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诶呀，笑场了》上 背景是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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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儿，太阳毒辣地照着，墨绿的杨树叶下传来一声比一声尖锐的蝉鸣，树下是走街串巷卖冰棍儿的大爷，此时正歇了摊儿坐在马扎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乘凉。街上的时间粘稠仿佛静止。
就在蝉鸣都开始弱下去的时候，一个十五六的孩子突然从胡同口里斜冲出来，在晒化的柏油马路上一跳一跳地跑着，手里攥着两张粉蓝的毛票。日头太盛，他的五官都好像被擦去了边界，模模糊糊地揉在一起，只有一副明晃晃的兔牙露在外边。他跳着到了小摊前，买了两根小豆冰棍，又赶紧跳着回了胡同。
大爷收好毛票，眼睛抬了一条缝儿，看着孩子的背影快速地被巷道的阴影吞噬，又说了那句说了很多遍的话：“啧，小艺这孩子，不稳重。”
这边举着两根冰棍儿的杨艺却没有直冲回自己家里，而是拐了个弯儿，跑去了隔了两条街的蒙锦冬家。
胡同里的住户们习惯白天有人在家的时候不关门，所以蒙锦冬看见举着两根冰棍儿的杨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并不惊讶，反而十分自然地伸手拿过一根。于是两个十五六的半大小伙子就这样窝在沙发上吹着电扇嘬冰棍儿，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风扇吱吱呀呀的凉爽。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向来是杨艺吃东西快，火急火燎的，俩大板牙一动一动，跟有人抢他的似的。相反，蒙锦冬则是细嚼慢咽，恨不得每口都嚼成碎渣再咽下去。为此，俩人没少互损。一人说他是成了精的兔子，另一个说他是成了精的老头子。
这时候也是杨艺先吃完了，不过像是所有那个年代的孩子一样，他把冰棍儿棍叼在嘴里，使劲嘬着里面残存的最后一丝甜味。
蒙锦冬啃着冰棍儿斜睨着杨艺，看着他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果然，一分钟之后，连那根木头的冰棍棍儿都让杨艺给嚼烂了，他才作罢。然后消停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使劲盯着蒙锦冬剩下的那两口。
“没商量，边儿玩去。”蒙锦冬看都不看杨艺，随手从沙发后边的架子上抽了本书来读。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没商量？”杨艺又往蒙锦冬旁边蹭了蹭。
沙发本来就没多大，方才两个人隔着约莫有三十公分，现在杨艺这一咕俅，俩人就快贴一块了，脸对着脸，腿靠着腿。
“离我远点。”蒙锦冬依然不抬头，“你不嫌热我还嫌呢。”
本来电扇的风就没多大，杨艺这么一靠，风彻底钻不进来了。肌肤相贴的地方很快渗出了一层薄汗，白花花的腿就腻在了一起。
杨艺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玩，就不去理会蒙锦冬，心思也从蒙锦冬的冰棍儿转移到腿上。一会儿摸摸那儿，一会儿戳戳那儿，戳完摸完之后嘿嘿傻笑。
蒙锦冬也不拦他，只是有时候觉得痒了，轻拍一下他的手。杨艺也很听话，立刻就转移阵地，换另一块地方接着戳戳摸摸。
看书看累的蒙锦冬有时候一抬头，看见一边傻笑一边动来动去的杨艺，忽然有一种自己养了只狗的错觉——只可惜不会看家护院，只会围着主人转。
又过了一会儿，蒙锦冬忽然感受不到身上的动静了，再抬眼一看，杨艺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扇直吹着，不出一会儿肯定感冒。
于是蒙锦冬把书放回架子上，轻手轻脚地把杨艺放平，而后进屋，拿了一条毛巾被盖在杨艺身上。他自己则贡献出肩膀给杨艺枕着。
杨艺这一觉一直睡到日暮西垂。
“醒了，小艺。”蒙锦冬把杨艺叫醒，“我妈回来了，该吃饭了。”他的半边肩膀已经麻了。
睡眼惺忪的杨艺眼屎都没来得及抠，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迷迷糊糊中就被蒙锦冬带到了饭桌上。
“小艺，还没醒呢？”蒙锦冬妈妈正端了一锅绿豆汤出来，看见走路晃晃悠悠的杨艺忍不住笑了，“醒醒了，吃饭了。”
“嗯……”杨艺乖乖坐到椅子上，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一举一动像是个提线木偶，蒙锦冬和蒙姨的话就是提着他的线。
见人还没醒过嘴儿来，蒙姨有点担心，伸手去拍杨艺的肩膀，半路却被蒙锦冬拦下来了，“妈，您甭管他，就这样，吃完饭就好了。”
蒙姨将信将疑地看了儿子一眼，最终还是端起碗来吃饭。
平平常常的一个晚上，平平常常的一顿晚饭，并不会因为街坊孩子的到来而有什么特别。做来做去，都是家常的味道——每户人家独有的、平常的味道。
于是吃着吃着，杨艺醒了，因为他觉得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不够甜。可是醒的不甚清楚，张嘴就喊：“妈，今儿……”然后把自己惊醒了，继而迅速低头大口大口吃起白米饭来。
而目睹了这一切发生的蒙锦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头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半个眼角闪着泪花。蒙姨也是一脸无奈地笑着，给杨艺的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
