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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泪痣管·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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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走近,两人就被前厅肃穆的气氛给震住了。长长的大箱子队伍直从大门处延申到前厅,小厮们一个个站在箱子旁,低着头,随时听从号令差遣。
到了前厅,正堂上坐着一位华服女人,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都能让人感受到一朝公主的大家风范。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还是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清冷又不失妩媚,丝毫看不出她已嫁作人妇,做了母亲。俏丽如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说的也不过如此了。
归颜一时间竟看呆了。
“不知公主大驾光临,赵某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赵完宁首先回过神来,向文琴公主行礼。又望向了赵夫人作了个揖。
“母亲。”
赵夫人看到自己儿子过来了,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
“小赵将军不必多礼。是本宫突然造访唐突了。”座上的人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威严而不失温柔。
“本宫素来听闻将军府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公主谬赞了,犬子所做的是远远比不上国公爷的。”赵夫人听到公主称赞自己的儿子,立马从旁边侧座上站起身来。
“夫人不必如此拘谨,本宫今日来,也是为了家中小儿。不知夫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夫人迟迟不语,赵完宁显然看出了些许端倪。归颜此时还迟迟沉醉在文琴公主的光环里不能自拔。
“不知公主与母亲所议何事在下可否得知一二?”
“是了,此事也应当说与你听,毕竟归颜姑娘也是你的妹妹,是本宫思虑欠妥了。”
赵完宁一脸疑惑地看向赵夫人,她也正一脸愁容。
归颜听到文琴公主正在叫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回过了神来。
“想必将军也听说了,吾儿前些日子不知中了何种邪祟,这几日竟一病不起了,也请来宫里的太医看过,竟也束手无策…本宫与国公也知留他不住了,想着能圆他在人世间的未竟之梦,让他不留遗憾地走,本宫与国公就满足了。”公主眼眶泛红,看得出来,她是在竭力控制的。
归颜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前几天与他见面他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怎么会,怎么会呢?不,不会的,他不会这样抛下自己的,他还说等他调养好了就会再见的,她相信他!他绝不会对自己撒谎的!
“公主切勿过度伤心了,要是世子知您如此为他,也会宽慰的。但不知,此事与家中小妹有何关联?”
“归颜姑娘就是他的未竟之梦,他在梦中还在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本宫多方打听才得知,归颜姑娘是赵将军府的小姐。不过,前不久,也是香消玉殒了。所以本宫想着,能让归颜姑娘和小儿配个冥婚,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个不错的归宿。你看,本宫今天已把聘礼带来了,还请夫人和将军成全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心愿吧。”说着就向赵夫人行礼。
“公主快请起,这可万万使不得,真是折煞奴家了!”赵夫人连忙扶起公主作揖的身子。
这着实把归颜给惊到了,她迟迟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怎么杜华南就不行了,怎么自己就要和他配冥婚了…自己虽喜欢他,但也还没到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啊,怎么自己的婚姻大事就被别人的一句话给决定了?莫名有一股愤懑涌上心头。
不过反应最大的还是赵完宁。
“公主殿下,我尊称您一声公主,是看在您是我的长辈。但家妹已然不在人世,在下与家母已经很悲痛了,您却还要将她配与一个她不熟悉的人,将她从我们身边夺走。恐怕她的婚事还轮不到您做主吧?”
“宁儿!不得无礼!”
“无碍,想来,也是将军和妹妹感情深厚,不忍分开,这也是人之常情。那本宫先把彩礼放这,给夫人和将军几天时间考虑,到时,就请给本宫一个答复。”
文琴公主说着就起身朝门外走去,让人看不透她的丝毫情绪变化。礼品大箱旁边的小厮们也随着公主浩浩荡荡地出府了。
“恭送公主!”赵夫人谦恭地朝文琴公主的背影行礼。
归颜呆滞在原地,想说却说不了一句话,赵完宁显然是注意到了的。
“母亲,您怎能就将这彩礼收下了呢?就算她是公主,她也没有权力将颜儿从我们身边夺走,这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宁儿,你听母亲说,咱们府自从没了你父亲后,势力大不如前,母亲不是说你不进取,但我们将军府现在的富贵,都是当今圣上看着你父亲立下的功劳才得以实现的。文琴公主她不仅是当朝公主,她更是铠国公的夫人!铠国公更是我朝的肱骨之臣,能与他们府联姻,就算是冥婚,他们对我们府也是极有帮助的,我们需要这种照拂来等你立下军功,等你重振将军府!颜儿我当然也不舍得她出嫁,毕竟她也是我一把拉扯大的,可是宁儿,若是没有了将军府,我们恐怕连她的衣冠冢都保不住。”
“可是…”
“孩子,在家门面前,切不可感情用事啊!”
