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化春归 明澜牵起马 ...
-
化春归是一座山。山上仅有一座小庙,没有名气,也没有什么香客。
山的名字据说来源于当地的一个举人老爷进京前写的一首诗,诗中两句:江岸尚白清夜月,且将寒枝化春归。由此,当地人便取了三个字当作山名,附庸风雅。可惜的是,这位举人老爷进京赶考时却意外客死他乡。
秀娘在山下独自经营着一家小酒馆。一个妇道人家,小酒馆开了数年却从未闹出过什么乱子,足见此地民风淳朴。
明澜转转手中缺了个齿的酒碗,漫不经心地盯着老板娘忙前忙后。
黄昏将近,山上的小庙升起了烟火,与山下的酒旗村庄遥遥呼应。
“老板娘你可知,这附近哪有客栈?”这烟火在半空飘啊飘的,勾得他肚子直叫,连酒都压不住了。凉飕飕的天气,他好想吃点热乎的饭菜。
“我们这半大村子,哪里来的客栈哟,过路的倒是多,可人家一般都直接去了镇上,不在我们这儿停。”秀娘扔下抹布,在墙上挂着的布头上擦了擦手,憨憨笑道“过些时辰天就黑了,小兄弟你不如去村里看看住个一夜噻。”
明澜搓搓大拇指,眼皮半阖,红晕攀上眼尾露出丝丝醉态,“行,老板娘结账。”外乡赶路人多的很,老板娘却连破碗都不舍得换,唉,真是个勤俭持家的好老板。
刚一起身,明澜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老板娘你这这口音不南不北,倒挺有趣。”
“路过的人多了,也就都学了点。”老板娘回笑。
明澜付过酒钱,抖落抖落雪白的大裘,牵起马向村子慢悠悠走去。冷冽的微风把衣服上的酒气慢慢吹散在雪中。
化春归山下的村子不大,细数起来有八九户人家,薄土瓦房,明明没有入夜却已经是家家闭户。村后围种了一圈粗壮的榛子,将山脚挡的严严实实,有几个小孩子在树林里跑来跑去。
把马拴在村头的石磨上,趟着半尺厚的积雪,明澜挑了一户最近的人家敲了敲门,眼睛扫过这家窗子上的小洞。大冬天窗子破了洞也不补上,又冷又黑,还不如关奴隶的破柴房。
屋里响起脚步声,却没人开门。
“谁啊?”
“老哥好,我是赶路的,路过这看天太晚了,想来借住一宿。”
“赶路的?我们这好久没个过路人了。你再往北走走就是百越镇,去那借宿吧。”
男人隔着门板不耐烦的开口道。
“老哥通融一下呗,这天也马上就要黑了,大雪天的,也挺冷。”明澜从袖子里拿出个钱袋子颠了两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门里的男人彻底不出声了。
明澜扫视了一下其他人家,皆是门窗紧闭,屋里暗沉沉的,连门口的积雪都没有清扫,村里只有上山的小路勉强能够下脚。
“小孩,过来。”明澜把钱袋放回去,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坨凝在一起的糖。
几个小孩看见他手里的糖,却没有跑过去,只是警惕的远远的隔着向明澜喊道:“你,你想干嘛?”
“几位小兄弟,这天黑了,我也不能赶路,你们看看谁家可以收留我一晚啊?”明澜笑眯眯的道。
小孩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然后一个穿着蓝色小袄的男孩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一把抢下了油纸包,丢下一句村子里不收留外地人又跑了回去,把糖在树干上砸碎和其他孩子嘻嘻哈哈的分了。
这村子奇怪的很。而且明明不收留外地人,那老板娘却让他来借宿。庄子里的货,会不会是在这失踪的?明澜扯着马缰不断的思索,顺着来时的路出了村子。
一个月前,微云山庄接了一批高价药材的运送生意。结果车队在途经百越镇时和山庄失去了联系,从此不知所踪。货的价值很高,山庄虽不是没有赔偿的能力,但是这么一大批人货就此失踪,不查清楚去向,对不起庄子里的护卫家眷,也有损微云山庄在江湖上的名声。
而恰逢明澜在外,便走上了这么一遭。
当明澜顺着来路走到看不见村子的地方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把马系在树林里,又从马上挂着的包裹里摸出几个饼子,准备囫囵垫垫肚子。优雅贵公子蹲在路边一边啃饼,一边唉声叹气。
本想着能去村里蹭上一顿热乎的,结果连口水都没摸到。他真的好难哦!
