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兵器》红河

7、第七章

　　除了广场周遭，街区的道路基本上和居民区没有多大差别，纷乱并且狭窄，令走在里面的人感觉压抑。
　　走迷宫般地转了好一会儿，在一个几幢房屋之间的十字路口，他们停下了脚步。
　　莉莎说，她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她已经被转得有点迷糊了。
　　其它人只好在原地等着她想出结果，心急是在所难免，但也不至于焦头烂额。反正他们本来就没指望一个小女孩能不出状况，顺利把他们带到目的地。
　　就在珍妮弗想尽办法诱导莉莎记起什么时，雷蒙忽然发现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年轻男人，正从右边的通道上向他们慢慢走过来。
　　尽管还有一些距离，但能看出那个人是黑头发黑眼睛，模样清秀。
　　本地人吗？看上去不像。何况崔斯特的男人不是都被关在警察局里吗？
　　他提高警惕，戳了戳莱恩的背：「回头。」
　　就在莱恩闻言转身的那一刻，对方从身后掏出一把像是榴弹发射器的大家伙，枪口瞄准了他们几个人。
　　砰地一声后，一团包裹着泛蓝白雾的东西飞了过来。
　　它的速度不及普通子弹，并且肉眼能看出来向，不过这种看似迟钝的武器通常杀伤力巨大。
　　莱恩迅速把离他最近的珍妮弗抱进怀里闪避到屋后。与此同时，雷蒙也把莉莎抓起来，躲到了与莱恩掩蔽的房屋相邻的另一幢房子后边。
　　急冻弹从他们眼前飞过，击中了通道左边一扇敞开的窗户。玻璃没有被击碎，只留下了一块半径约十五公分的白色的圆，上面仍然在弥漫着雾气。
　　一只正在对面楼上的窗台纳凉的小猫看见了，把这当成了有趣的玩意儿，跳下来用爪子碰了碰那个。
　　刚一触上去，它就发出凄厉的惨叫，从窗台滚到地面上，趴在那儿轻轻抽搐着。白色的细小结晶体从它的爪子开始蔓延，不消几秒钟就遍及了全身。
　　它被彻头彻尾地冻住了，再也无法抽搐。只听见一声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小猫的身体猛然崩开了，飞射起来的碎片哗啦啦地散落在地上。
　　眼见这一幕的莉莎和珍妮弗目瞪口呆，脊椎骨里窜起有如百虫在爬的疹然感。
　　「哇噢。」雷蒙向莱恩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莱恩的眉头轻轻皱着，手掌把冲锋枪握紧了又松开。
　　从那个男人发起攻击的时刻起，他就从对方身上接收到了异样的讯息。这让他意识到，他们目前的处境，比昨天面对尼古拉斯的特种部队时更加危险。
　　但雷蒙感觉不到他所感觉的东西，虽说是遭到了袭击，雷蒙依然不能断定对方是不是敌人。
　　毕竟那家伙穿的不是特种军服，而莱恩却是。说不定这只是特殊情况下的误会而已。
　　他试着以不同的语言与对方沟通：「韩国人？中国人？日本人？」他大声叫道。
　　回答他的就是一枚急冻弹，在他背靠着的墙壁边缘化开了一个白圆，幸亏他及时护住莉莎往旁边挪开了，否则他们就要像那只小猫那样支离破碎。
　　雷蒙火气上来了，一跃而起站在通道口，用冲锋枪向对方展开了扫射。
　　在又一枚急冻弹射上他之前，他飞身扑倒在莱恩躲藏的墙壁后。
　　莱恩恼怒地拎起他的衣襟：「笨蛋！你找死吗？」
　　没心思计较莱恩的粗暴，雷蒙惊异地瞪大双眼看着他：「天哪，我击中他了！」
　　他也拽住莱恩的衣襟，声音提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分贝，「我明明击中他那么多枪，他竟然没反应，好端端的站在那儿，还朝我攻击？！」
　　莱恩的眼光急速闪了一下，他松开雷蒙，边从口袋里取出耳机边说：「把通讯器戴上。」
　　雷蒙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莱恩已经站起来转过身去。他跳到窗台上，轻吸一口气之后，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迅速向上攀爬，几秒时间就登上了整整有三层的高楼。
　　下边的几个人仰头看着转眼就从地上到了屋顶的莱恩，几乎怀疑他腰上是不是系了一根隐形钢丝。
　　「蜘蛛人。」雷蒙忍不住念出了一个曾经风靡一时的卡通人物的名字。
　　莱恩当然是听不见的，他指了指耳朵，示意雷蒙戴上耳机。
　　之后雷蒙就听到莱恩对他说：「我从上面攻击，你想办法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按照他的意思，雷蒙开始在通道两边的房屋后来回奔跑，并提供掩护火力。
