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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润金阳(四) 难道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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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乐师姓姒,江湖人称“姒夫人”,以一手琵琶绝技混迹江湖;年轻男子姓陈,名痴虎,凶猛善战。
二人皆是血魔君座下威名赫赫的魔将。
伯安野见到陈痴虎,反倒放松下来,论脑子清醒程度,陈痴虎绝对是七魔将之中最疯魔的那一个,但论忠诚度,陈痴虎却也是十万魔修之中最听血魔君话的那一个。
伯安野合起折扇,双手抱肩,并不接受姒夫人的指责,气定神闲地反问:“难道不是你们先背叛我的吗?”
陈痴虎一愣,眼神顿时慌张起来,身形一晃直接过来重重跪到伯安野脚下,把地板都砸裂了两块,“我没有背叛魔君!是老陶,是他们说不让我打扰你闭关的,老大,老大我绝对没有背叛你,你不要抛弃我!”
刚刚还一副罗刹恶鬼模样的陈痴虎,眼下惊慌失措的如同一只做错事即将被主人抛弃的狗子。
姒夫人翻了个白眼,她就不应该带陈痴虎一起来!
“那怎么能说是背叛呢,我们不过是想帮魔君和圣城那帮蠢货做个了断!”姒夫人扬手撕下□□,露出原本的一张芙蓉粉面,她咯咯巧笑,笑声中没有悔意,只有森森怨恨,“可惜啊,我们七个终究还是跟错了人!”
三年前,伯安野参加百花宴,与姬无舟在玉祁峰比武论道,回到枯骨城后没多久便开始闭关。伯人凤就是趁着这段时间,多方奔走,最后联合十九大宗门及其他门派组成“正道讨魔联盟”,兴重兵围困枯骨城。
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七魔将不可能不得到消息,只不过他们也动了私心。人人皆知血魔君是正道魁首左白石的弟子,他虽然名义上是十万魔修的首领,但在大漠的这些年,一不使用黑魔功,二不滥杀无辜,三不堕落沉沦,正的发邪,一点也不像是魔修“自己人”。
伯人凤的“正道讨魔联盟”,恰好给了七魔将一个机会——一个逼迫伯安野双手沾染正道人士鲜血,彻底成为魔修“自己人”的机会。
直到重兵压城,一无所知的伯安野方才被迫中止闭关,他站在枯骨城头,身后是一群群战意滔天瞳仁猩红的魔修、恶徒,眼前是被南国兵将簇拥着站在首位的江湖各大门派的正道侠士,他们之中,有的是指导过伯安野武学的慈善长辈,有的是和伯安野相知相识共同切磋过的同辈亲友,更有甚者,是伯安野的同门师伯、师叔、师姐、师兄弟……
血魔君黑袍遮身,易容假面冰冷无情,没有人知道他望着城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想的是什么。
最终,他的双手也没有沾染任何人的鲜血,一场用尽他前生修为的沙暴,隔绝了正、邪,平息了战火。
白衣翩然而至,容成华烨背着一名昏睡的少年,右手提刀,急匆匆赶回伯安野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回过神来的伯安野看着阿烨,眼神轻柔,“你表弟怎么样了?”
容成华烨神色凝重,“他不太好,需要治疗——我先点了他的睡穴。”
“好,咱们走吧,回去给他找大夫。”伯安野没有丝毫犹豫,绕过面前的陈痴虎,带着阿烨便要离开。
姒夫人大怒,一手抱紧琵琶,一手纤纤细指熟练地勾住丝弦,轻轻一挑,一道刚猛劲力伴随着清脆弦音,猛地杀向伯安野。
伯安野熟悉姒夫人的武功招式,心中早有准备,几乎是在姒夫人手指触弦的同时,立刻判断出这一击的方向,开扇防御。
然而弦音并未击中折扇——容成华烨上前一步,横刀拦挡,弦音击中刀刃,长刀应声而断。
容成华烨神情懊恼,扔掉手中余下的半截刀柄,脚步移动,以自身将伯安野护在身后。
姒夫人讶然挑眉,堂堂血魔君有朝一日竟会被另一个男人以保护者的姿态护在后面,真是一道奇景。
手指停在弦上,姒夫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容成华烨,戏谑道:“公子难道没看出来,你不是本夫人的对手吗?”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容成华烨的长刀一击则断,一是因为此刀是容成华烨随手捡的普通武器,二则代表着容成华烨的内功远远不及对方。
容成华烨冷冷答道:“不过一死而已,何必多言。”
伯安野反倒心情很好,轻摇折扇,搭配着一身玉冠锦袍,还真有点风流不羁的天潢贵胄的味道。
“姒夫人意欲何为?”伯安野笑盈盈问道。
“杀你。”姒夫人抚着琵琶回答。
伯安野惊讶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几时得罪了姒夫人?”