简单对付一口把咕咕作响的肚子安抚好,明澜提气轻身,运起轻功向山上掠去,着(zhuo)着(zhe)大裘的雪白身影和雪白的雪白融为一体。
既然问不出来,那他就自己去搜吧。
顺着小洞确认了公子哥离开了村子,赵猎虎坐回自家床上开始啃肉饼,天黑了也没有点灯,唯有窗子上的破洞漏进来一点月光。树林里玩闹放风的孩子也都已经各回各家,肉饼嚼动的吧吧声在夜里尤其清晰。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放下肉饼,仔细听着屋外的声响。
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蛇过江……”是个女人。
“……青龙挂壁。”
和进村的人对上了暗号,赵烈虎放下了戒备,三两口把肉饼塞进嘴里,推开门倚靠在门框上向外头看去,笑嘻嘻的道,“哟,稀客。老板娘,今晚来给哥哥送酒?”
酒馆老板娘甩着食盒,啐他一口道,“呸,厚脸皮子你想得美。下午上来那只肥羊呢?宰了吗?”
听见肥羊两个字,赵烈虎眼神晦暗,咧嘴道,“宰个屁,那是头老虎,会武的。村头雪底下我洒了黄豆,他步子稳得很,走路提着气呢。”说完,赵烈虎收着下巴,警告似的看向惊觉的老板娘,“头子快回来了,这段时间你这瞎眼娘们少惹事。”
“头儿年前回来?”老板娘又惊了。
“嗯,顺便给娃儿们再带点年货。”他侧开身子甩上们,回屋瘫倒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屋子破,窗户破,床也破。破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七拧八增的床腿被人一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叫喊。
老板娘也不管他看没看见,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拎着二尺宽的食盒进了邻屋。厚重的木板喘息声透过共墙传来,在赵烈虎的左耳朵眼里转了一圈,又从右耳朵眼跑了出去。
村子里再次寂静了下来。白雪,瓦房,静的好像一副与世隔绝的桃源画作。而在画里突兀游走的月光,透过窗子的小洞从桌角爬上了床,一边沉默地抚摸着男人腰间银色腰牌上的裂痕,一边沉醉地闻着上面暗黑色的腥臭锈味,仿佛那不是一个死物,而是青楼里细软丰盈的娇花。
今晚的月亮很亮,化春归整座山都被雪白掩埋,映衬出银色的光。山下的村子和山腰上的小庙在雪白中分外醒目,好像人为的给它安上了一支独眼和一张歪歪咧咧的大嘴,让它藏紧满腹的秘密,用嘲笑的面孔看着他人或愚蠢或悲痛的徒劳往返。
明澜的脚程很快,小时候在拳法剑法机关里,他学的最快最好的便是轻功了。十八岁时他的轻功就已经超过了师父,可以做到踏雪无痕水上漂。循着方向一路上山,明澜试图寻找一些线索,可惜一无所获。山上的雪积的很厚,除了被雪压塌的几个枝子,完全是一片安详的冬夜景象,并没有打斗或者车马行进的痕迹。雪也干净的很,看不出什么。
剩下的只有那座小庙了。
小庙里燃着烛火,从外面望去,庙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家汉子正拿着抹布擦拭供台,身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明澜转转心思扬起笑容,拍着衣摆故作惊喜地走进庙里。“这位老哥打扰了,天色已晚,不知我能不能在庙里借住一宿?”
灰褐色的汉子伸长胳膊动也不动,毫不理睬。
明澜心里一紧。
“老哥?”明澜走上前去,猛地伸手钳制住男人的脖子。入手处皮肤冰冷,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并且……没有脉搏!
——这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