归颜听完了赵夫人的话哭着跑出了前厅。赵完宁沉默地向赵夫人作揖,循着归颜的踪迹去了。
本是草长莺飞二月天,赵府里绿盈盈的水仙花,姹紫嫣红的海棠花,娇嫩的迎春,争相开放,成双成对的小鸟儿围绕着它们叽叽喳喳的啼叫,叫的人心生欢喜。
可是归颜看不到也听不到。或者说,她不想看到或听到。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房门外,这里下人们平常已经不怎么会来了,不过赵完宁还是吩咐下人们将这里弄得和归颜生前住的一样。她望着黑白的花儿,看着小鸟儿们在花面前转来转去。
“颜儿,你怎么了?”
……
“哥哥知道你不开心,但你也得跟我说句话啊。”赵完宁担心地望着傻坐在房门前的归颜。
……
“好!既然你这么不开心,我这就去把那些彩礼全部退还给铠国公府,我赵府也不缺这一点彩礼钱!”赵完宁说着就要向前厅冲去。
“哥。”
赵完宁一下子怔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归颜这么叫他。
“你说,那些鸟儿怎么就这么开心啊?”
赵完宁慢慢地坐在她身旁,望着她。
“想来也是因为知道我们颜儿回来了吧。”
“不,不是的。”
“那是因为它们看到了这些美丽的花儿。”
归颜轻笑。
“都不是的。”
赵完宁看到归颜笑了,心情也跟着放松了起来。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它们都成双成对的。”
赵完宁愣住了,他一点也想象不到,刚才的话居然出自归颜之口。他以为她还是个小孩子,他以为她还不懂男女之事,他以为…那都只是他以为了。
“颜儿…”
“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你会生气。但是我想说,如果是他,我愿意。”
赵完宁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恼火了,滕地一下站起来。
“你都不认识他!你怎么能许配给他?”
“为什么不能?我认识他!他叫杜华南!他是文琴公主之子,是国公世子,更是我心悦之人!是除了赵府以外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
赵完宁的胸口有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
“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之前晚上都去哪了吗?”
“你不要岔开话题!”
“我去了铠国公府,去见了杜华南!”
……
一阵沉默。
“…什么?怎么会?”
“他用一支鬼门之笔夜夜召唤我,我一灵舍之体自然抵不住鬼门的圣器。他说他喜欢我,所以即使我已不在人世,他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找寻我,他说的我心暖,说的我心动!”
赵完宁忍受着大脑充血的愤怒,理性地分析了归颜的一句一话。
“你说,杜华南夜夜用一支鬼门之笔召唤你?”
“…是。”
归颜也察觉到了赵完宁话外有话,突然像想起什么了似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立马起身向府外走去。
“赵庆,备车!”
“是少爷!不过我们这么着急忙活地去哪啊?”
“铠国公府!”
……
铠国公府。
堂上之人大气雍容,再见她,依旧是一副清冷高贵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她是个快要丧子的妇人。
“小赵将军,国公有事外出了,就不能亲自接待你了,不周到之处,还请见谅。”
“公主客气了。”
“想必,将军来本宫府中,定是想明白了吧?”
文琴公主拿起紫檀木茶桌上的一盏清茶,轻轻地吹散它的热气。
“在我给您答复之前,您能否让我见一下世子?”
文琴公主慢慢放下手中的茶,又吩咐了身边的侍女再去上一盏。
“不好意思,小赵将军,世子他重病在身,实在不宜探望。”
“既然如此,那纵使我有通天的本领也救不了世子了,在下先告辞了。”
赵完宁转身就要和赵庆走,归颜立马拉住他,赵完宁顺势就站住了,留的赵庆一人在原地尴尬不已。
“等等,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连太医都医不好的病,你一介武将就能治好?”
“公主既知我是一介武将,也就该知晓我是被派到何处的武将?”
“…鬼门!难道世子之病与鬼门有关联?”
文琴公主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上茶的侍女此时正端着手里的重新换过的茶水一动不敢动。
“公主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将军上茶!”
文琴公主怒视着在一旁无动于衷的端茶侍女。吓得她连声答应。
“不必了公主,不知现在能否让我见上世子一面呢?”
就连归颜也不得不佩服赵完宁的嘴上功夫。他总算把这用到了正途上。
“当然!将军请!”
时隔半月,归颜终于重新见到了杜华南。他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微弱地喘息。仿佛岁月静好,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归颜走过去,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他的脸色比半月前又苍白了许多,脸颊比初见时也消瘦了。她抚摸着他的脸,眼里只有他,仿佛这房中只有彼此一般。
赵完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将军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此时的文琴公主不像初见时那么咄咄逼人,高高在上了,对待赵完宁一行人毕恭毕敬的。
“公主可知,世子最近入夜都会去往何处?”
