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4 章 大结局(上) 锦香说了自 ...
-
锦香说了自己的故事。
二十年前,景泉镇来了一堆流民,她也是其中之一,却被一群神秘人抓去当了毒童子。
所谓的毒童子,本质和药人无异,是南疆毒门特有的一种叫法,但比起陆家的药人还要痛苦千八百倍。因为从小开始喂毒,又要长身体,毒素会被加倍吸收,从而永久积淀在身体内。
“自那时起,我命便由不得我。”
锦香道,她当时无时不刻不得不忍受锥心蚀骨之痛,夜晚连眼都不能阖。若是能熬下去,便会喂下新一种毒药,忍受新的痛法。身边的同龄人大部分中途没熬过去,锦香属于少数幸存的那几个。
“等我长到十二岁,上面的人停止给我喂毒,说是可以派上用场。然后叫我装作卖身葬父的孤女,等在了你和你娘经过的路边。”
锦香那时接到的任务是,混入去载宫,夺得化游心经。
化游心经是无花阿娘所创的功法,因至阴至寒的罕见特性而被不少人觊觎,但那些人又不敢真正打它的主意。一来是因为打不过无花和她阿娘,二来是因为这门功法太过罕见,练过的人又只有她们两个,众人怕有副作用,于是想着先让她俩当试验品。
但怕副作用的不包含南疆毒门旧部,毕竟那是一群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之徒。
因为化游心经特殊的性质,能用于毒门旧部炼制更为厉害的寒毒,他们想将这个功法试用在毒童子身上。锦香当时在去载宫,便要想着法子近无花和她阿娘的身。
可哪想,待锦香真成了无花的贴身侍女,却发现化游心经口口相传,并没有记载。毒门旧部的人得知此事,便吩咐锦香在暗中潜伏,找个机会将无花捉回去。
“可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对你动手呢?”锦香望着无花笑了笑,“因为我还是很感谢殷宫主你,因为若并不是你和你阿娘,我可能一直在被喂毒。但在去载宫我却能活得衣食无忧。”
锦香原本想将这个任务尽可能地拖长,但是天公不遂她愿,她之后遇见了萧古夜。
当年的萧古夜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因生得俊俏,周遭不乏仰慕他的少女,锦香第一眼见到他时便沦陷了。
“遇见萧郎的确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也曾想找个由头脱身,自此和他隐姓埋名浪迹天涯。”锦香说到这里,转身,语气突然狠戾起来:“可你殷无花,你得知此事后做了什么?你将我俩抓来这不妄殿认罪,一刀斩断了我的念想!”
那时候的锦香是真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明明可以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无花长睫下的眸光动容,轻声对锦香道:“萧古夜他非你良人,他身边的女子不止你一个。”
“这我知道!”锦香烦闷地打断她:“但我不怕他朝三暮四,总归其他人争不过我!”
无花望向她,眼底有几分讶然。
“没错,既然当年殷宫主毁了我的期冀,我自然也不会让殷宫主好过。支景山的防守图是我盗的,萧郎的毒是我给他的,抹在沐九兰的剑上也是我建议他这般做的。如此,殷宫主可是晓得了?”
无花颦了眉,眸色染上几许萧然的墨色,又似滴入水中般悄然化开。她道:“其实我不明白,既然你这么喜爱萧古夜,为何他后来去山城百里十三坞找你,你又不愿意收留他?”
闻言,锦香脸色蓦然阴沉下来,她紧抿着唇,盯着不知明的暗处,半晌没说话。
外殿的声音早已经没了,内殿只余两道呼吸声,其中一道愈发急促。
“我后来经历了什么,殷宫主怎可能会明白?”
鲜红的指甲嵌入掌心,锦香想起鱼死网破将无花毒杀后,被毒门旧部带回去的那晚,她向他们的老大求饶,可那个禽兽又对她做了什么?她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眸子轻阖了几下,似乎看到被关押得漫无天日的时候,头顶小窗子外忽明忽暗的月色,而那人的双手在月色下何其肮脏!
