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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Finale 再见,然后再见 他们再次相 ...


  •   特拉法加广场上的国立美术馆正举办一届光与影为主题的摄影展,由布莱腾巴赫传媒集团出资赞助,邀请各位有名的摄影师前来将他们的作品展示出来。弗雷德里克倒是没什么空来参加这场活动,就连茱莉娅把票子放到他的办公桌上都没有注意到。董事会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投资的几家影视公司制作了不少评价尚佳的剧集,还有,布莱腾巴赫集团旗下出版的杂志也不止Azure一本,分公司的《布莱腾巴赫小姐》和《年轻猎手》也在蓬勃发展。
      等他被茱莉娅催促出席摄影展的时候,这场为期两个月的展览已经接近尾声。各路媒体还翘首以待大名鼎鼎的布莱腾巴赫先生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场。除了事业上的成功以外,他这几年还相处过不少新的对象,不过标准都是同一化的:金发和蓝眼,必须得是金发蓝眼的人才能让他少许提起点精神。
      他本以为能忘得了跑到德国去的渣男格莱泰尔,没想到越来越糟糕。他一见到金发的人就满脑子格莱泰尔,他认为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于是便彻底断了相亲这一条路径。
      弗雷德踏进国立美术馆的时候被各式各样的相片震撼。
      “摄影”这个词的起源是希腊语中的“以光线绘图”,他认为最好的摄影师便能够用简单的景物拍摄出最美的状态。确实,展厅内大大小小的相片都很棒:有拍摄人像的,拍摄动植物的,还有单纯以光线散布来作画的。他四处转悠,还仔细阅读摄影师们为他们的作品所写的注释。
      “……这张相片记录了一个恋爱中的青年,他正用花朵编织的王冠来表达他对不曾得到的恋人的思念……”
      他想这样的说明倒挺有意思,抬起头准备欣赏作品的时候,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单独挂在那堵墙上。
      乱糟糟的发丝与花朵的荆棘缠绕在一起,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睛上,浅色的眼睛迷茫地望向镜头,嘴唇微张,仿佛要说些什么。
      即使刚才的注释上没有写明白模特的名字,他也能够叫出那个人的名字。他想了三年的那个人的名字,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便离开的那个人的名字。

      如果注释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格莱泰尔也同样想念着他。
      看见这张照片的瞬间,弗雷德里克心中的火焰再次被点燃,他既惊讶又高兴。这莫非是上帝给他的一个机会,他知道这段感情就不会这样结束,至少不会如此白白地结束。他值得得到对方的答案,这张照片已经给了他一半的勇气,好让他专门抽个时间飞到德国去见见格莱泰尔。
      “是我,弗雷德里克。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呢。”
      “哈哈哈,弗雷德,你真没有幽默感。”
      “说吧,是什么事情?”
      他很少接到卢卡斯打来的电话,越洋电话贵先不说,董事会里的纠纷也不该用电话来谈,他大概会让秘书发封紧急邮件。在上次的简短会面后,表兄弟就没怎么见过对方了。这一回,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情,他不想去猜,便直截了当地让卢卡斯说出实情。
      “我把你柏林的那栋公寓租出去了,没问题吧,大哥?”
      什么?还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把他名下的公寓出租了?
      “迪特里希叔叔让我这样做的,他说你大概也不会经常回来……而且我已经租出去很久了。”
      “什……?随便你,只要别动我那台钢琴就好了。”
      卢卡斯·布莱腾巴赫什么时候胆子那么大了?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另一只无处安放的手将衣角揉皱。弗雷德还在想卢卡斯到底对他那栋公寓做了什么的时候,对方就告诉他已经租出去三年了。
      “你会感谢我的,亲爱的大哥。”
      他只能在心里责备这个有些肆意妄为的表弟,碍于室内环境太安静,挂断电话后便离开了美术馆。