姒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尊者难道忘了,本夫人最恨伯皇氏的男人吗?你不仅姓伯,而且隐瞒身份做了我们魔修的共主——如今却又一走了之,徒留我等遭受江湖人的耻笑!”
姒夫人越说越怒,厉声骂道:“隐真名,弃故交,伯安野,你不该死吗?”
“原来是这样,”伯安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却道:“可你们尊我为血魔君,难道不是因为我把你们打服了,打怕了吗?我到底是谁,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我强,你们弱,所以大漠沙海,我想去就去,想走就走,你们遭受江湖人耻笑,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憨虎,我说的对吗?”
“对!”陈痴虎声音响亮地回答,他是发自肺腑地认为魔君说的句句都是事实,一点错都没有!
姒夫人气得弹了陈痴虎一弦,陈痴虎翻身躲过,蹲在地上迷茫质问:“姐姐干嘛打我?”
姒夫人不理会这个憨子,内心五味杂陈。
西北大漠因其环境恶劣、地广人稀,再加上远离中原,多少年来一直是江湖魔修和朝廷要犯最佳的藏身之所。这里没有律法,没有束缚,也没有秩序,黑魔功人人都会练,人人皆是恶鬼。
大家都是恶人,你没有道德,我也没有道德,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你想着怎么杀我,我也想着怎么害你——弱肉强食,是大漠沙海唯一的生存规则。
强者视弱者为待宰的羔羊,弱者视强者为夺命的仇敌,丛林之下,魔修人数再多,个人战力再强,也是一盘散沙,很难聚拢到一起。
直到血魔君出现。
他的规矩很简单:禁止互相杀掠。
这个男人给魔修带来了规矩,也带来了新的秩序,弱者争相依附,强者不如他强,甘心臣服。
枯骨城由此建立。
于姒夫人来说,那是一个很快乐的地方,有血魔君坐镇,不需要担心危险,不需要担心身边的人是否会伤害自己,可以尽情饮酒,尽情跳舞,尽情弹奏她的琵琶。
出了枯骨城,她与另外六位魔将扛起血魔君的旗帜,呼风唤雨,大杀四方,肆意祸祸其他他们看不顺眼的魔修势力,那段日子,真是快活极了。
可惜啊,大漠中的其他势力终有被杀完的一天,等到血魔君的旗帜一统大漠,他们七个无所事事,只得把目光看向大漠以外的地方,看向那富饶的中原,看向那高高在上的武都圣城。
不要怪他们贪心,他们是魔修,他们不贪心,怎么会去修练黑魔功?
但想杀出大漠,必须得到血魔君的首肯。相处数年,血魔君的品性他们非常清楚,为了让血魔君彻底成为一名魔修,他们明知伯人凤的行动,却选择了冷眼旁观,隐瞒不报。
——他们赌输了。
正如伯安野所说,大漠沙海,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可以给他们一个血魔君,一座枯骨城,也可以收回血魔君,收回枯骨城。
姒夫人越想越恨,恨伯安野不肯堕落,恨伯安野一走了之,恨伯安野给了他们安宁与快乐,却又全部收回……
“呵呵呵,”姒夫人抱紧琵琶,忽而狰狞大笑,“魔君啊魔君,既然你不愿意做我们的血魔君,就去死吧!”
伯安野眉梢一挑,当即喝道:“郝将军,还不护驾?”
方才在楼下大堂,花字甲注意到伯安野与烨二公子走后,姒夫人也紧跟着消失不见,连忙找到郝山河,叫他带领属下追踪姒夫人,务必确保殿下的安全。
五人来得正好,郝将军听到殿下的命令,立刻拔剑出鞘,剑锋于空中轻轻一划,雄浑内力伴随着剑气,磅礴而出。
姒夫人突然感到后方传来一股强大的危险气息,当机立断,放弃原本的目标伯安野,脚下舞步飞旋,一边转身一边用手指快速勾抹挑动琵琶丝弦,密集的弦音狂风暴雨般地杀向敌人。
弦音锋锐,剑气浑厚,两者半空相遇,犹如两把利器锋刃相撞,铮然作响。
长廊狭窄,两侧香阁受到波及,门也裂了窗也碎了,躲在里面的人纷纷吓得哭天喊地。
姒夫人没想到在这偏僻的金阳城中,还能遇到与她旗鼓相当的武功高手,惊疑不定,连忙召唤陈痴虎,“虎子,过来助我杀了他们!”
