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8 ...
-
28
这汤清白甘甜,鲜美无比,里面的猪骨软烂,淮山沙糯,阿姨的手艺不一般,当然了,能满足何钦尧那么挑剔的人的手艺都会不一般,卓然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品着这鲜美无比的汤,感觉生活的滋味又回来了点,不全是苦,生怕喝的太快了,喝到剩下最后一些,我有些留恋,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示意卓然我不喝了。
卓然盯着我,像是不可思议:“碗底的可是福气,这是你常挂嘴边的话。”
我当然知道,但还是生硬地别开眼。
他不理解,我只能好言好语地解释:“我刚刚应承的那些话,只是敷衍她的。”
“……”
“怎么可能不客气呢?不能喝完了,这汤饭再好吃也只能吃一次,如果喝得精光,再说日后不必送了,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我这人馋归馋,但我胆子更小,所以就算这味道好喝的汤送到嘴边,我也只敢过一次嘴瘾。
我倒不是怕这汤有什么,只是我知道吃人的嘴短,我现在不失忆了,过去的统统都想起来了,我能落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当初吃了何钦尧的嘴短,所以我坚决不肯再喝。
卓然走了,我又闭上眼睛睡觉,反正我能睡,白天开始睡可以睡到天昏地暗,晚上开始睡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小地方还有那么几个人轮流光临,我始终睡得不踏实。
我虚度着光阴,这些日子,何钦尧家的阿姨来了好几趟,我总是假意惺忪,连连道谢,说我真的不劳烦她老人家了,因为我的确也胃口不好。
她挺为难地搅着双手,似乎是对我的话深信不疑,毕竟我在她眼里是能吃是福的典范代表。
我再三推辞后,她叹了口气,说:“这段时间来,何先生的胃口越来越差,按理这快过去半个月了,可医生说他恢复的不好,还不能回家修养。”
我不奇怪,何钦尧的饭经常是可吃可不吃,有时候我觉得他纯靠一口仙气吊着,或者说他饱和饿是一种心理状态,而非生理状态,所以我只是干笑。
因为我的确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表情,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阿姨可能是把我的笑理解为一种强颜欢笑,望着我的眼神带着怜爱。
她轻轻拍我的手背,感叹道:“庄先生,你要早点好起来,何先生是非常关心你的,关心你吃的好不好,他对你,比对他自己还上心。”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有点厌烦起来。
何钦尧的作风真是始终如一。
只要他愿意,谁都可以变成他的传声筒。
可是我累了,他有心情这么玩,我也没心情陪他玩了。
最后我脸都要笑僵了,只是说:“阿姨我只是胃口不好,但我恢复挺好的,您真的不用再来看我了,也麻烦你转告何先生,我心领了,让他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
送走了阿姨,我终于可以收了最后那抹笑,身心俱疲地合上眼。
我说的这么不留情面,我有预感,以后我可以睡一段时间踏实觉了。
无他,纯粹是因为我知道何钦尧能放下的自尊很有限,他能这样三番两次给我台阶下,已经是足够念着那点旧情,但绝对不会死乞白赖,他从来就不是个情圣,
至于我,当然也不会昏头到和他旧情复燃。
我再傻,道理还是懂的,就算是再般配的榫卯,任时间这么蹉跎也都棱角模糊了,再强行连接只能折断,何况我们。
比起非要明明白白的互相憎恨,我更喜欢点到为止的一拍两散,成年人就该给彼此留点体面。
这么自我开解了一番之后,我心里好受多了。
那天之后,何钦尧果然再没派人来找我,很符合他的性格。
而我也理所当然地享受起没人来扰的日子。
既然横竖住进了这高档VIP病房里,为了以后没有后遗症的赚大钱,我卯足了劲儿养精蓄锐,每天做一些简单的复健运动。
认认真真躺了近半个月,我走动已经无碍,只是脖子还需要带着护颈,随着晚夏的到来,茉莉香气清新,有时我会到住院部楼下,沿着盛开睡莲的人工池塘走走。
傍晚的睡莲缓缓收起花瓣,像真的是要睡觉了一样,我站在池边看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它们从盛开的样子恢复到骨朵形状,有种别样的生命力,在桃红演变成深紫色的天空映衬下如梦似幻,我一直很喜欢睡莲,连呼吸都会放轻,怕打扰到它们。
站在那里,我的思绪禁不住飘远。
想起以前画画的时候我穷,连好一点的纸和颜料都用不起,更别说买画册了,所以第一次在巴黎看见莫奈的真迹时,我跟定住了似的,傻站在原地,用视线贪婪地描摹那光影变化,看着看着终于眼睛湿润。
曾经我梦寐以求的事就是能从照顾我姐的钱里抠出一点来,慢慢攒着,在我死之前散尽钱财,来看一眼莫奈的画。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个愿望能在我二十几岁就实现,我更想不到这个愿望会以那种方式实现。
我没钱,当然是靠着出卖我自己,让何钦尧带我来的。
在那被震撼画作连续覆盖的巨幅墙面前,我和何钦尧肩并肩,垂手而立,我心里一时间感慨万千,很难说是喜悦还是苍凉占上风。
我不想哭出来,只能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将手背在身后偷偷握紧拳头。
大约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被站在我旁边的何钦尧尽收眼底,他当时轻蔑的嗤笑一声——
“你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
“……”
我也不想的,可是生理上控制不住的眼眶发热,最后何钦尧都看不下去了,拿出手帕递给我。
“擦擦吧,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
那时我跟着他已有半年,不太怕他了,没接他的手帕,低下头拿手背在眼眶上抹了抹,强硬道:
“不用。”
何钦尧也没生气,只是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他那种惯用的慢而波澜不惊的语调笑笑:
“不必太感动。”
“……”
“讨得我欢心了,我自然就不会亏待你。就像现在,你想去哪里干什么,只是签证和机票的事。”
是的,他是没亏待我,只是因为我对着电视上播放的莫奈的记录片多流连几眼,第二天一张机票就被放在我床头,几天后我们就到了橘园美术馆,站在大名鼎鼎的几幅《睡莲》面前。
这么看来,他对我好吗?也是好的。而这也是我伏低做小、委曲求全,包括在床上予取予求换来的,不过前提又是我欠他的,我连替出卖自己这件事伤感都有点缺乏立场。
我正五味杂陈地回忆着,还没回过劲儿来,就听见旁边似乎有人不耐烦地问我:
“想什么呢?”
