之外，主要还是因为这部片子直接在本地拍。
　　谢东明看到不少异地恋死于距离的，眼下自己连“恋”都没有，就更不敢同林笑佑异地了，他费了一番心思，将自己和林笑佑留在同一个城市。
　　这么做的好处很快就显现出来。每天和上下班似的能回家的林笑佑因为是男二，还时不时就有一整天不用上班的情况，谢东明不至于每次一有空就约对方见面，但他按着打听到的时间表小心挑空的时候找话题发微信聊天，可以说每次都能得到对方相当快的的回复，一聊就能聊好一会儿。
　　期间，谢东明唯一遇到的问题是，可以聊天的话题是有限的，尤其对于一个只会一点音乐，没有半点爱好的男人。为此他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被他找到解决方案。他在网上浏览林笑佑粉丝的各种言论，没事就截个图发给蒸煮，以此展开“粉丝真了解你”或“粉丝脑洞太大”之类的讨论。
　　这种可重复利用的话题很经用，有时，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例如这一次，粉丝很期待林笑佑为宇年拍的新广告终于要在电视上播出，有神通广大的粉丝居然列出了广告的播出时间。为此，谢东明和林笑佑都很吃惊。
　　连我都不知道具体时间——两个人都如此感叹，聊着聊着，谢东明想到：我们要不要一起看这个广告的首播？
　　他为自己争取来一个机会。被提议的人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然后和他一起看广告。
　　在这之前，从来只需接受别人巴结的谢东明并不是很了解与人交往的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定。例如说，上别人家请客需要带礼物。为了能更好同林笑佑交往，最近谢东明特地上网查了很多。有了长进，这一次登门做客，谢东明特地带了一瓶红酒。
　　虽然是中式的晚餐，林笑佑还是开了那瓶红酒，他们转战电视机前，其实没怎么在意首播的广告，只是一边聊着天，一边把红酒给解决了个干净。
　　气氛一直很愉快，甚至，因为之前谢东明是自己开车来的，也没吩咐司机接，时间晚了，林笑佑干脆把人留在家里过夜。
　　有那么一会儿，谢东明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一邀请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不过很快，林笑佑为他准备好客房，免去他用脑过度的风险。
　　——但不管怎么说，曾经被林笑佑明确表示并不想同他交朋友的谢东明，登堂入室了。
　　第二天，林笑佑的助理过来接人，林笑佑更是直接向因为看到谢东明而有些目瞪口呆的助理笑着解释：“东明是我老朋友了。”
　　当林笑佑那么安抚他那个担心出什么事的助理时，谢东明说不上自己是喜欢还是抗拒“老朋友”这么一重身份，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助理那明显就不相信林笑佑说辞的眼神。
　　连我们是朋友，都让你那么难以相信吗？
　　明明，谢东明想要的更多。

　　他只有自己争取更多。
　　自证了粉藉的粉丝这天光明正大进行探班。
　　他来的可以说巧，也可以说不巧，正好赶上剧组遇到问题。

　　当初谢东明之所以给林笑佑找这部剧，除了因为在本地拍之外，也因为导演他认识，比较放心。也是因为和导演的这层关系，当剧组需要取景偏僻荒野废弃小屋，谢东明一个电话，让宇年某废弃厂房拆建的项目延了两天，借给剧组拍戏用。
　　这段剧情正好是林笑佑的戏。
　　这部剧中，由林笑佑饰演的警察有一场与某角色的对手戏。那个角色可以说是终极大Boss级别的反派设定，是全剧从头到尾大家以为自己正在抓，并迟早会抓出来的那个幕后黑手。但其实，Boss曾经绑架过林笑佑饰演的男二，男二因此罹患类似斯德哥尔摩症的症状，一心保护Boss不被抓捕，为此才制造了连续几起不可能犯罪。可以说，男二才是这部电视剧真正的幕后黑手，所谓终极大Boss在这部剧中倒没犯其他什么罪行，唯一出镜的机会就是绑架林笑佑的那场戏。而那出Boss绑架林笑佑的戏就是在这个废弃厂区拍。
　　终极Boss并不是主角，可人设特别，剧组特地请了一个流量小生来客串。偏巧，这天那小生忽然遇到紧急状况，来不及赶过来。场地是凭谢东明的人情借的，不是说可以无限制延期用下去，导演早计划好今天一定要拍完这段外景，这会儿演员不到位，不由急得团团转。
　　导演团队在那儿团团转，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倒是很空，毕竟，没法拍戏，他们也就没什么活可干。谢东明来探班，大家只差没张灯结彩地迎接起来。
　　不过，倒也没小演员死缠烂打上去，大家自然都从不久前甚嚣尘上的风波中知道谢东明究竟是为谁来的。
　　已经化好妆的林笑佑正在一旁等着开拍或者调整计划，见到谢东明，他的眼睛一亮，走过来笑着问谢东明：“有没有兴趣来绑架我？”
　　谢东明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吓一跳，怀疑自己内心的恶魔就要被那么唤醒了。
　　这时，林笑佑不容分说搭着他的肩膀往导演那儿走。
　　“江导，我朋友来客串这个角色行吗？”