      ***

      不知不觉,格林艾特搬到柏林正好三年。在这期间,他常驻柏林的剧院,有空闲的时候就跟着剧团整个欧洲巡演,从赫尔辛基到莫斯科,再从鹿特丹跑到富尔达,没多少停下休息的假期。他对这般的生活相当满意,生活节奏非常快,比他平时在编辑部的工作还要忙。相对的,观众们的反馈也给了他相当大的提升,他签下的合约一个接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大多由他来饰演。
      这真的太棒了!他数着该放多少衣物进行李箱,在德国周边的演出已经到期,他可以相当自豪地对观众们说他终于学会了德语,但很可惜不得不回到伦敦的西区,那又发来了新的邀请。他这回要演劳尔子爵了,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角色,他都准备好了:温柔和坚定,果断和勇敢。他终于要演劳尔子爵了。
      回到西区意味着还有一个问题,他先前都没有考虑过。
      伦敦还有个他不太想见的人,虽然八成格兰特找到了新欢,但他还欠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该死的,他还得为他编出一套合适的理由,这三年来他尝试忘记他,但并未成功——格兰特对他影响太大了,以格莱妮娅的身份接近他的同时,也让他交出了心,他还为此做了好几次春梦!
      格林艾特总得收拾当时湿漉漉的床单,他对此感到十分羞愧。
      既然准备回家乡,他还要拜托没见过几回的房东来帮他搬行李。他发了几条短信,对方欣然同意,随后立马跟上一条,他那天没空,能否请他的兄弟来代劳。当然可以,他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再说了,这个叫卢卡斯的人能让他用那么低的价格住下这套公寓已经很不错了,还提出要他的兄弟送他去柏林中央火车站。

      周六下午,他准备好了一只28寸行李箱、一只深蓝色的背包和深米色的手提包,比他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卢卡斯每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支花,他要比他小几岁,还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格林也很喜欢他。但他与那位兄弟不是很熟,只晓得是卢卡斯的表亲,他也只是收到了一条写着车型和车牌号的短信。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预订一辆Uber去中央火车站,只是要多花点钱。
      就在格林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他没怎么见过的白色帕拉梅拉停在跟前。深色的车窗让他看不清司机的脸,鉴于卢卡斯是个阳光棕榈金发的男孩(对他来说),他的表兄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不对,他在想什么?
      “嗨,你好……”
      司机下车后跟他打招呼,顿住了。
      他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点,只顾自己推着行李箱走到开启的后备箱处,往里面搬行李。
      “哇哦,谢谢你抽空来帮我。我叫格林艾特·格莱泰尔,很高兴见到你……”
      话音刚落,他抬起头,格兰特的脸就出现在面前。
      这样想来,好像卢卡斯确实姓布莱腾巴赫,由于格兰特长时间用他母亲的姓,都快让他忘记他原本是姓布莱腾巴赫的。这下糗大了,他把行李再搬下来也不是个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地坐进车里,靠在米色的副驾驶上不说话。
      “格莱泰尔,你就这样逃避了三年。”
      “是……是的,听着,很抱歉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做一个渣男……格兰特先生,我只是……只是没法面对这样的感情,我……”
      “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接纳这份感情吗?”
      格兰特的手扶着方向盘,他没有发动的意思,看来是要在这里解决这个根本性问题才可以离开。
      “对不起……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当时爱上你了,但我以为只是,你懂的,格莱妮娅爱上了你……我不敢承认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先生。”
      他有些可怜地说着,三年前的他还不能接受这一切,三年后的他,连变装皇后都演过了,还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们替他排忧解难。最令人高兴的是,那个将他赶出家门的父亲也从罗克利夫来到柏林看他的演出了,那个老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他很久没有看到的笑容。他现在能够接受这些感情,只是格兰特大概早就放弃了。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我对你有好感……不对,你什么意思?”
      德国人发动了车子,白色的保时捷发出轰鸣声,他看来不太喜欢卢卡斯擅自改装,不过他挺喜欢格林给他的这个回答。
      “我没想到我竟然能原谅你骗我的这件事情,我是说,我挺喜欢你的,小家伙。”
      格兰特边转弯边说,他再次接到卢卡斯的电话就是叫正在法国戛纳度假的表哥快点赶到柏林去帮房客搬家,原本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他在得知房客的身份后一路开着他暂时租的大众越野车一路从戛纳穿过米兰,再经过卢加诺和列支敦士登进入德国境内,顺着各种编号的高速公路开到了他祖国的首都。他还掉车后又从中央火车站的停车场里开走了卢卡斯的这辆白色轿跑。
      他决定在腓特烈大街边上随便找家酒店住,这时候的他已经连开了两天的车,休息并不充分。
      格林艾特佩服他的动力,只是听卢卡斯这么一说就会为他放弃度假,他不怀疑对方的真心。此时的他靠在副驾驶上,心思飘向窗外的勃兰登堡门。一直等到他们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特殊车位后,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车边上,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格兰特。