锦香颤抖地背对着无花,良久,才低声道:“后来我想,其实殷宫主和你的阿娘做的也没错。”
“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萧郎也不是,百里十三坞的那个老男人更不是。”
她拖拽着长裙重新回到座上,似乎方才的失态不过意外。
“如今毒门旧部的人已经被我杀得差不多了,百里十三坞也是我的囊中之物,本来只差一步,整个武林都会归为我手,只可惜朝廷里的那几人靠不住。”锦香悠悠叹了声,看似在惋惜,却也没多少真情实意在里头。
无花的眉蹙得愈发紧,想从锦香身上再看出些端倪来。
“那不妄殿殿主顾周,的确是个能担大事的,见不得殷宫主你那般一意孤行的作风。她手底下的姑娘以及其他三殿里的人,对宫主一刀切的做法早有不满,想反了你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我不过稍稍煽风点火,这火便自己烧大了。”
“我本指望着她能帮衬我一二,她倒好,听信苍澜那小蹄子的谗言,将我逐下山去。若不是她俩,我岂会那般容易被毒门旧部的人找到?”锦香按住了花梨木椅的把手,不出一会儿,那把手出现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无花注意到那裂痕,眉眼间的颜色愈发沉重起来,她若没有料错,锦香先前急于求成练了邪功,现已有走火入魔之兆。
“殷宫主你好好待在这里,我一时不会杀你,但我会叫你看看,外面那群人面兽心之人,会如何一个个落入我的罗网之中。”
***
无花被关在一间密牢中,里头没有光,分不清昼夜,仅留有一间小窗用于送水送吃食。
她轻颦起眉,背靠着墙壁,细细听闻四周传来的动静。
方才锦香已经有几分神志不清了,无花没再同她交涉下去,总归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对于锦香的一番遭遇,无花的确深表歉疚,但那不是锦香放任自我迁怒于无辜之人的理由。此时她将无花关起来,无非是想特意弄大合欢殿的声势,尽可能地将江湖上其他门派吸引过来,从而一网打尽。
好在离开无邪崖之前,容欢寄信回了容家,并附上江湖令,叫其余人不要轻举妄动。
就是不知道容欢那边怎样了。
无花想起此事,心下便有几分不安,但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容欢说过,支景山七十二道防线间的那条小道有几条支道,那几条支道分别通往不同的宫殿,像她和容欢从节欲殿出来的那条就是其中之一。她先前确认过,不妄殿内外和四周都没有发现什么密道,但既然节欲殿有密道出入口,那不妄殿应该也有才对。无花敛眉沉思,此处密牢亦在不妄殿,她找密道时倒是没找过这儿……
她起身,往墙壁上或地上摸索,时不时轻叩两下,却没找到什么机关。无花眸色暗淡下来,看来是她运道一般,此间密牢并非密道出入口所在。
她心情有些烦乱,正觉得穷途末路之际,石墙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谁?”
尽管只有一个字,无花还是听清楚了。她心下微喜,走过去低声唤道:“顾周?”
石墙那头的声音静了静,随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有物体在地面攀爬。
无花心下那一点微喜也没了。倘若真是顾周,被锦香害得只能在地上攀爬,那她很难凭一己之力将其救出去,更何况如今她自个都被关押着,连保住自身都成问题。
她抿了下唇,问道:“是顾周顾殿主?你还好么?”
那人慢吞吞地爬过来,估计靠在了对面的石墙上,手指抠索几下,一块石砖凹陷进去,露出对面一张颇为憔悴的脸。
那是一双失了神的眼眸,像荒漠中枯了好久的胡杨柳,布满沧桑的裂痕。
两人望见对方,俱是怔了一怔。
无花没想到顾周的密牢就在她隔间,而那块石砖的机关仅在她的那边。
顾周打量了几眼无花的容貌,眼底闪过惊疑:“……你是谁?”