　　4.5
　　不是第一次演戏的谢东明这是第一次在不知道具体剧情的情况下演戏。
　　当初，谢东明为林笑佑挑选这份工作的时候，可以说完全是从林笑佑的角度来判断的。所以，关于这部电视剧的具体剧情，他只大致知道剧本的男二是个人气角色，从头到尾智商凌驾在以为自己是名侦探的警队顾问男主之上，误导男主走完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剧情。虽然最后男二被男主查到是真凶，但因为是精神疾病的关系，始终被读者认为是好人。
　　演男二应该挺吸粉的。谢东明如此定论。
　　至于整部电视剧里，警方始终以为自己在抓捕的那个Boss，谢东明则听都没听说过。这时候忽然让他客串这个角色，他只能按着导演的讲解和示范来演。
　　……但说实话，他觉得导演的要求怪怪的。

　　这种剧情的安排究竟想表达什么？他的角色是一个绑架犯，在被绑架的，林笑佑饰演的男二逃跑时，他毫不留情地直接用枪打伤了对方的腿，之后，却好心而耐心地为对方治疗，取子弹的时候甚至特地讲了笑话让对方分心，忘记疼痛。
　　“我到底演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拍摄的间隙，谢东明私下随口问林笑佑，一来没话找话同对方聊天，二来是真的感到好奇。
　　闻言，林笑佑立即笑话了他：“真巧，我两三岁的时候也幼稚得只知道用‘好人’、‘坏人’来区分电视剧里的角色。”
　　即便是说笑也不想向对方还嘴的谢东明只能自暴自弃地叹气：“我都三十二岁了。”
　　“你明明三十四岁了。”林笑佑忍笑揭穿。
　　谢东明继续叹气：“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你也会为了装嫩故意掐掉一两岁的。”
　　林笑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之后，他稍稍认真为谢东明解答后者对角色把握的困惑：“其实你的角色好坏不重要，这段剧情存在的意思主要是让我被你迷住。”
　　谢东明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愣愣重复：“迷住？”
　　林笑佑点头补充：“鬼迷心窍的迷。”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姻缘也好’里的鬼迷心窍？”谢东明不得不谨慎确认。
　　林笑佑一本正经回答他：“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听过《鬼迷心窍》这样的老歌？”
　　谢东明很吃惊：“你才几岁你就开始装嫩了？”
　　林笑佑更正经回答他：“我才十八岁。”
　　“……我输了。”

　　原本只知道男二有一些心理问题的谢东明在林笑佑的“指点迷津”后终于了解这狗血的卖腐真相，等他再次上阵，绑架犯的表现令导演都感到吃惊。“大佬你什么时候有这演技的？”
　　之前导演没介绍剧情和角色设定是因为他没指望谢东明自我发挥，只打算让对方照本宣科，没想到，谢东明表现出来的比原本导演想表达的还多了那么一点。
　　而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演技的人不得不认为对方谬赞：“大导演你什么时候有这恭维能力的？”
　　比起敬畏大佬的其他人，作为朋友的导演因为了解谢东明个性，于是特别敢说话：“我是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好像忽然看到了开屏的孔雀。”
　　这“恭维能力”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不过，某种程度说来，谢东明不得不认可导演的说辞。因为，这的确是他在做的事。
　　——他在求偶。
　　自重新出现在林笑佑眼前后，谢东明就一直想那么做，只是，过往让他无法问心无愧地追求对方，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渴求，小心翼翼，不敢泄露。
　　直到这一刻。
　　借着演戏，他终于抒发自己的心情。想要和对方在一起的心情，想要对方能喜欢自己的心情。
　　这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他变得就好像他值得对方喜欢，值得对方“鬼迷心窍”似的。
　　连林笑佑都被他震慑。职业演员怔怔打量向他。“你忽然变得好苏！”
　　“苏？”谢东明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词。
　　林笑佑没有解释，反而叹了口气继续感叹：“如果我是男二，我也会为了你犯罪的。”
　　……你这恭维能力我就更不敢恭维了。
　　谢东明实在想不清楚自己究竟该不该高兴。