      属于董事长的假期也本就快结束了,他临时叫远在编辑部的杰弗森订了张飞希思罗机场的票子,弗雷德里克拿出他放在后备箱里的手提包,并告诉格莱泰尔他也是同一班城际列车到卡尔斯鲁厄,他也得回去处理公务。
      他们一块儿去了在二楼的一家小报亭买了些打发时间用的读物,弗雷德偷偷瞄了眼身旁人的反应,格莱泰尔仍戴着那副土气的眼镜,挑选放在报刊架上的报纸。他想起大学时代的那些记忆——在剑桥的路边商铺买了一本杂志,读到了至今以来最美的文字,想到这里,他又多了个想问格莱泰尔的问题。
      “你要吃什么?”
      “嗯?”
      “路上一共要五个多小时,你确定不买点东西吃吗?”
      格莱泰尔用德语说道,哈,他现在会说他的母语了!曼德拉曾那么说过:如果你用一个人听得懂的语言与他交流,他会记在脑子里;如果你用他自己的语言与他交流,他会记在心里。这样看来,对方早已住进他的心里。弗雷德随便答应了几句,火车站大多是些快餐,没什么合得上他的胃口。
      “一份三文鱼鲜奶酪三明治,再要一份鲜虾芒果色拉,谢谢。”
      当他从格莱泰尔手中接过色拉的时候,心里升起一阵感动。城际快车上的环境不怎么样,他们找到了一间小包厢坐下,一时半会也没有其他的旅客要坐进来。格莱泰尔相当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他放好行李后就顺势做到了他的身边。
      “虾和芒果,你看来不懂得如何搭配食物。”
      “你去问问Nordsee的人吧,我只是觉得你大概会喜欢比较清爽的食物。”
      他别过头去,假装寻找列车员的架势。悄悄地把右手放在了格莱泰尔的左手边。时隔三年再见到面,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那么轻易地在国立美术馆见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原谅“欺骗”了他的格莱泰尔。
      他们不甚了解对方,或者说弗雷德了解的格莱泰尔是伪装出来的淑女雷勒;格莱泰尔认识的弗雷德是高高在上的花花公子,他们对对方的了解都来源于他们的臆测和幻想。弗雷德垂下湛蓝色的眼睛,他想了想,斟酌了一小会对格莱泰尔说:“我爱你,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爱上你这个人了。我最先爱上的是雷勒,然后我把你们弄混了。”
      这句话说得太糟糕了,他恨不得弄断自己这条愚蠢的舌头。
      别在格莱泰尔的面前提起雷勒了,他都亲自扯下这个标签,而且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开场白。把他们搞混?如果不是他太过一厢情愿,他大概会在与雷勒分别后难过很久。
      “我爱的是你。大概是在装成格莱妮的时候爱上了你,我……”
      “你别想拒绝我,你已经在三年前拒绝了我一次。没有第二次了,格莱……呃,格林,没有第二次了。”

