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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   九
      三年后刑期满了,我竟有些恍惚,还会不舍······
      我学着8014的样子,绝决的离开,不与任何人告别。
      的确,人员来来走走的,我没有与任何人有过可以说声再见的交情,心中唯一不舍的就是在这里曾有那么一段时光,让我平静地安心的时光。
      欢子为我寄来了新的衣服,米色高领毛衣,很久未有过的柔软,浅色牛仔裤,腰有些大,黑色呢子风衣,轮廓也有些肥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当下流行的打扮,但我想他不知道现在的我已经瘦了不止一圈了。
      检查物品时我发现了一个CD机,不知是谁寄来的,没有想太多直接塞入包里。
      在狱警的指引下,我走向了那扇高耸的大铁门,在路上,抬头望向高墙的顶端,阳光明亮地让我有些晕眩,我抬手遮住阳光,指缝间看到了那一抹红色,原来它并不是一朵花,而是那年国庆时被风吹落的一面小红旗,挂在了墙上的钉子上。
      原来她早就知道,那次我满怀欣喜地对她说起时她便认出了它不是真的花,她的笑容便是解释,竟还陪我一起欣赏了那么久。
      几年过去了颜色有些褪去,不似之前般绚丽了,但它依旧是我心中那朵永不掉落的花朵,从始至终,绚烂无比。
      我回头看了看这个我呆了五年的地方,我有400度近视,没有配戴眼睛,模糊地生活就像这里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无颓靡的梦一般,不真实也与我无关,若说这里唯一看清的便是8014在黑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高墙上那朵永不凋谢的绚烂的花。
      大门拉开,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空旷,我急忙垂下头,手指也微微有些颤抖。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是欢子。
      他开着一辆半旧却很脏的车子,下了车颠簸地跑来想接过我手中的包,手触及到我的时候,我触电般地躲开,如此反应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欢子不自然地笑了笑,不再勉强,为我打开车门,我上了车,他又忙绕去坐进驾驶位。
      车子里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有些呛鼻。
      欢子开动了车子,不时与我说话。
      他在朋友的汽修店上班,每天认真工作,照顾孩子,等着我出来······
      阳光照在他的笑脸上,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很干净,恍惚间让我想起了那个少年,我开始有些局促不安,用力抓着包,摸到了那个CD机,便拿出来塞上耳机。
      欢子看出来我的不适应,便安静了下来,专心开车。
      我倚着车窗打开CD机,耳机里传来纯净柔美的钢琴独奏曲,曲子平静、温暖且深沉地让人感到压抑,像极了那时的时光。
      很久之后,我知道了它是一部国外电视剧《家的港湾》中的插曲。
      我没有找来电视剧看,我已经感受到了曲子中的温暖和深沉,这便足以了。
      车子停在了胡同口,欢子与我下了车,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之前常常经过的细窄街道。
      房子没有拆迁,几年过去了,老城区的面貌如旧,并无太大变化,可我却感到了恍如隔世。
      欢子笑着与邻居打着招呼,他们表面和气,但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是无法掩藏的打量与闪躲。
      在监狱里,我们监区都是杀人犯,所以我们集体出去时,其他监区的犯人看到时也会投来偷偷打量的目光,更多的是怯懦,而现在邻居的眼神中除了躲避更多的是厌嫌,如同看到了一个满身病毒的传染体,会认为连目光都觉得会成为传播病毒的途径,唯恐避之不及。
      我自觉的低下头闪躲,避免更明显地不适反应。
      回到那个小院子里,欢子的母亲正在给孩子喂饭。
      欢子与她打招呼被无视,冷眼斜了我一眼,冷声说了句,
      “先去洗澡······!”