　　一共两个闪回，一两分钟的镜头剧组按时在这天完成拍摄。收工的时候，林笑佑主动向谢东明表示关心：“你叫司机接了吗，要不要我送你？”
　　谢东明赶忙点头说要，顺便悄悄发消息让自家司机赶紧走。
　　这么做是明智的，为此，谢东明不仅搭到了顺风车，他还蹭了一顿晚餐。林笑佑亲自下厨的晚餐。
　　说起来，谢东明其实已经尝过无数顿林笑佑的手艺，从当年不怎么样的，一直到如今大厨级别的，只是，可能曾经太不珍惜的缘故，以致于如今每一顿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重要。
　　“我真想天天能吃到那么美味的晚餐。”
　　又一次几乎吃撑的谢东明在餐后本能脱口说。
　　话音未落，他便为自己的冒失发言暗暗后悔，与此同时，又有那么一丝期待。他想知道，面对想要今后天天都希望尝到对方手艺的自己，对方会如何回应？
　　然而，对方的回应是——
　　“像你这样的有钱人，哪天吃的不是美味？”
　　谢东明没法否认对方的反问。他也没法追问：你是没有听懂呢，还是不想听懂？

　　4.6
　　那天本来是个好日子。谢东明一大早就收到消息林笑佑主演的《肚脐》拿了华沙国际电影节大奖。第一时间，他用微信恭喜对方，并趁机聊了两句，提议为表祝贺，晚上由他做东请对方吃饭。
　　林笑佑欣然接受，并表示午饭会少吃一点。
　　谢东明午餐吃得也不多，午餐过后，他就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他还发了两个链接，也不是让林笑佑选，就是让林笑佑理理自己。
　　然而——
　　林笑佑的微信再无动静。
　　平时林笑佑也有忙的时候，拍起戏来他的手机通常不在身边，一两小时不回消息的情况不算少，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同。谢东明知道对方今天没通告，上午联系的时候林笑佑还说自己很空，说不定能过来载谢东明一起去吃饭。可结果，谢东明的消息林笑佑一直没有回复，甚至，快到晚餐的时候，林笑佑也没有确认时间地点，就更不用说来接人的事。
　　觉得有些不对劲的谢东明拨通了对方的电话。电话是能打通的，但是，没有人接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一遍遍打电话的谢东明一遍遍听到这句机械的女声。
　　谢东明并不是遇到些小事就想很多的人，但这一回，他忍不住担心。费了一番功夫，谢东明要到林笑佑助理的电话，他亲自拨通这个号码。
　　“喂，你好。”
　　助理接通电话很快，但他并认不出谢东明的号码。“请问你是？”
　　“谢东明。”谢东明报出自己的名字，正想问对方是否和林笑佑在一起，结果，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对方急急反问他：“谢总，您好！笑佑哥在您那儿吗？”
　　情况一目了然了。
　　“你也在找笑佑？”
　　“是啊，说好我会来接笑佑哥的，可是打电话没人接，这儿也找不到他的人！”听得出助理挺急的，谢东明一问，不及多想就一股脑说了一堆。
　　谢东明抓住重点：“你本来是去哪儿接他？”
　　这个问题让通话另一端的人蓦地警觉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能笑佑哥手机丢了吧，我再找找。谢总您找笑佑哥有事的话，我一见到他就让他给您回电。”
　　谢东明意识到对方有意隐瞒什么。这让他很不习惯。
　　他以为比起助理，以他与林笑佑的关系，他才是知道更多事情的那个。可是，仔细想想，今早他的确随口问过难得休假，对方有什么安排时，林笑佑含糊说了句出去走走，为此谢东明以为对方的“出去走走”没有目的地。但现在看来，林笑佑显然是去了某个地方。
　　首先，谢东明被林笑佑隐瞒了后者的安排，其次，当他再次询问，林笑佑的助理更是警惕地挂断了电话。

