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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弦的正确用法 妖琴名不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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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特,如果树木修炼成为精怪,那么时间久了是可以成仙的;但是如果树上的木头被锯下来一截或索性砍断,制成了琴、筝、琵琶又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不管怎样也永远是妖怪。
“不过说白了,神仙跟妖怪也没有太大差别,无非人类于修炼一事比较有天分,人数多所以比较有话语权嘛。”当我在出生的山里遇到同出一树的、成了仙的兄弟时,他是这么讲的。“有个名头,不被排挤…可是本来我就只是一棵树,做妖怪也好,成了仙也罢,还是一棵树,而且就算在名册里,真被当成妖怪给除掉了,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神仙给我讨个说法吗?”
他望向我的眼神有点羡慕,还有点不忿:“明明我也可以化形了,但是就因为我有个仙的名头——不能随意入尘世,不能跟人类产生交集,有哪个樵夫砍了我的枝叶我也不能出气!”
“当妖怪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不知道该跟我倒霉的兄弟说些什么,只能这样安慰他。“我当初被砍下来的时候神智还很模糊,也无法视物,结果等我能看见周围事物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血…被斫成琴没什么,被用来和一些颇香艳的曲目也无所谓,但用琴弦勒死听琴的人这种事是好做的吗?”到现在,想起成为精怪的机缘我还是心有不解。“血气、凶煞之气、怨气,还有那个琴女的执念…若不是当时我已经有了隐约神智跟妖力,可能直接就被那个自刎琴女的怨魂给附身,然后被不知什么人给当成凶煞除掉。”
当然,这整件事里最让我郁闷的是那个枉死的男琴师。
“你道那女子为什么要用琴把那男子勒死?”“无非变心男子被痴情女子报复吧…连我这样久居深山的都听说过人世里的痴男怨女是多么的不讲道理。”
“问题就在于此。那男子非但没变心,相反,他终于攒够了那女子的赎身钱——结果他跟那店家的交涉被那女子听了一半……那女子只听见什么'就此别过,感谢之前的款待'就以为男子是要抛下她了,跌跌撞撞回房,在那男子兴高采烈进她厢房的时候从门后直接用我本体打在那男子后脑上,然后把晕过去的男子给勒死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禁叹气。“勒死了之后呢?痴痴地伏在男子身上念叨宁愿我负你不能教你负我一类的话,结果她的卖身契从男子衣襟里露出来了——人都死了,还能如何?”
过了几百年了,血溅在我身上,一点点填满纹路的感觉,到现在我还记得。
谢过了成仙的兄弟“在山中修炼也很有趣”的挽留,再次上路时,又难免想起我没告诉他的一些事。
那男子是斫我的琴师。
那乐坊并不是什么黑心的地方,乐坊主人虽精明而善于敛财,却也并不苛刻,若说为什么最后结局如此之惨,只能说阴差阳错。那女子是在记事后被相依为命的兄长卖入乐坊的,在乐坊长大,琴弹的极好而长相顶多算是清秀,平日里少言寡语,只有弹琴和见到心上人时脸上才会泄露些许心事。
我不知他们是怎么相见又是如何相爱的,但那琴师确实极爱那女子——精怪生出清明的神智也是要机缘的,譬如天时地利日月精华,又譬如人类所耗心血与感情倾注。
他是我的机缘。
那实在是个很木讷的青年。
他与那琴女定情后,用了两三年时间和全部心血制成了我,然后送给了那个姑娘,并不曾提我这一段木料多么难寻,也不曾提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只是腼腆的说你喜欢就好;那琴女也很喜欢这床琴,尽管琴师并不曾向她许下海誓山盟,但是当她抚着我的本体时,我听到她喃喃道出自己的心意。
妖、灵、精、怪等诸如此类的所在是能听到人类在感情动荡时的所谓“心声”的,通音律的妖尤甚。
她踉跄着从乐坊主人与心上人交谈的房间回来时,我听到她心里的哀恸哭嚎。
她根本没想过心上人是为她赎身。
后来他死在她手上,死前还在高兴,终于可以带着心上人过她不必再弹自己厌恶的艳曲的日子了。