　　在他几次和急冻弹险险擦过之后，莱恩也走到了屋顶上俯视敌人的位置。他抽出军用短刀，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短暂休息了一会儿的雷蒙再次冲到路口准备进行扫射时，却看不到敌人的踪影，只有莱恩正向这边走过来，手上还拎着个东西——绝对是少儿不宜的东西。
　　莱恩来到他面前，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扔。
　　尽管被吓得不轻，身为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即使不是亲生孩子，还是令珍妮弗得以赶在小女孩看清楚之前蒙住了她的眼睛。
　　「怎么了？」莉莎娇滴滴地问。
　　「没什么。」珍妮弗向雷蒙使了个眼色，请他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转移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雷蒙忍住恶心的感觉把东西踢远，回头对莱恩受不了地说：「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他伸出手，用袖子使劲擦拭着溅在莱恩脸上的血迹。
　　「这样他才能死透。」莱恩淡淡地说。
　　「死透？」雷蒙看着莱恩，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超冷的笑话。
　　「你是说不这样他就死不透？」他翻了翻白眼，「那你不如挖出他的心脏，保准活不了。」
　　莱恩依然面无表情：「这个主意不错。」
　　雷蒙接不上话，越来越发现莱恩的思维异于常人。
　　见莱恩耳朵上还残留着一点儿血迹，他用手指轻轻地为莱恩擦净，目光无意间越过莱恩的肩膀，正巧看到一抹人影穿进走道里来，他手上的动作不禁僵住。
　　「呃，」他有点晕里晕乎地问，「你确定你杀对了人？」
　　莱恩反问：「什么意思？」
　　「我绝不是质疑你。可是……」雷蒙苦笑了一下，指着他的身后，「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
　　莱恩狐疑地转过身，珍妮弗和莉莎也凑了过来。
　　他们看到，一个与攻击他们的人穿着同样灰西服的男人站在那儿，甚至外貌也和先前那人一模一样。
　　虽然这个人手里没举着榴弹发射器，但是他的出现还是叫这几人大吃一惊。
　　「我们是不是大白天见鬼了？」雷蒙烦恼地说。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个男人出现在那人身旁。如果把现在的两个人和被莱恩杀死的那个摆在一块儿，人们会以为看到了三胞胎。
　　而让他们更吃惊的是，后来出现的男人肩膀上，扛着一支火箭筒。
　　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几个人立即闪身跑进了右边的过道。数秒后，□□把石墙击烂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再在过道里徘徊也避不掉被追击的命运，雷蒙和莱恩撞破一栋双层楼房的窗户，并把莉莎珍妮弗托了进去。
　　莱恩大略扫视了一圈，发现这是一座酒馆，里面杂物很多，但空无一人。
　　很快他就做出安排：「斯通太太，你带莉莎到楼上找掩体躲起来，我和雷蒙去引开他们。」
　　珍妮弗连忙摇头，刚要开口，雷蒙接话说：「就这样办吧。你腿上有伤，跟我们走了这么久已经很勉强，不能再跑了。放心，等我们把敌人甩掉就会回头来接你们。」
　　「……那好吧。」
　　无计可施的珍妮弗也不希望成为他们的累赘，她牵着莉莎向楼上走去，最后叮咛他们说：「小心点，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两个身负重责的男人没有再说话，走到与他们闯进来的窗户正对面的另一扇窗前，用枪敲碎玻璃，离开了酒馆。
　　满地的碎玻璃渣，就成了指引敌人追踪的标识。

　　※ ※ ※ ※

　　刚拐过几条通道，两人就来到了还算宽敞的马路上。其实这儿就是莉莎先前想带他们走却记不起怎么走的地方，到了这里，接下来去警察局的路就会好走得多。
　　不过这事已经被搁置到了一边，他们得先从敌人的追击中逃脱，可是一条横亘在面前的长河却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河对面是一片绿荫荫的矮丘，这边则是望不到尽头的道路和连排房屋，怎么看都不是躲猫猫的好地点。
　　「见鬼。」雷蒙低咒，「这儿怎么会有条河？」
　　感觉到危险的讯息在渐渐逼近，莱恩飞快地想了想，把雷蒙扯到河边：「跳下去，敌人确信我们不在了就会离开，然后我们再上来。」
　　「什么？」
　　雷蒙不同意地吊起眼梢，「这不可能！就算受过专业训练我们也没法儿在水里呆上那么久，会溺死的。」