我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何钦尧。
他毫无公德的叼着一根烟,神色晦暗不明的,似乎也在盯着那一池睡莲发呆。
也许是我心境变了,平时我常常几个月不见他人影,可现在也就半个月不见,在这天光算亮的情况下,我盯着他,却觉得他单薄了几分。
看到他本人我还真有点发怵,我挺没出息的瞥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底气不足道:“你还没出院?”
他摇摇头,幽幽地说:“你从楼上滚下来是我垫着你,再加上我胃口不好,进补不够,恢复的肯定没你快,你都没出院,我怎么可能出院?”
“……”
我被他怼的哑口无言,心里顿时恨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溜之大吉,才离开何钦尧几天就忘了他刻薄起来我根本无法招架。
我果然是得意忘形,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典范。
正在我懊恼之际,他突然又说:“刚才我看你傻站在这儿,就想起一件事。”
“……”
“你记不记得前年我们去法国。你也是傻站在莫奈的油画前,你——”
他没说完,过长的烟灰掉在他衣服的前襟上,他伸手拂去。
我已经预感到了一种微妙,不出我意料的,他的手背在垂下去时与我的手臂若有似无的触碰。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站的离我那么近……
“不。”我被他悄无声息的靠近吓到了,本能地后退两步,干巴巴地大声说,“我忘了。”
声音大到连几只在池边的麻雀都被我吓走了。
“……”
何钦尧那表情可以说是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庄砚,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真挺没良心的,那天晚上我……”
好了好了,我不想再听他说那些肉麻至极的话了,那些喜欢我、想着我、为救我可以死了的疯话也许都是情之所至,但也就仅止于此,我只当那是我梦魂颠倒时听到的虚幻的呓语。
我着急的打断了他:“钦尧,我们都还年轻,谁为谁要死要活的?不至于。”
何钦尧有一瞬怔忡,我感觉到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咬牙切齿了,而是想咬死我算了。
我是怯懦,可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我很清楚的知道,再这么和何钦尧纠缠下去,于他于我,都没有好处,何钦尧他长时间占据了我的生活,组成了我大部分的喜怒哀乐,所以我很难把他从我的记忆里完全剥离,但我需要开始去过独立新生活了。
我几乎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钦尧,我想走了。”
“……”他盯着我,神色复杂,半晌才问——
“什么意思?”
我惨然一笑。
我突然意识到,尽管这些年来我一直蛰伏着等待离开,但显然何钦尧是真的不觉得我这小小的孙悟空能逃脱他这尊如来大佛的手掌心。
不过他想错了,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我要离开他,离开陈修竹,去一个可以让我平静的地方。
这么一想,我又振作起来,语言也顺畅许多。
离开他的那些话语是我三年蛰伏以来早就打好的腹稿,我不给何钦尧打断我的机会,郑重地说:
“也许我是时候离开云海一段时间,换个环境,去创造一些新的、属于我一个人的记忆,免得我总被过去的事情牵绊。”
他嗤笑着:“你能去哪儿?”
可话说完,他也意识到了,一言不发的望着我,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可怕。
我悻悻地回避了何钦尧的视线,有一种属于惯性的东西让我惧怕他,服从他,可我不能屈从于这种惯性。
甚至连话到嘴边的再见都被我咽了下去。
也许不再见更加适合我们,所以我头也没回的走了。
我一天天好转,出院近在眼前,我也没有对卓然隐瞒,我说我想去香港,当初正是因为何钦尧讨厌香港,我才把新店想方设法的开在了那里。加上由于我的身体的缘故,新店延迟开业了,在选品上得重新斟酌季节和时尚度,我过去把把关会比较放心,于情于理,我现在过去都挺合适。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姐也得麻烦你先帮我照顾他。”
卓然自然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否决,只是说:“可以,过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你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照料,等你调整好了随时可以回来。”
九月初,我离开了云海,只身坐飞机前往香港。那天天气好极了,等飞上平流层,碧空万里,没有一丝杂质,我的心也跟着安稳下来,我对自己说,过去的一切就都过去了。
以后,没有何钦尧,没有陈修竹,没有那些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了,我是自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