可惜他没来得及说出心里一直反复念叨的那句高兴的快要唱出声的“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也没来得及把那卖身契给女子看。
然后,在浓郁的血气里我终于能够视物,看到那琴师的幽魂怔然呆立;琴女因为悔怨和悲狂而狂乱的魂魄不成人形,黑红一团向我扑过来,附身失败后原地消散。
这明明是很凄惨又很不详的故事,但在血泊被坊中侍女发现的我却变得身价高昂起来——概因这算得上是悲剧,而我的本体是个见证吧。
以见证了真挚爱情的名贵古琴赠予对方,既表明心意又隐含此情不渝,想来是很有效的。
那之后我不断被转手,又过了两三百年才终于能化形——说也奇怪,人类中拥有灵力的本属少数,可我的历任主人却过半如此;明明最初那琴师与琴女的悲剧与我毫无干系,后来我的历任所有者却仿佛中了什么诅咒一样,情感多数不得善终;而这些痴怨纠缠情绪的浸染下,明明懒于修炼,但我的妖力却不断凝实。
最后那一任持有者因为情人许诺的有朝一日来迎娶她而等待了很久——当然是没有等到,那男子说那话时,心中想的已然是家中次子出生而妻子来信问他给孩子起名的事情——口不对心这样的事见得太多了,我对持有者心中的欢喜已经感到了厌倦。
小姑娘,你琴床上的的琴是琴,你身前向你衷心表白的人却不一定是人啊。
她等待的年岁对一床成了精的琴来讲不算很久,但是对一个红颜薄命的人类女子来讲,已经是一生了。
等她终于想起托人寻找她的“檀郎”的消息,而消息又终于兜兜转转传回她住的破旧小楼时,当年信里刚出生的次子都已娶亲。
我的琴身上已经染过很多男子女子的血了,倒也不在乎多她一人的血;但心头血实在是人类微薄灵力所汇聚的最精纯的所在了,而她这口血终于使我妖力到达满溢。
虽然我懒于修炼可还是知道,这种事情算是牵扯了,她这一口血与我有恩。若是她眼前从无到有显出一个人来,把她吓死了,那我真的是大罪过,以后是要历劫的。
但是她又不可能、也没力气出这屋子。想了想还是等她睡着我再化形,半个时辰我还是可以控制的。
那并未垂暮可是姿容已然枯槁的女子已经油尽灯枯了,然而她就是不睡。
我的妖力已达临界,即将化形;虽然她还在痴痴盯着我的本体,但那眼神分明已经空洞绝望。
无法,我只能在她的注视下脱出人形。总归她不可能叫来什么邪门道士收我,而我未染孽缘,得道高僧也没有道理灭我。
等我终于从那床本来无名无号、后被起名不渝的古琴上化出人形时,那女子深陷的眼窝里终于又有眼泪流出来。
她精神已经恍惚失常了。她躺在曾经名贵但现在已经破旧不堪的床上,我走近她时,她大概是将我当成了当年那男子,脸上努力扯出个笑容来。“…檀郎…你来接我啦…”当年她是名动一方的名伶,如今嗓子沙哑如同老妪。
我走到她的床边低头看她。
“我不是你的檀郎,我是他送你的那床琴;那个男人当初只是随口一说,哪知你竟然信了。”我对这些女子的轻信简直无法理解。“因你这一口心头血我得以化形,这是我必须报的恩情;虽然我无法延你寿命,但你若是想要报复那男子,我或许可以帮你给他一个教训。”
“不必了…”她说话很困难,已经到了将要凋谢的时刻;然而她露出的那一抹很悲哀的笑容使我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人类男子会怜爱疼惜人类女子。“报恩什么的…只希望…你将来若是有心悦的女子,可以好好待她。”她咳了两声,我看到她唇边的血沫。“原来他骗我的…谢谢你告诉我。”
虽然在人世间辗转这么久,但我还是对人的不少行为摸不着头脑——比如她此时的感谢。
“你不必谢我,这只是我实在看不过去你到死都糊涂,枉死是无法入轮回的。”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份谢意,因为我能感受到她的感谢是真心的。“如果十五六年前我能够化形我一定那时就告诉你。”
“现在知道也好…”她很慢很慢地说到,声音却平稳很多,大概是回光返照。“你要报恩,以后不要欺骗真心待你的女子…就可以了。”她又缓了缓。“走吧…收尸的人若是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她化出人形后我就能使些小法术隐去身形了;但她说的这般凄凉,使得我也生出几分同情:“那你要不要我把你带到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毕竟以你现下处境,”我顿了顿,不知怎么才能含蓄地表明自己的观点,“大概只有一卷草席裹去乱葬岗。”
“可以吗?”她眼睛亮了一下。“曲水流觞旁边的竹林…把我埋到那里吧。”
“……”所以说人类女子都是怎么想的?那片竹林我也去过,她的檀郎不就是在那里把我送给她的吗!