　　被他推远的人开始努力保持这样的距离，他却傻傻的以为自己应该了解对方。
　　夜空的黑色越发深重，人间却是一片灯火。远处的高架上车灯练成一条条的长龙，谢东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前眺望这个忙碌而快速的城市，他问自己，他知道此刻的林笑佑正在这个城市的哪条街道哪个场所吗，他就傻傻以为自己应该了解对方？

　　不知多久过去。
　　谢东明忽然取下椅背上自己的外衣，然后走出办公室下楼取车。
　　他和林笑佑朝夕相处那么多日子，他的脑海里，有那么多关于对方的画面，他曾一遍遍回忆曾经的一点一滴，想念对方的次数比所有人都多，如果这样，他都输给林笑佑的助理，那他才真的太窝囊了。

　　关于林笑佑的去向，谢东明大致有一些想法。林笑佑的手机没有关机，这说明手机没有被偷，也说明没有诸如绑匪之类的罪犯试图隐藏林笑佑的踪迹，所以，如果不是手机被遗落在哪里，那林笑佑必然是出于某种情绪不愿接电话。林笑佑在今天去了某个地方，也许见了什么人，或者经历了什么事，这让他忽然不想接电话，不想见人。他离开那个原本助理会去接他的地方，如果不是漫无目的的晃荡，应该就是去了某个散心时他习惯去的地方。
　　现在的问题是——林笑佑不想面对现实的时候，他会去哪里？

　　四年前，距离林笑佑提出分手很近的某个日子，那天正好叶筱来求谢东明帮忙，当时谢东明有那么些担心被下课回家的林笑佑撞破自己的骗局，所以没让叶筱花太多时间请求就快速点头同意帮忙，在叶筱离开后，他稍稍放下心来等着平日总是准时回家做饭的人。但结果，谢东明等得肚子都叫了，他都没等到早该下课的人。
　　所幸，那时谢东明和林笑佑的手机开通了情侣功能，能相互查到定位。因为担心，谢东明跟着定位找到某十字路口。他在那里见到呆立在路边的对方。
　　“我继父就是在这个路口车祸身亡的。很奇怪吧？当我难过或者想他的时候，反而站在这个路口才更能平缓我的情绪。”
　　林笑佑那么告诉找到自己的谢东明。
　　当时谢东明有问对方怎么了，林笑佑若无其事笑了笑，回答他说，“其实也没什么。”仔细想想，总乐意同自己分享所有情绪的林笑佑，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变得再也不和谢东明多说什么的。
　　直到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其实我一直在认真听，无论你有没有在说什么。

　　谢东明找到了林笑佑。
　　当年的十字路口，林笑佑围着围巾站在那里。如果谢东明走过去问对方怎么了，也许他还是会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可是，这一回谢东明搞清楚了林笑佑一定“有什么”，这让他下意识朝对方奔跑过去。

　　为什么这个十字街口能够让林笑佑平静下来？
　　因为，这是他距离他想念的继父最近的地方，只要他，迈步往前走过去……

　　4.7
　　直到将人塞进汽车的副驾驶座，谢东明才放开自己抓紧的对方的手。他从车前绕过，来到驾驶座坐下。关上车门后，街头的喧嚣声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安静。
　　“我送你回家吧？”
　　谢东明有那么多问题，却最终问出这一个。
　　林笑佑终于回过神，从如同傀儡人偶的状态中。
　　“麻烦你了。”他如此回答谢东明，想了想，又补充，“抱歉，和你约好吃饭，结果我给忘了时间。”
　　“没事，省了我一顿饭钱。”
　　谢东明只是试图找些借口让对方不必介怀，没想到居然好像说了笑话似的逗乐对方？
　　“你们有钱人都那么会省钱的吗？”林笑佑轻笑了一下。
　　谢东明认真指出：“不想笑的时候不需要笑。”
　　林笑佑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终于想到——
　　“我错过了好些电话。”说着，他拿出手机查看未接来电。
　　这些未接来电中，谢东明也贡献了十几通，除了他之外，自然还有林笑佑的助理和经纪人。此时林笑佑一一回电。
　　谢东明一边驾车送对方回家，一边默默听着道歉电话。林笑佑并没有说自己身边有人，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经纪人仿佛能看到似的，谢东明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待会儿我们在你住处碰头。”看样子，到时候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谢东明暗自下定决心，待会儿他也会在那儿。