吃过晚饭，杨艺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后就立刻溜了回家——他丢不起那个人！不过总归也还是少年心性，杨艺蹲在自家院子里揪秃了几颗花后，被他妈赶了出来，出门往左一拐，又看到了蒙锦冬，立刻笑呵呵地勾上了肩。
“说，你来我家干嘛？”杨艺跟土匪头子强抢良家妇女一样。
“正经呢。”蒙锦冬一直不太习惯杨艺这么“奔放”，不过到底也没有打下那只放在肩膀上的手，“今天晚上后海放河灯，去吗？”
杨艺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霎时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闪烁，“走走走！”然而还没走两步就被蒙锦冬又扯了回去，蒙锦冬冲着院子喊了一声：“姨！我和小艺后海看灯去了！”等听到院子里传来的一声“好”后，蒙锦冬这才又催着杨艺继续走。
两个人于是就像小孩子春游一样，手拉着手——其实主要是杨艺，蒙锦冬完全是被动的——溜溜达达的往后海走。本来这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不过不一会儿，到了大路口，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是像他们俩这种中考完了闲得没事干的，赶着凑个热闹。
有时候碰上一两个说得上话的，看见他们两个如此亲密，少不了埋汰几句。每次这种时候杨艺都想出头，不过次次都让蒙锦冬抢了先，他一律这样打发：“他妈让我看好了他，别祸害人家小姑娘。”
杨艺听了这话心里委屈得不得了，他怎么祸害人家小姑娘？然而实际上效果却不错，似乎大家都认为，杨艺是个能祸害小姑娘的人。
感受到旁边的杨艺心情有几分低落，蒙锦冬也没有什么动作，依旧被杨艺拉着向前走，只是感到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劲儿似乎比之前大了点儿。蒙锦冬心里暗暗好笑。
一路到了后海，河边上已经站满人了，河面上也零零散散地飘着几只河灯，数量并不多，算不上十分壮观。蒙锦冬心里有几分惋惜，可杨艺似乎并没有被这个小场面破坏兴致，刚刚的委屈已全然随晚风飘走，兴冲冲地拽着蒙锦冬挤到了河边上。
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灯渐渐多了起来，天空也被渲染成了墨蓝的颜色。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河水里，像是点缀在灯上的流苏，一串串地晃着。莲花样的河灯飘在水上，随风渐远，与水中摇曳的真花交相辉映，仿若仙境。
“欸，老蒙，那上面有字吧？”杨艺趴着栏杆使劲看了好久，眼睛都酸了，这才转过头来问蒙锦冬。
蒙锦冬正站在杨艺身后和卖河灯的小贩问价呢，猝不及防听到他的声音，手中刚刚接过的花灯差点掉到地上，“嗯？是啊，有字。”
“写的都是什么？我眼神儿不好，老蒙你看看。”杨艺扯着蒙锦冬把他往前推。
“你看不见我就看得见了？”蒙锦冬心里叫苦不迭，一边要防着杨艺注意到他手里的河灯，一边又得让河灯别给挤坏了——纸糊的，娇贵！
可到底他还是被送到了河沿儿边上。蒙锦冬换了个姿势，把河灯小心地放在身前用手臂护好，眯了眼睛去看。
“写的都是什么啊。”杨艺在一旁使劲催着，整个人恨不得趴在蒙锦冬身上。
“什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蒙锦冬觉得自己快折了，说话都费劲，但是又不能让杨艺看出来，怎么一个辛苦了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看来看去，写的无外乎是这些。
“合着放这么多灯，就写这些啊。”杨艺有点失望。
“你想写什么？”蒙锦冬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想好呢……”杨艺看着天空，忽然蹦出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
“……”蒙锦冬听到之后差点把手里的娇贵玩意儿捏碎了，“你还不如他们呢！”
在经过一番颇为“激烈”的争吵后，俩个人最终决定什么都不写了。灯只有一盏，巴掌大的地方，写谁的不写谁的？
但是看着那盏干干净净的河灯在水里慢慢飘远，蒙锦冬还是有点失望，他是想写一些什么的，比如那些很俗气的句子。可奈何杨艺就是不喜欢。
“老蒙，其实不写也好。”杨艺自觉理亏，揽住了蒙锦冬的肩膀，“你还能再斟酌斟酌，等八月十五我再陪你来。”
蒙锦冬没说话，把杨艺箍在他肩膀上的手拉了下来，握住了。
之后杨艺和蒙锦冬沿着河沿儿遛了好久的弯儿，俗话也叫压马路。一边走一边聊，从小时候尿床到王阿姨家的饭好吃。最后，杨艺问蒙锦冬：“老蒙，你高中打算去哪啊？”不过还没等蒙锦冬回答，杨艺就自己说下去了， “没事，反正到时候咱俩都在一起。”他没把这当多大事，反正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学校。
“得了吧，这可不一定。“蒙锦冬悄悄扭过去的头又扭了回来，目视前方，嘴里开着玩笑，脸上却一丝不苟。
此刻距离蒙锦冬不到20厘米的杨艺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是拉着蒙锦冬的手溜溜达达。那时候后海边上的路灯还没现在这么亮，天上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和散落如沙的星星，什么事情都能被隐在漫漫长夜里，最终不见踪迹。
许多年后，杨艺回忆起这件事，还会质问蒙锦冬，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故意吓唬人。蒙锦冬无法反驳，只能极尽温柔地拥住杨艺，眼底是那天晚上的星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诶呀，笑场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