      弗雷德小心翼翼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指交错在格莱泰尔的手指间,轻柔地翻过他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盖住他的手指。格莱泰尔没有抗拒他“无礼”的行为,略微偏过头,只盯着密封的窗外。
      他不应该那么说,他还在为几分钟前说的话懊悔。
      首先他不能刻意改称呼,格莱泰尔可能不太喜欢这样;其次,就算对方不拒绝他握住他的手,也不能一下子靠过去。
      “我们还不是很熟,我想我们都不是很了解对方。”
      对,他就知道格莱泰尔的生日是一月末,家住在西摩街的白色公寓里,是个不怎么出名的音乐剧演员,雷勒是他的另一个身份——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他想知道更多!他怎么不想去了解他,可太阳的光辉把身旁人的浅色短发染成了刺眼的白色,他没法睁开眼睛去直视这样的光芒。
      “我们可以聊聊,总得从聊天开始。”
      “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措不及防地,格莱泰尔扔出了个炸弹。
      弗吉尼亚、奥斯卡又或者是詹姆斯,他一时半会没办法从脑海的混沌中找出一个合适的名字。实际上他有个相当好的名字就在嘴唇边上,只是不太敢说出口。
      所以过了大约三秒钟,“你”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格莱泰尔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时候弗雷德才注意到他的眉毛颜色有些浅,他为了显得更精神些,还悄悄用了些眉粉。他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叫他回想起某年去海岛度假时所见的海。
      “那你呢?你最喜欢的作家又是谁?”
      “瑞秋·库,开个玩笑,我很喜欢狄更斯。”
      很显然格莱泰尔对美食颇有热情,瑞秋已经在BBC 的帮助下推出过几部美食纪录片,她游遍几个国家,只为探寻那里的美味——他身边的英国人大概也厌烦了炸鱼薯条。那么他在德国的这段时间,会不会吃厌了咖喱香肠配薯条呢?他对自家的厨师(罗伯特)很有自信,只是实在不确定格莱泰尔的口味,他或许该趁现在赶紧问一下。

      “最喜欢的电视节目?”
      “《与星共舞》和《地狱厨房》。”
      “呃……最喜欢的电影?”
      “《谍影重重》三部曲,你的表情怎么那么难看?”
      格莱泰尔把手指从弗雷德的手中抽回来,快速问答变得有些像是为了百万大奖般争夺,他只是用食指在脸颊上撑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我可喜欢马特·达蒙,谁会不喜欢他呢?”
      弗雷德里克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可什么都没有说呢,所以他耸耸肩让对方开始提问。然后格莱泰尔的第一个问题差些没让他从座位上摔下去。
      “你更喜欢格莱妮娅还是我?”
      这个问题还能怎么回答?他最开始也没有料到漂亮的金发美人到最后变成了在他手底下工作的编辑,他更不会知道G·A·R就是跑到剧院去演出的格莱泰尔——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大概会直接对本人发起追求。不过他该怎样回答才能把这家伙话语中暗藏的针去除,避免掉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我……呃……我……更喜欢你。”
      “哈,你在撒谎。”
      这下可好,不怎么高明的答案也许会惹怒格莱泰尔。
      就在这时候,城际列车也相当配合地缓缓驶入卡尔斯鲁厄站,他们都得去其他站台换乘。格莱泰尔推着行李箱站在砖红色的站台边上,他准备去六号站台等待那辆前往巴黎的高速列车。弗雷德就这样慢慢地跟在他的身边,继续斟酌该怎么样弥补刚才的问题。
      “如果你认为我在生气,那就错了。”
      格莱泰尔往前走着,他嘴里好像在嚼口香糖还是别的什么,听上去有些口齿不清。过了会,他再清清喉咙,继续道,
      “我花了整整三年去想明白这个问题。你也明白,这些问题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困难了,就像是冗长又无聊的旧书上的故事。”
      “我……”
      “如果我说,是我先对你产生了好感,但是又害怕……嗯,不愿意接受‘同性恋’这个身份,一味地认为是我的……”
      他的声音被六号站台上呼啸而过的火车盖过,而弗雷德不怎么擅长读唇语。那微薄的嘴唇颤抖着将应该说出口的话语全都吞没,他无助地放大瞳孔,拼命地想要捕捉到任何一点可能听见的单字。