　　可是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林笑佑并没有驱赶他的意思，他和林笑佑一起来到后者的住处，当主人的还特地给谢东明煮了一碗面——之后，经纪人抵达。
　　面对意外于谢东明出现的经纪人，林笑佑微笑着又一次以“好朋友”的身份向对方介绍谢东明。被介绍的“好朋友”注意到，经纪人的表情与当初林笑佑的助理如出一辙，看得出他们连想都没想，就拒绝相信这是真相，就好像掌握了某种明确证据，为此十分肯定谢东明不可能是林笑佑的朋友。
　　“谢总，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经纪人客气的，带着一丝讨好的，但带着更多疏远的说。她特地赶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话要说，可当着谢东明的面，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她故作歉疚地问，听得出，希望谢东明回答“没打扰，我正要离开。”
　　赖着不走不是谢东明的个性，可此时他厚着脸皮举了举手中的面碗，回答说：“我只是吃个面，希望没打扰到你们。”
　　最终，林笑佑送走了经纪人。
　　“放心，于姐，不管我做了什么，至少我没做会上热搜的事，也没做会害你头疼的事。”

　　在二选一的比赛中获胜的谢东明并没有那么高兴，他留下有什么用？他能更好的安抚连发生什么事都不愿对他说的林笑佑吗？
　　“我知道你的经纪人在防着我。你也是吗？”
　　谢东明不想迫使对方开口，可他更担心林笑佑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面对谢东明的问题，林笑佑也不忙着否认，他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最终，淡淡笑了笑，另起一行：“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谢东明点了点头，这是他一贯的态度：“这就好像侦探小说，势必真相大白后才能完结。从来没有真相被掩埋，直到最后都不揭晓的小说。”
　　林笑佑默默听着，末了不轻不重地提出疑义：“如果知道真相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不知道好受呢？”
　　谢东明想了想，回答：“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得到‘好处’，不是为了‘好受’。”
　　林笑佑凝视向谢东明的眼睛，看起来是真的好奇，“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得到好处，不是为了好受。”他重复这句话，疑惑着问，“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把谢东明问住了。
　　人活着，总不能是为了得到坏处，为了难受的吗？
　　“如果可以，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林笑佑缓缓说。
　　谢东明总觉得这道理说不通，如果不知道真相，就一定会有某种误解，人怎么能活在误解中呢？

　　……可是，如果真相真的那么伤人……

　　谢东明不知道那个伤害了林笑佑的真相是什么，可是，他能从低垂眼帘显得安静的对方身上感受到几乎让人无力承受的痛。
　　如果，真相真的那么伤人——那就让他用最紧密的拥抱将自己最在意的人保护在真相之外。
　　谢东明下意识伸出手。无暇思考自己是否合适那么做，是否能够那么做，他一把牢牢抱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用最安静的方式失落难过着的林笑佑。
　　“不想知道的话，就忘了它。”
　　林笑佑并没有抗拒谢东明的拥抱，在最初的微微僵硬后，很快，他的身体融入这个拥抱之中。
　　在此之前，谢东明最后一次那么抱着林笑佑还是四年多前，那回林笑佑也很伤心，他像牙膏似的被谢东明挤了好半天，才终于说清楚原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学校的老师认为他提交的论文不可能是自己写的，为此挂了他的课。“我为了那么小的事就难过，你会觉得我娇气吗？”当时林笑佑将脸埋在谢东明的肩膀上小声地问。为此，谢东明下定决心，如果对方是那么娇贵的花，那他就更要好好的保护对方，让对方能够因为从来没有受过真正的伤害而娇气一辈子。
　　……可结果……
　　反而伤害了对方的他，凭什么还以为自己能保护对方一辈子？
　　谢东明唾弃这个厚颜无耻的自己，可是，他没有办法放手。当他终于再次将曾经给予了他第一份真心的林笑佑拥入怀中，他无法再放开自己这辈子注定的唯一一次的悸动。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脱口而出。
　　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也是他最害怕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不再像我喜欢你这样的喜欢我也没关系……”
　　这是他最害怕得到答案的问题，可是，这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再给我一次能够好好保护你的机会好不好？”
　　怀中的林笑佑愣了一下。
　　“你喜欢我？”他用带着不确定的语调问。
　　谢东明能理解对方质疑这显而易见事实的原因，毕竟，他根本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
　　“或许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做，可是我知道，我喜欢你。”
　　这是如同侦探小说完结前必须交代清楚的真相，他可以被任何人误解任何事，唯独，他想要让林笑佑知道这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真相。
　　“我喜欢你，笑佑，已经很久很久。”
　　良久。
　　林笑佑伸手回抱向谢东明。