无花默然片刻,道:“江湖无名小辈。”她并不想在此时透露自己的身份。
顾周不知道花梧这个人,此时听无花这么说,便也仅当巧合了。她心下喟叹,再抬眼问道:“你……想出去么?”
***
无花从顾周口中得知,密牢外头平时没人,只有在用膳的时辰会有几名殿人过来送吃食,那几名殿人感情较好,似是姐妹,而钥匙在她们其中一人身上,但那人从不亲自过来。
顾周虚弱道:“我被她们喂下了软筋散,如今行走不便,只有靠你在牢中闹出尽可能大的动静,令带钥匙的那人不得不赶过来。”然后无花再趁机夺她身上的钥匙,将顾周救出去。
吃食中下了软筋散,顾周叫无花不要碰。
无花心中有了计较,顾周在这密牢中待了数月,对送膳的时辰有了数,提醒无花道:“人来了。”
墙上的小窗被人推开,外头推进来一个食盘,上头搁置了一副碗筷,是一份干巴巴的白米饭配上两根咸菜。
无花不动声色挪过去,端起那碗白米饭用筷子拨了拨,忽然道:“等等。”
那名送饭的殿人本打算离开,听无花唤住她,转过身来不耐烦道:“什么事?”
无花指尖并起一颗玉珠子,似是疑怪问她道:“为何这白米饭里会混有珠子?”
那枚玉珠子莹绿剔透,在无花指尖泛有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那名殿人见了果然伸出手要来抢。无花一把收回去,道:“既然送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了。”
那名殿人被无花捉弄生了气,怪异笑了两声:“都快死的人了还要这些做什么?拿出来给我!”
她的手掌伸到无花面前,无花眉梢一动,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拽,将对方的手臂整只拽了进来。那殿人猝不及防,身躯一折,毫无防备往前跌了两步,头直接磕在了外面的石墙上,听声音显然磕得不轻。
她气急败坏斥道:“快放开我!”
无花面无表情看她吃痛呼叫,手下的力没有松开半分。其他一人听到响动匆匆赶来,慌忙问道:“发生了何事?”
“姐姐,快帮帮我!”
另外那人手忙脚乱地抱住那名被无花拽住的人,两人一同拉扯,无花皱了皱眉,没怎么费力,倒是中间那名殿人实在经不住两方拉扯,大声哭了出来。
后头那名人赶忙松了手,磕磕绊绊道:“我,我去找大姐来!”
脚步声匆匆离去,无花稍微放松了些力道。
密牢的石门缓缓打开,大量光线倾泻而入,外头早已天明。一道逆了光的人影匆匆进来,沉声呵斥道:“快放开我妹妹!”
那名殿人手里挽了长鞭,话音落下一道鞭子猛然抽了下来,无花生生受住,没吭一声。
接下来几道鞭子无花依旧沉冷着眉眼受了,那人拿无花无法,过来要掰开她的手。无花瞥见她腰间的钥匙,忽然撤去力道,往她腰间一抓。
钥匙到手,无花脸色舒缓了几分。
那人见无花诈她,赶紧唤道:“快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无花抢过她的鞭子,看到又有几人往这处过来,心下一狠,摸出两颗玉珠子捏碎,空中瞬间散布出一片毒雾。
几人歪歪斜斜地倒地。
无花无甚情绪地垂下眸,缓步出了密牢。
密道的出入口果然设置在外头,无花找到后,去了隔间密牢将顾周扶出。两人沿着密道逃出来,是山脚下一片稀疏的小树林。
她将顾周放倒在枝叶中掩藏好,喂了她一些果子,又在旁边留下标记。
顾周见无花做完这一切似要重新回到密道,愣了愣:“姑娘?”
无花停下来,回身望向顾周,见她双颊凹陷,神情斑驳,再难以将其与多年前谆谆教导她的长者联系起来。
她凝了神,对顾周低声道:“昔时承蒙顾姨教导,今日自当偿还。”
一时林风簌簌而起,枝叶拂动,顾周缓缓睁大了眼,苍白的唇开合,却也仅说出个“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