      格林艾特猜到几分格兰特的助理可能会为他订与他同一班的车。
      柏林到卡尔斯鲁厄需要五小时,他们在同一节车厢里聊了很久,甚至还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的脸颊在那会就一直微微发烫,也许是因为他从那时起就有种微妙的羞涩。之后在快问快答中随意扯了些有的没的,轮到他发问的时候抛出了个让格兰特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的回答被六号站台的声响吞没,只剩下对方湛蓝色的双眼中的惊讶与无奈。大概这也是件好事,没有让格兰特听到更多……听到更多他逃避的理由。等到了巴黎,这位公子哥八成会去戴高乐机场坐头等舱的航班到伦敦;他不能把努力工作的钱浪费在这里(虽然欧洲之星的票价也算不得划算)——所以他们可能在巴黎就会分道扬镳,他会回到西区,继续站在舞台上为角色歌唱;格兰特则会继续待在布莱腾巴赫集团,做他的公子哥,应付那些各色各样的花花草草。
      他在格兰特的帮助下把箱子全都放置在了行李箱该在的位置,轻声道谢后坐到了一边的位置上。他们应该继续刚才的对话,他可以继续问对方些问题以满足他的好奇心。
      但是他的喉头干涩,格林艾特也未曾想到在心理医生那边见到的那个男人在几年后会变成他的顶头老板。他见到他的头一秒,心中的小鹿快要跳出胸口,下一秒他就被深深的恐慌笼罩。(他说不定有恐慌症)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他,他很清楚他不会经常见到格兰特,他沉溺在不能常见面与自己爱上同性的恐慌感中。那会儿,他从杰弗森的阁楼里搬了出来,到了在西摩尔街的公寓里,整个晚上都对着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月光发愣。
      被银白色温柔的光芒笼罩的他时常与幻想中的格莱妮娅共舞,对她诉说那些他不敢尝试的那些事情,那些被他称作是梦的事情。此时此刻,前往浪漫之都的高速列车为他们提供了绝妙的机会,格林艾特倒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甚至想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就是她的?”
      “我在洗手间里吻了你的那天起。”
      格兰特给的回答简单利落,他偏过头去,看向窗外一成不变的德国乡村。
      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偏光的玻璃反射中似乎看见了三年前消失的格莱妮娅。就算她再次出现也无妨,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其中一部分时间用来逃避这份爱,另一部分时间用来说服自己,最后剩下的这些时间选择接受自我。
      “行吧,算是你找到了真相。”
      “解开问题的人是你自己吧?”
      格林点点头,他掏出手机飞快地回复了几条消息后,解释说他曾遭到比较严重的校园霸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同性恋”,他更不知道自己对足球队长的向往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本我。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他犹犹豫豫地说有一件事情需要格兰特知道。
      “格莱妮娅是我的妹妹,她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
      “真抱歉。”
      德国男人略有歉意地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来表示他的安慰。格林没有抗拒他的手,只是默默地继续说他的故事:“失去她之后,我总觉得我变了个样。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她告诉我说我是在模仿她,我不否认这点。”
      “所以你就有了个这样的主意?”
      “我不太能接受我对你有好感的这个现实,所以我想,如果以她的身份来接近你或许会好受一点。但是这样更让我痛苦,我担心如果向你坦白了,会被你拒绝。”
      格兰特轻笑了一声,他们相差四岁,在对待这个世界的这件事情上,有不一样的看法。他很早就对外公开他是个双性恋的事实了,爱上一个同性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不过格林艾特不是那种对情感方面的问题坦诚的类型,他不太喜欢把自己的感情状况暴露给其他人。