　　“好，我们再来一次。”

　　5
　　林笑佑想要彻底地离开谢东明，准确地说，他要想要让谢东明彻底离开自己的生活。可是，他做不到。
　　那时，他鼓起勇气拒绝金主爸爸。其实，谢东明压根没说过要做陶杯送给他的事情，林笑佑将谎言穿插在的确两人一起看过《人鬼情未了》的真实事件中，让没有这一记忆的谢东明以为是自己忘了，希望对方能因此引起一些愧疚，从而更轻易答应自己的要求。他用陶杯来比喻交情，向对方表达自己无意同对方交朋友的想法。
　　可结果——
　　一回头，网上便爆出他被谢东明包养的黑料来。
　　林笑佑毫无背景毫无后台，对于他来说，任何人都能随随便便地踩，可是，谢东明在娱乐圈的地位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敢为了黑林笑佑就贸贸然将谢东明拖下水。所以，那些林笑佑与谢东明的照片，那所谓包养的爆料，显然是谢东明授意的结果。
　　谢东明在用这些手段告诉林笑佑，如果他不乖乖听话，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人生在世，对于林笑佑来说，他仅剩的能力就是赚钱。如果有一天，他连赚钱都做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而且，他的身上真的有黑料，如果他再倔强，也许他拒绝为父亲还钱逼死亲生父亲的事都会被挖出来，他不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是如何冷酷无情的人，可是，他害怕再听到这件事。这是他想要埋葬的往事，经不起被挖掘，挖掘出他最卑劣的残忍心性。
　　他不得不屈服。
　　反正他也用过分的行为讨好过金主爸爸，这种事就好像吸毒，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变得越来越欲罢不能。
　　不过是虚与委蛇，这种事，谁做不来？
　　面对金主爸爸的威胁，林笑佑选择了妥协。当谢东明出面“帮忙”，林笑佑顺水推舟接受下来。
　　“我经纪人说，一定要谢谢你。”
　　林笑佑送出了托朋友做的陶杯。
　　他就是那么卑微，在金主爸爸面前毫无选择的权力。

　　屈从谢东明后，所有的不顺遂立即消散。经纪人于姐对此很有疑虑，当初网上爆出被包养的黑料时，于姐曾想过试着澄清，但林笑佑心知他们斗不过谢东明，也就让于姐什么都别做。等什么都没做的于姐见到情势逆转，谢东明居然声称自己是林笑佑粉丝，当经纪人的自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过林笑佑不说，她也就没追问。
　　这个圈子混得久了，心气虽然还有些傲，但于姐也懂圈子的规矩，她没有余裕指手画脚，不过，找了个机会，她也暗示着提醒了林笑佑，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凡事都要小心，不能过于乐观。
　　林笑佑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事实上，即便原本不懂，几次风波，谢东明也把他给教懂了。当儿子的怎么能忤逆爸爸呢？谢东明想要玩交朋友的游戏，那林笑佑奉陪就是。光下模式的林笑佑可以在每一秒表演，当自己在演戏，当自己在演真人秀。
　　他当自己是爸爸兴起时的朋友。
　　老实说，当谢东明的“朋友”真的很开心，宇年给他拿到原本怎么也不够格的杂志封面，他新入组的剧组不再有被人挤掉番位的情况，总之，他的事业一帆风顺，并且更上了一层楼。
　　唯一的阴影就是，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谢东明怎么可能满足于扮家家酒似的“朋友”关系？
　　谢东明迟早会要更多的，毋庸置疑。
　　林笑佑时刻准备着。也时刻担忧着。