　　莱恩笃定地看着他：「死不了的。我会帮你。」
　　「这种事怎么帮……」
　　没等雷蒙说完，莱恩已经捏住他的胳膊，硬拽着他一道跳进了河水里。
　　他们紧紧背靠着河壁站在水下，雷蒙的手被莱恩死死地握在手里，想浮上水面是压根没门。
　　雷蒙倒也没想要马上出水，他只是担心，万一到了憋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总得出水；假如那时敌人还没走，那么一场枪战终归难以避免。
　　论火力，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何况谁又知道后来的两个家伙会不会像第一个人那样，是些用冲锋枪都扫不死的怪物？
　　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水中出现了一道道水棱，这让他们知道敌人已经追了上来，并且在用武器向河面进行大范围的扫射。
　　扫射由近到远再及近，一直在持续着，雷蒙开始有些撑不住了。他不是鱼，再这样耗下去他会窒息而死。
　　他想把手从莱恩手里抽出来，可是莱恩捏得像铁箍一样紧，他无法成功。
　　莱恩发觉他的挣扎，转过头，看见他满脸痛苦难耐的神情，目光带着怨恨指责着这个不放开手的自己。
　　这是他的极限到了，莱恩知道，但他不会因此就让他上去。
　　莱恩用另一只手扣住了雷蒙的肩膀，拇指轻轻拂过他微微颤抖的下唇，跟着倾身上前，以嘴唇紧密地覆住了那一双唇。
　　窒息的痛苦一瞬间被震慑完全吞噬了，雷蒙瞪着莱恩近在咫尺的冷漠面孔，大脑好象被导弹轰炸后的废墟，完全无法思考，只能用身体去感觉。
　　莱恩分开了他的嘴，舌尖不经意地在他唇上擦过，又退了回去。
　　他有种似真似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正在涌进身体里，就好象是生命力，使他从濒死的边缘重新活了过来。
　　子弹仍在持续不停地在水里逞凶，但是他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然而他意识的呆滞并没有好转，以至于根本不知道地毯式的扫射是什么时候告的终，直到莱恩松开他并带着他浮出了水面。
　　两个人湿淋淋地爬上岸，四周不见敌人的踪影，他们成功地摆脱了威胁。
　　「回头吧。」莱恩说，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等等。」
　　刚一开口雷蒙就后悔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莱恩叫住，可是嘴巴好象不受控制。
　　「刚才……那个，」他磕磕巴巴地说，头一次在莱恩的视线下感到要命的紧张，「是怎么一回事儿？」
　　「刚才？」莱恩平淡地扫了他一眼，「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雷蒙难以置信。
　　在水下进行的人工呼吸？
　　这种事情别说是听，他就是想都没有想象过。
　　可它刚才就在他身上发生了，嘴唇上的触感到现在还很真实，尽管有一点冷。
　　他的目光由惊诧转为困惑：「你怎么做到的？你自己不用呼吸吗？」
　　「这种事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莱恩说，这句话听上去会让人觉得刺耳，不过他的口气倒并没有显得骄傲。
　　雷蒙不能理解地低呼起来：「这还不算什么？你不是鱼也不是两栖动物，怎么能……」
　　他停住说话，突然上前去用双手在莱恩脸颊两侧仔细摸索着。
　　「你在干什么？」莱恩问。雷蒙手上使的力道不轻，他不会以为雷蒙是在抚摸自己。
　　雷蒙把手放下来，半认真半胡涂地看着他：「我想找找，你脸上是不是有类似于鱼腮的玩意儿。」
　　莱恩无力地翻了一下眼睛：「别说傻话了。」
　　他转身迈开了步子，雷蒙跟在他后头，怎么想都想不通，混乱的心情更始终平复不下来。
　　「那样做的时候，」雷蒙轻声问，「对你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没有。」莱恩头也不回。
　　「是吗？」
　　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黯影，失望地喃喃自语，「这么说你真的只是在给我人工呼吸了？」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雷蒙及时收回越跑越远的心思，把谈话引回了正题上。
　　「刚才那几个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家伙会是什么人，你有头绪吗？」