赵完宁把目光从归颜的身上收了回来。没有人知道他看的是归颜。就连赵庆也只以为他是在为世子诊断病情。
“你这么一问,本宫倒是想起来了一些事,前段日子世子整夜整夜地待在书房里,那时只以为他在发奋进取,现在想来,那段时日,也正是归颜姑娘的出丧之日…原来这孩子的心这么痴,本宫之前居然也没发现。”
“那能否麻烦公主领我到书房一探?”
“将军这边请。”
赵完宁看了一眼归颜,她还在暗自神伤,于是便没再去叫她。
“走吧。”
赵完宁背过身去,对着公主说道。归颜听到了,便将手里握着的杜华南的手重新塞进被褥去,擦干眼角的泪水起身也随赵完宁去了。她现在的灵舍之身已经可以触碰到普通人体了。
众人一进书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归颜的画像。纯洁而美好。
“这孩子原先都不让我们进书房,他病了之后,我们才进到书房,才知道,他对归颜姑娘是多么爱恋。”
归颜显然对书房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就走到了内室书桌旁,她指了指砚台旁的笔。赵完宁看到了归颜并没有觉得惊讶,只是立马走上前去,拿起那笔。
“不知公主对此笔有什么印象?”
此时的文琴公主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在哪见过它。反而是一世子身边的小厮记得这笔的模样。
“将军,我仿佛见到过世子拿这笔往归颜小姐的画像上画过什么,之后他就将我们全都赶了出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这就对了,公主,正是这支笔才会导致世子如今的这幅模样。”
文琴公主显然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不过一支笔而已!”
“这可不是一般的笔,在下对鬼门的圣器也颇有研究,看这笔上藏青丝滑的羽毛,精巧绝美的轴承,一看就绝非人间之物。这笔我也曾在一本书上见到过,它名唤‘泪痣管’,使用者用这支笔在夜间将已身死之人的画像上点一颗泪痣,那人的灵舍便会与他相见。不过此物本身就极为危险,它是靠着活人的精血为生,笔下的墨便是活人的血。世子想来便是被此物所伤。”
连归颜都不知道赵完宁竟对鬼门的东西这么熟悉,自己也只是在书上见过几眼,也不知道它竟是一件凶器。
文琴公主也被惊到,但更多的是喜,总算找到能就她儿子的人了!
“那…那依将军所言,怎么才能救本宫的儿子?”
“想要救世子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世子的一滴血滴到这支笔上。它只能在夜间吸食精血,而在白日,由于阳气太重,滴血反而会使它遭受反噬,便会将之前吸食的精血倾泻而出,到时,世子自然就醒了。”
“好好!来人,还不快去取世子的一滴血!”
不一会儿,一只小巧精致的碗就被端了上来,碗里自然是杜华南的血。
文琴公主立马将碗中的血拿过来,用随身的手帕蘸取,之后一点一滴地滴在了泪痣管上。
顷刻间,泪痣管的周围便冒出一阵阵的黑气,接着又听到了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子的声音,她痛苦地叫着,直到那团黑气散尽。
这可把在场的众人吓坏了,归颜也被吓得躲在赵完宁身后。房中只有他与赵庆镇定自若。
“公主,我想世子也应无碍了。”
“本宫替整个国公府感谢将军!改日我与国公定当亲自登门致谢!我的儿!”
文琴公主立马朝着杜华南的卧房跑去。归颜也想立马与杜华南相见,告知他她很想他。可却被赵完宁一把拉住。
“赵庆,带上这支笔,出去等我。”
赵庆战战兢兢地朝书桌走去,迟迟不敢拿起泪痣管。
“你放心好了,它已元气大伤,若没有精血滋养,它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笔而已。”
“是少爷!我这就拿着它出去等你。”
赵庆眼睛一闭,手一抓,就将它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之后大步就出了门,好像完成了一件生死大事一样。
“这个赵庆。”赵完宁哭笑不得。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故意把众人都支开,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颜儿,你只是一个灵舍之身,虽说杜华南能用泪痣管见到你,但泪痣管已毁,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若是再去见他,害的终究是他,毕竟人鬼殊途。长痛不如短痛,你不如现在就不去见他,忘了他最好!”
……
“那我就远远地望他一眼可好,我只想看他是否无恙了都不行吗?”
归颜头一次这么卑微地求赵完宁。她眼中打转的泪水看得他心碎,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归颜站在杜华南的房门前,透过镂空的纱窗望着母子相拥的感人场面。她望着他,可他却再也看不见她了。
杜华南感觉睡了好久,醒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自己的母亲,母子俩紧紧相拥。他恍惚间仿佛觉着有谁在窗外看他,可望过去的时候却没有在窗外看到人。他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归颜。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