　　终于，那一天到来。

　　那天是被林笑佑逼死的生父的忌日。
　　很早就向剧组请过假的林笑佑一大早就去了墓地。
　　某种程度来说，林笑佑对这个抛妻弃子的赌鬼老爸并没有什么感情，事实上，连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几乎不存在于脑海。毕竟，这个男人在他两岁时就离开了。
　　然而，这个男人在二十多年后回来。
　　男人在电视上无意间看到林笑佑，他以为林笑佑是明星一定很能赚钱，便找他借钱。
　　“我欠的是高利贷，不还钱会死的。”男人如此哀求林笑佑。
　　若男人以爆料要挟，林笑佑肯定不会理会了可是，男人望向他的目光，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曾经继父给予过他的温柔。他一边告诫自己要和这个男人保持距离，一边帮对方还清了债。
　　可是，这么做是愚蠢的。
　　所有的事情，在第一次之后都会接连发生。后来，林笑佑的生父又来借了好几次钱。
　　最后一次，林笑佑拒绝了自己的生父。其实他倒还还得起钱，但他告诉对方“你一直在吸我的血，现在，我身体里流着的你的血已经干了。”
　　他的生父绝望地离开。下一次林笑佑听闻对方，是对方没钱还赌债而跳楼自尽的消息。
　　林笑佑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是自食恶果，可显然，他没能说服自己。他开始病态地想要借钱给自己身边的人，只有在意的人向他借钱，他才能稍稍感到一丝安心，为自己有能力留住对方。
　　……可是，他还是没能留住张华。
　　林笑佑在与张华的联名户头发现了自己曾经借给对方的好几笔钱。原来张华从来没有缺过钱，也没有真正向他借钱。他只是想要让林笑佑安心。
　　他骗了林笑佑。他让林笑佑安心他不会离开，但最终，他却离开了林笑佑。
　　林笑佑并不至于因此原谅同样离开了他的生父，但这年生父的忌日，他还是来到对方的墓前。
　　他在墓前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是林笑佑生父的好友，但他并不认得林笑佑，只将林笑佑当成普通的扫墓人。
　　伤感中的男人絮絮叨叨对林笑佑说：“阿山其实真的想要戒赌，他甚至亲手砍了自己的拇指，他说他不想让他的一个亲人失望，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可惜，他还是没能做到——这都怪我，如果那时候我拉他一把，我看着他，哪怕是打断他的腿也不让他出门，也许……”
　　那时候林笑佑有注意到生父被切掉的手指，他以为是高利贷做的，为此一次次借钱，直到不再那么做。
　　他以为自己仁至义尽，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但是，他并没有。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拉自己的生父一把，如果他不是只管借钱，连话都不和对方多说一句，如果他紧紧拽住对方，或许，他的生父就不会因为戒不掉赌瘾还不出赌债而跳楼自尽。
　　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不喜欢对方，可是，这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他能残忍到明明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却没有救对方的情况。
　　离开墓地后，林笑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
　　他也说不上这件事为什么会那么打击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只觉得，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让他难以承受。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那条带走他继父的街边。
　　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也走上马路，或许就会被带去见他的继父，这世上他最亲的亲人。
　　他真的想要迈步走过去。然后，他被谢东明拉回了现实世界。
　　现实的这个残酷而冷漠的世界。

　　谢东明是掌控他生杀大权的人，可他还是没必要送给对方更多的黑料，所以，他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有个赌徒生父，对方还被他逼死。于姐的态度显然和他一样，他在谢东明面前的“光下模式”于姐看得清楚，所以，即便自己“表明”谢东明是朋友，于姐还是机警地选择了沉默。
　　因为谢东明不愿意离开，最终于姐离开了林笑佑的住处。
　　为了避免谢东明过多打听，不可能向对方透露实情的林笑佑随口找了一个话题。
　　他也的确有些好奇：真相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今天没有遇到那个生父的好友，是否会更好些？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是否会更好些？
　　“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得到‘好处’，不是为了‘好受’。”
　　谢东明那么告诉他。
　　也对，人活着，哪有空为了自己得到好处，为了自己好受？弱肉强食，像他这种不够强大的人，哪有空为了自己得到好处，为了自己好受？
　　所以——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谢东明那么问他。
　　林笑佑妥协了。
　　“好，我们再来一次。”
　　谁让你是我爸爸？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