“好!”陈痴虎刚刚答应,那厢伯安野同时开口,“憨虎,待在这里,面壁思过!”
陈痴虎身体一颤,立即起身站好,面对墙壁,一动不敢动。
姒夫人气得大骂:“你个憨子,他如今都不是血魔君了,你还怕他做甚!”
“他是。”陈痴虎执拗反驳。
“他抛弃了咱们!”
“他没有!”
“喂,”伯安野不得不提醒姒夫人,“你还打着架呢,专心一点。”
长廊空间有限,郝将军的四名属下无法过来一起围攻姒夫人,眼见姒夫人分心与陈痴虎争吵,四人偷偷摸出袖弩,接连射出数箭。
姒夫人闪展腾挪,一一躲过,却不敢再掉以轻心,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倾泻而出,如一张蛛网,护住身前的每一个角落。
双方打得热火朝天,正是溜走的好时机,不过出去的道路被堵死,伯安野拉了一下容成华烨,“走下面。”
容成华烨领悟,用力一踏地板,脚下地板瞬间碎裂了一大块,两人双双掉落。
容成华烨一手搂住伯安野的腰,一手抄起伯安野的腿弯,抱着他躲开纷飞的木屑,稳稳飘落到下一层楼。
为了不耽误行动,昏睡的表弟早已被容成华烨用布带牢牢绑在背上,再抱一个伯安野倒也不碍事。
只是伯安野反抗激烈,“喂,过分了吧?放我下来!”
“这样更快。”容成华烨不听他的,运起轻功,快速穿行在二楼廊道中,很快找到出口,飞身跃到一楼。
好在他的轻功够好,落地没有丝毫声响,伯安野趁大堂里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被放下立即稳稳站定。
“……你给我等着!”不敢声张,伯安野只能恶狠狠地用口型威胁容成华烨。
寻欢作乐的宾客和醉春楼雇来的伙计早都跑了个干净,唯有最底层的那些被买来或者抢来的姑娘无处可逃,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是惊吓哭泣,或是小声议论,或是神情麻木地呆坐。
荣哥儿好管闲事,凑过去和她们闲聊,得知她们的卖身契全都攥在不净门手中,即使醉春楼毁了,她们若敢逃跑,回头不净门总舵肯定派人追查,一旦再被抓回来,下场注定更加凄惨。
荣哥儿当即拍着胸脯向这些姑娘保证,伯皇殿下诛灭不净门指日可待,姬无舟蹦跶不了几天了,她们大可放心逃走去过新的生活,肯定没有人敢把她们再抓回来!
血魔君的名头确实好使,要说别人有胆子硬刚姬无舟,无人相信,但说血魔君要灭不净门,可信度立刻高了起来。
部分姑娘被荣哥儿说动,收拾家当急急忙忙逃出醉春楼,伯安野和容成华烨回到大堂,荣哥儿正慷慨激昂地劝说其他人也奔赴自由。
二人走过去招呼了荣哥儿一声,那群姑娘见到他们更加激动,有胆子大的下拜哭问:“魔君当真决定诛灭不净门吗?我们真的可以逃走吗?”
既然救了楚瑾,没道理不救其他人,伯安野潇洒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你们知道醉春楼的秃贼把赚的钱都藏哪里了吗?记得多拿些钱再走……”
伯安野话音未落,突然看向大堂门口,容成华烨和花字甲也听到街上传来很大的动静,花字甲飞身出了大堂,出去探查一圈,回来时脸色异常难看。
“是官府的人。”花字甲低声回禀。
伯安野不解,“他们来干什么?”
花字甲迟疑了一下,没敢回答。
伯安野带着疑问走出大堂,只见醉春楼两侧的街道,已被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兵甲武士围得水泄不通,刚刚逃出醉春楼的姑娘,在士兵们的刀枪下,又都被押解了回来。
伯安野站在醉春楼门前的白玉台阶上,脸色冷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