      “你听说过抗拒一些东西,指不定是在内心深处喜欢那个东西的理论吗?”
      “是的。我知道你大概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每个人的恐惧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治愈。”
      沃特森的诊断也许真的没错。他偶尔也要感谢一下杰弗森的坚持,不然他可不会突然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正式与格莱妮娅说了再见,让那个与他共生了十五年的灵魂重归她适合的天堂。
      但恐惧并不会就此消失,它始终会在他的身边徘徊,趁他内心虚弱的时候重新霸占他的心房。沃特森与他的电子邮件中提到过他需要凭借自身的力量战胜这份恐惧,或者,他还有个选择:彻底与它和解。与其和解不意味着他需要抛弃好不容易独立出来的人格,也不需要他重新回到之前糟糕的自我挣扎中去,他只消坦然接受它的存在即可。
      “格莱妮娅是个好孩子。过去的故事始终束缚着我,我没能救下她。”
      “因此你才感到愧疚,想要用自己的生活来弥补她失去的未来,对吗?”
      他又一次笑起来了,冰蓝色的眼睛与格兰特的眼睛对视,他总算是拥有了这份勇气,为此他笑得更加灿烂。自他的二十八岁起他开始寻着自己的经历写下《蔷薇花的王冠》时,就把那份不能言语的感情揉碎在文字里。这是一个赌注,他百般期望有人能够察觉到这些,同时又不希望他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格林纠结了很久,他才在博客上写下了那封信,之后那个用来收集答案的邮箱就被网友读者们的来信挤爆。其实很多人都提出了海因里希是找到王冠的那个人,他也不否认,只是回复说他们还不够仔细。
      实际上,他在那天的晚餐上听了格兰特絮絮叨叨地发表了那么长的见解,他心口突然有种期盼:格兰特会找到正确答案,他肯定会猜出他的心思,然后……不过这个念头被他亲自打消了,那阵子他可真的被对方追求格莱妮娅的阵势吓到了。如果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欺骗他该怎么办?就照他们那时候的关系,格林恐怕跳进泰晤士河都无法解释清楚,他根本没有想好该怎么坦白。
      “幸好你最后还是承认了。”
      “是啊,还好我承认了。”
      西摩街上紧闭着的公寓大门把格林艾特的心情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了格兰特,此刻德国人再次牢牢握住他的手。

      弗雷德里克没想到格莱泰尔比以前更加坦诚,他几乎把什么话都说了。
      包括他不怎么想回忆的过去和成为“格莱妮娅”之后的事情,他惊讶于他的克制,同时也表达对他的同情。他应该早点遇见他,最好就在他高中的时候,就算他们不能成为恋人,他也一定能够成为他最要好的朋友——至少他能揍一顿那个足球队队长。
      不过他们共同经历的火车旅程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三年前的距离,他们从生日星座聊到平日工作,又从爱好美食聊到最爱作家。一切都可以成为他们的谈资,格莱泰尔在德国的生活,弗雷德里克又是为何到英国去谋生,从不同国籍的朋友那儿得到的看法会有趣得多。
      “那么,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我还清了房贷,感谢叫哥哥的银行吧!我大概会去演劳尔,我想要这个角色很久了。”
      “不考虑再来编辑部做事了?”
      格莱泰尔摇摇那颗浅金色的脑袋,这真是基因彩票,弗雷德里克想,他差不多五六岁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头耀眼的头发,不曾想到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变深。他后来找杰弗森了解情况的时候才知道音乐剧演员这个行当实际不怎么赚钱,格莱泰尔的哥哥为了表达他的“体贴”替他作主张在伦敦买了套公寓,他得知情况后气得不行,拿定主意要还清所有的贷款。
      杰弗森体谅他工作辛苦,恰好茱莉娅在找特约编辑,他就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推荐格莱泰尔进他们编辑部工作。但排演一部全新的音乐剧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弗雷德也少许对这个行业了解一些:首先要有剧本和作曲人,然后还要有批适合的演员——他们要成立一个工作组,花上几个月时间去确定大体的流程,在那之后,他们还需要一位投资人来把他们的创作搬上舞台。
      《为爱而生》的剧本就花了格莱泰尔两年,他用食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是认识了安东尼奥,恐怕他就连一个合格的作曲人都找不到。那编剧很欣赏他之前写的话剧和短篇小说,这点在他准备将这个音乐剧做出来的时候提供了很大便利。安东尼奥推荐了个出色的作曲人,还顺便给自己安了个作词人的头衔。之后就是选角,格莱泰尔作为不露面的原作者,他当然获得了出演男主角的机会。导演认为隔壁剧院演安灼拉的查理是个不错的演员,他就是弗里德里希……紧密的排练时间占据了格莱泰尔的每一天,为此,他不得不借“出门采访取材”作为理由,早早地离开办公室。