      说着拉着孩子回了里屋。
      欢子让我进厨房洗澡,说老太太早早烧好了芭蕉叶水。
      我进了厨房,关上门,在寒冷窄小的隔间里褪去衣服,举起水桶从头到脚浇尽了桶里的水,炙热的水浇得我头眼发蒙,浑身刺痛。
      我卷曲着蹲下环抱住双膝,痛得眼泪直流,终于还是要这样了,该面对的逃不了。
      我现在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开始了出狱后的生活,却依旧将自己禁锢在固有的范围内。
      每天接送孩子,主动担起家务,照顾婆婆,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对于整洁近乎到了偏执的地步,有在狱中形成的习惯,也有着心里的偏执,仿佛只要将自己和家里打扫得足够干净才不会让人直观地看到我身上和心里的污点。
      孩子与我并不很亲近,我完全理解,不心急也不强求,因为连我自己从心底也未与这个已四岁的小女孩有任何亲近感,这源于我对家人观念的淡薄。
      我是无法对只见过几次面,而且每次都有很大变化的孩子有太多的关于亲情的感受的。
      我们都在谨慎小心得观察着对方,从最初的陌生到渐渐的习惯着对方的存在,但仍未有过太过亲近的行为能明确得告知对方我们有着世上最亲近且无法隔断的联系。
      欢子在汽修厂工作,为照顾我的偏执每次都会将自己洗得干净,换上整洁的衣服才会走进我们的房间。
      他总说些琐事,汽修厂的,邻居间的,之前认识的朋友的,却从不提及我们的事。
      我知道,他在有意避免也尽量让我能尽快适应现在的生活。
      即使我毫无回应,他也会说个不停。
      每晚我会打扫,洗衣至夜深,我知道他在等我,可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我甚至连直视他的眼睛都做不到。
      我自责却无可奈何。
      他偶尔喝醉酒无法控制,我也无声接受着,更多的是忍耐,自我说服,这是理所应当的,要顺从,不要想太多,那些只是一场梦,一场美得不切实际的梦。
      我茫然得过着我应该的生活,如机械般按时间执行指令。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的除夕,我忙碌着做了团圆饭,一家人围坐在桌上,热气腾腾间看春晚,跟着电视倒数。
      欢子和孩子兴奋地在院子里玩烟火,璀璨的火光映在雾气腾腾的玻璃上,仿佛黑暗中那双明亮闪烁的眼睛,我心里有些抽痛,泪水从眼角无声流淌。
      这个除夕,你是否有人陪伴?
      我以为我会忘记的,我以为刻意不去在意的都会在某个瞬间席卷而来,倾覆我所有的假装和漠然。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一方面我的心为着某个人打开着,另一方面我所拥有的一切依旧让我无动于衷。
      我清楚的知道我不该再这样沉迷于虚妄,我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论是在狱中还是现实世界,她都是我遥不可及的梦。
      我彻夜未眠,望着身边熟睡的欢子和孩子,用力握了握他们的手,感受着真实的存在感。
      我告诫自己梦终究是梦!
      新年伊始,我试图打开心扉,正视身边的人,他们是我的家人,有血有肉,会说会笑,会与我交流,给我回应的真实鲜活的人。
      我试着接受欢子,用心倾听,深入了解他的悔意,挣扎与无奈,以及对日后的期盼和努力。
      他已经完全蜕变成为了一个成熟,有责任和有担当的男人。
      我努力亲近孩子,温暖她的脆弱,安抚她的敏感,了解她的习惯和对母亲的渴求。
      我诚恳地善待婆婆,化解根深蒂固的偏见,对她的生活起居用心照料,努力得到她的认可。
      我知道这一切都很难,不止是对他们,对我自己亦是。
      我开始变得爱说话,不再顾及身份与邻居见主动交流,我将家人照顾的很好,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我也渐渐地放下了沉重,让心中的执念深藏。
      又到了春暖花开的世界,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街道间到处花红柳绿,人心也跟着变得轻快,轻易便能露出微笑。
      送了孩子上幼儿园我没有回家,走向两条街外的蛋糕店,婆婆终于熬过了寒冬,近来胃口大好,但牙齿已经掉落大半,口齿不利,便想着买些松软的面包回去。
      走进蛋糕店里,店面不大,样式却很齐全,我挑选了些松软无糖的面包,又给孩子买了块小蛋糕,等待打包付账。
      一个长发女孩拉着一个人走进来,女孩饶有兴致的走至柜台挑选,我本能地向旁边侧身让出空间。
      女孩漂亮的手指在玻璃橱窗上来回游走,发出娇滴滴的声音,不断询问着身旁的人,
      “这个怎么样?······这个呢?······这个也好,你说呢?”
      旁边的人冷淡地回了声,
      “随便。”
      我忽然感到心口猛地颤抖了一下,那人声音仿佛带着一根箭透过我的耳朵直射入心口,痛到我停止呼吸,箭的尾部连着一根坚韧的细线拉扯着我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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