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解。“不是留念想…”她看起来越发疲倦了,眼睛也渐渐暗下去。“…只是那里风景很美…”
“说完了吗,说完这女人我们带走了。”笑容满面的白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屋子里。“再不带走…”他好像是皱了皱眉头,“啧,这女人的阴魄都不用我散…自己就散的差不多了。”
我以为她还能捱一阵子,岂料一回头才发现她的阳魂已经离体,而床上那女子已然死了。跟在黑无常身后的阳魂面容很模糊,向我点了点头,又郑重地跟我道了声谢,便随黑白无常走了。
最后还是把她葬在了那片竹林里。
那之后我在尘世里四下游历了很久;有的时候会遇到琴技十分精妙的人类,那就化作学琴的学子前去拜师;有时化成琴师,也练习自己的一点微小法力妖术;而有时就干脆以琴的样子辗转于人类手中。
原来像个人类一样生活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最初会觉得人类真是了不起,后来越了解也就越不解,而且越发看不顺眼。
他们战争,遍地尸骸;他们奸诈,欺上瞒下;他们刻薄寡恩,粒米成恩而斗米成仇……就连成了仙的也是那样。
我当初总是疑心是不是自己对持有者的气运有什么损害才导致他们总是情路不顺遇人不淑,后来才发现原来不是这些人倒霉,而是世间人情大多如此。
似乎除了古董越老越受到他们的喜爱,人类总是喜新厌旧的。
而我也逐渐沾染了人间的恶习,变的喜新厌旧起来。然而并没有什么“新”能够给我喜欢的,索性化成本体,睡着也就万事大吉了,反正如今作为一床名琴,基本不会有人把我烧掉——如果真烧掉了,那可能就是命,而且我也会醒。
倒是没想到,“新”真的来了。
我是被小妖给吵醒的。
“东边的海那边来了一群人,说的话咱们听不懂,他们的衣服长的也和咱们的不一样。”这次的主人似乎喜爱种花种草,而且运气实在可以,醒来时屋子里吵吵嚷嚷,一群乱七八糟的小花妖正在跟相当宽阔的庭院里的梅花树谈天。“听说是来请唐天子派得道高僧去传经呢!”“那他们去了东边的海那边会不会收了那边的妖怪啊,哇,那边的妖怪好倒霉…”
“东边的海那边?”我不禁出口问他们。“倭国吗?”
“对啦!倭国!”梅花枝上那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回我。“不过现在他们好像改名日本国啦,说是日出处什么的…不过我听着咱们这儿的人管他们叫扶桑,还怪好听的……总之!他们到咱们这儿来跟皇帝老儿说请得道高僧去那边传佛经呢!”“不过现在那个皇帝不是不信佛信道吗?”“那就不知道了…总之啦!听说扶桑来的那群人身边还带了不少小妖怪呢!”
似乎很有趣。
或许可以去看看吧,这边也实在是看腻了。
于是那年冬天,化作本体的我就跟着那个名叫鉴真的高僧出海了。
这个人类我也还是看不懂。我想去扶桑是因为厌倦了此处,而他是为了什么呢?
甚至他两只眼睛都因此瞎了,他还是要去。
但是他身上带着功德的金光,以及这高僧在船仓里抚摸经卷时向我这个方向准确侧过的脸,都在告诉我,这个人类似乎与之前见过的那些人类不同。
我看着他向我慢慢走过来,在几床各异的琴中准确地抚过我的琴弦。
我明明早就听惯了自己的音色的,但那一声却如同梵音。
“红尘缠身,但却还是个有缘的。”他漫声笑道。“你此行不亏。”
我没有出声,只用琴弦微震出低低的回应。
他随手抚出的那声梵音似乎让我明白了一点什么。这个五次东渡都没能成行的老头子,他东渡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就是单纯的宣扬佛法。
妖怪是谈不上信不信佛的——不被当成孽障收了就不错了——但是我莫名对这个人类肃然起敬。
到达奈良后,我们就此分别。
妖怪们的时间是过的很乱的。我依旧像从前那样四下游历,有时化作琴师,有时就用本体。偶尔在人世交涉,听得他与此地的僧人辩论,听说他的弟子们建造了唐招提寺,后来又听说他圆寂了,夹苎像就在那座寺里。
这国家据说有八百万神明,有时我会想,他圆寂之后会去哪里。
或者他会去往西天成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