      格莱泰尔的倦意浮现出来,他的眼皮在打架。他摘下眼镜,打了个呵欠后拍了拍脸。长途旅行的疲劳不是简单地拍拍脸就能够缓解的,于是他说要去洗手间洗把脸来清醒一下。
      弗雷德里克应声后,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拿出最新一期的德国版Azure翻开。就在格莱泰尔辞职后没多久,布莱腾巴赫商业集团宣布在美国、法国、意大利还有德国成立全新的Azure编辑部,由这四个崭新的分部带来具有当地特色的杂志。这件事情也被康泰纳仕集团盯上了,他们此前就想要收购Azure的编辑部,还不惜让格雷格森和弗雷德洽谈这件事情。不过他可没什么要说的,布莱腾巴赫集团和康泰纳仕集团的目标不怎么相同,除了国际期刊出版以外,他还涉及其他领域。
      德国版的六月刊上的剧目介绍有些无趣,无聊到弗雷德开始数起格莱泰尔究竟去了洗手间多久。然后他看到一小块专栏,是对格莱泰尔的专访。
      他在柏林的三年,或者说在德国或奥地利的三年扮演了不止一个角色。白衣的天才音乐家也好,还是爱上世仇家的女儿的蓝衣青年,他似乎十分惹人喜爱。格莱泰尔的话语平淡温柔,正如方才坐在他身边的本人般,不过他的言辞中还有一股力量。
      “嘿,我回来了。”
      “你的德语说得不错。”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格莱泰尔把仍有些潮湿的双手在牛仔裤上拍了拍,重新坐回了位置。他在那只深米色的手提包里翻找护照夹,准备提前为转下一班列车作准备,“我得靠这门语言工作啊,我还得在德国生活。”
      然后他找到了一块有些融化得黏糊糊的士力架,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弗雷德:“你要来一半吗?我们可没在卡尔斯鲁厄买东西吃。”
      他接过包在塑料包装里的软乎乎的巧克力,里头的花生酱都快要喷出来了。这种高热量的零食对一个经常健身的人来说还算是能够补充体力的及时雨,对于一个不怎么锻炼身体的人来说就显得没有那么健康——但是格莱泰尔显然算不上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若不是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总是忘记对方已经是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光从外表上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格莱泰尔只有二十五岁。
      “谢了,伙计。那你等会儿到了巴黎怎么走?”
      “我啊……?本来想搭廉价航空回去的,后来想想还是稍微奢侈点乘坐一下欧洲之星吧。我头一次来的时候就被易捷航空的小飞机弄得头疼。”
      弗雷德咬了一口巧克力后没立刻说话,杰弗森刚才传来短信说已经订好了从戴高乐机场出发的汉莎航空的航班,没有头等舱就为他办理了一个公务舱,而且中途还要去法兰克福转机……他根本就是疯了!他原本没必要买从柏林到卡尔斯鲁厄的火车票,他大可直接到法兰克福,登上一架飞往希思罗的飞机,这还省去他在法兰克福机场等待的四个半小时,谁叫他想多和格林说会话呢?(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英国航空的官网打不开)
      “我等下到了,就换乘RER B去戴高乐机场。”
      “那我是去北站乘欧洲之星了,这次可花了我三百欧。”
      格莱泰尔慢慢地吞下全部的巧克力,翻出一包餐巾纸擦沾满了巧克力酱的手指。他们很快就要分别了,从卡尔斯鲁厄到巴黎仅需要两个小时三十分钟,比起他们自柏林起的旅途来说缩短了一半,他们好不容易才解开了这个或那个误会,还没来得及交换些甜言蜜语就要分开。