　　莱恩沉默着前进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在他之后也停了下来的雷蒙，沉郁地问：「你有没有听过『HW』？」
　　雷蒙愣了一下，对于这两个字母并没有联想到什么，他摇了摇头。
　　「人间兵器。」莱恩说。
　　经他一提醒，雷蒙这才寻回了与之相关的印象，惊奇的神色浮上脸庞。
　　「你是说，」他一边回想一边说，「那种五十年前制造出第一代，三十年之后又推出了第二代的，通过作用中枢神经而能把人变成战斗机器的有机芯片——HW？」
　　莱恩点头，看不出情绪起伏的眼瞳里隐约有金光闪烁。
　　「听我倒是听过。」
　　雷蒙揉着下巴，沉吟着说，「不过我还听说，第一代HW在人体上的试验失败了，因而才有了第二代，但遗憾的是，第二代HW仍然没有成功。由于它无法适用于人，而且耗费了过多资金，所以后来它的研制工作被取消，已生产出的那些HW也被勒令销毁。」
　　他顿了顿，狐疑地对莱恩眯起眼睛，「这些都属于军方机密，你干吗突然提起它？」
　　莱恩不愿解释，只是说：「HW并没有被全数销毁。」
　　「是吗？」雷蒙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对此他并不意外。再严密的地方都难免有漏洞，何况HW是花了巨资研发出来的，会有人舍不得毁掉它，更或者把它当作收藏品供起来，也丝毫不稀奇。
　　「可是你怎么知道呢？」他问莱恩。
　　「刚才那几个人就是。」莱恩一个词一个词，慢慢地说，「人间兵器。」
　　「什么？」
　　莱恩的话给雷蒙造成的感想只有荒诞无稽，他悻悻不快地说：「少来拿我寻开心了。我们都很清楚，在人体内植入HW会产生数不清的副作用，那人根本活不了。」
　　「普通人的确无法接受HW，但是，人造人可以。」莱恩说，金色的光芒被一层淡淡的黑暗遮盖，在眼眶里若隐若现。
　　「人造人？」
　　雷蒙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按着额头问道，「你是说刚才那几个，都是植入了HW的人造人？」
　　莱恩回以毫无疑问的肯定目光：「没错。」
　　雷蒙感到喉咙有点缩紧了，他深深想了想，还是不太敢相信。
　　他辩驳说：「可是开发人造人是非法的，何况再加上几块昂贵的HW，那是一笔能叫一个亿万富翁破产的庞大开销。」
　　「非法的事情世界各地每天都在发生。」莱恩说，「至于上亿的金钱，对一个国家来说也只算是小儿科。」
　　雷蒙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莱恩的话的分量越来越沉重了，他的怀疑逐渐变得微不足道。
　　「你的意思是，这次遭到袭击，其实是两个国家之间缩小版的战争？」雷蒙估摸着说，「又是被那篇报导引出来的事吗？」
　　他低下头，把能想到的国家一个一个地排算着：「……这么多，会是哪国呢？」
　　「你所提的那些都不是。」莱恩不留情面地推翻了他的判断。
　　雷蒙更伤脑筋了：「可是黑头发黑眼睛人种的就这么几大国，还会有别的？」
　　「雷蒙。」莱恩沉着地说，「如果我要枪杀你，我不会在子弹上刻下『莱恩•道尔顿』这几个字。」
　　「你这样说也没错。」雷蒙咕哝道，「可他们为什么要扮成这副形象？」
　　「因为那些国家不会挑起战争，没有恐怖活动。」莱恩答道，「一个来自和平国家的人站在你面前，自然而然就能把你的警戒性降到最低。」
　　雷蒙啧了啧舌头：「真狡猾，居然顶着别国的行头干损事儿。到底会是哪国啊？」
　　「这就要等我们没事之后把情况报告上去，再看他们的调查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他们迅速赶回了先前和珍妮弗分手的酒馆。
　　他们跑上二楼，叫着两位女士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响应。四下找了一圈，也见不着她们的踪影。最后，莱恩在地上捡到了一只塑料小蝴蝶。
　　「这是莉莎的头绳上的东西。」他说，「她们被抓走了。」
　　「Shit！」
　　雷蒙攥紧拳头，磨着牙懊恼地说，「就因为我们谈了那会儿的话被耽误的吗？该死，我可不想再因为『来晚了』而忍受失败了。」
　　「他们不会走太远。我们加快速度应该能赶上。」
　　「可我们该往哪儿去追？」
　　「既然是冲着『柯威娜』的事情来的，正控制着整个崔斯特的警察局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我们向那儿走。」
　　「警察局……」
　　雷蒙蹙起眉细想了片刻，忽然脸庞一亮，振奋地说，「我想起来了。在电子地图上我见过刚才那条河，顺着它一直往南会看到一间图书馆，从那个路口进去走上一段就能找到警察局。」
　　「很好。」莱恩嘉许地点点头，「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