      这样突如其来的恋爱关系对于两个经常要出差的成年人来说不能算是段稳固的感情,弗雷德也没有想和他开始一段感情——即使聊了那么多,他们仍不了解对方,不过他们能够开始做朋友了,他想,如果能从简单的友情开始也不坏,至少有了个能够随时联系他的理由。
      他偷偷瞥了眼沉溺在Kindle里的格莱泰尔的侧脸,戴着黑框眼镜的他还像个大学生,他紧闭的双唇能够唱出世界上最美好的音符,他躲在镜片后的冰蓝色眼睛则是最美丽的色彩,他的浅金色短发乖巧地扎成一束短马尾,没有人能够比格莱泰尔更加完美,他按耐住心口这股怂恿他告白的勇气,劝诫自己已经不再是个能够随意做决定的孩子了。
      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便重新回到手机里收到了几件文件中去,叫自己不要再想那些可能和格莱泰尔发生的事情。
      列车缓行进入巴黎东站,浪漫之都的语言渐渐变得嘈杂。对于法国人来说,弗雷德与格莱泰尔不过是千万个旅行者中的二人,他们提着行李箱下了车后才缓过神来,此刻已然是将近夜晚的时分。弗雷德站定后,对着格莱泰尔的脸久久不语。他能够感受到格莱泰尔也有话要对他说,只是不知道由谁先开口比较合适。
      “谢谢你陪我聊了一路,格兰特先生。”
      “你也是,你会是个好朋友的。”
      格莱泰尔把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推了回去,然后提醒他去戴高乐机场需要四十分钟,千万别错过飞机了。他说了几声谢谢后便拿起手提包准备离开,末了还不忘为那半条士力架道谢。
      他们的分别是相当友好的,几乎是重新为他们的关系开了个头,以一个十分正式的模样拉开了他们友谊的序幕。也许再过几年,他们的这段感情能够升温成爱情,又也许不会。
      弗雷德里克乘上RER B的时候还对士力架甜腻的口感意犹未尽,他想起那段格莱泰尔的采访词,说他总要花上很久的时间才能够从戏里走出来。那么大概这会儿的他也挺难从八个小时的火车旅途中走出来,夕阳余晖下的格莱泰尔如此放松,仿佛他们之间天生就有种亲密感,他就这样通过余光去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人头攒动的车厢内犹豫着是否要向那个刚要到号码的家伙发送一条信息,就直接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消息。

      格林艾特发送了一条他想了很久的短信,他纠结了几分钟,一直到欧洲之星的乘务员来催促他上车为止。
      八个小时的旅途不算长也不算短,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似在这八个小时内他和格兰特一同走过了很多年,他们从对对方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晋升到了普通朋友的关系——他对他有那么些好感,他不是没试过去找其他人交往,只不过在进行到亲吻他就会主动放弃这段感情。
      这三年间他始终有种期待,他总觉得格兰特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他们两个人也是真正地坐到位置上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连熟人的水平都算不上。
      好吧,还好上帝给了他们这八个小时。
      他用手撑住头,不过大概率他是不会再碰见格兰特了。那个德国人的工作繁忙,他也没有多少时间空闲。哈,他最近正好在写一本新的剧本,恰好快到尾声,还没有想好结局该如何发展——那不如让男女主角在巴黎分别吧,这样做是最浪漫不过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候,嗡嗡的震动声提醒他来了回信。
      太简洁的回答倒是让他不由得笑起来,手指飞快地在二十六键上飞舞了一会后按下了删除键。
      那就从朋友做起吧,格林重新编辑完短信后按下了发送。
      很快的,他就看见了消息旁边标示的“已读”。那么格兰特也一定在另一头露出了和自己差不多的笑脸,看来再之后他们可以试着去约会,他们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着惊人的默契。

      -我竟然有些想你。
      -我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Finale 再见,然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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