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陆尚恩

10、破围

　　“你们先躲一躲，”赵洵飞快地说道，“傅南明恐怕是铁了心要大做文章，那些蛇族的人交给我……”

　　我根本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怒气直往上涌，震的自己头皮发麻。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众人并不在意真假对错，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气凡人愚昧，又气自己没提前察觉，让更多族人成为了被随意利用的棋子。梁少安有意无意地提过，蛇族不可自封于三清山中，作为族长，我也不可肆意于世，由着性子横行，总该收敛圆滑一些。我当时不听，此时确有些后悔。但我的自尊又不允许自己后悔，只能化成双倍的愤怒。

　　“不过是个法阵，”我冷声道，“又有何惧？左英，跟着我。”

　　我即刻飞身冲出窗外，左英二话不说，便跟了出去。赵洵也一路追来，他在空中加速与我并行，想要抓着我的胳膊，又皱了皱眉，大概是怕弄疼了伤口，竟抓住了我的手，整个儿攥在了他的掌心里。我试着挣开，他却握的纹丝不动。

　　“别冲动！”赵洵的声音混在风里，多了几分哑意，“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难道还要不可挽回？”

　　我此话一出，明显感觉到赵洵的手松了一下。我无心与他争吵，便顺势挣脱，又一聚力，用更快的速度向镇子边缘飞去，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恍惚间，赵洵似乎在后面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他没什么可道歉的。南丹门与朝廷本就是同一立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让我有机会给颜青报信，更是一点点接近了迷术蛊的真相，已经对得起本心了。赵洵总是这样，想要以一己之力做好所有的事情，但有些局势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但……我不是什么凡人。

　　再往前飞，我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带着白光的屏障，而那屏障之外，确实如左英所说，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朝廷的军队整装待命，来剿灭“害人蛇妖”了。

　　“左英，”我平静道，“天雷引，要引到该去的地方。”

　　左英自是知会我的意思，拱手后便拔出了剑。天雷再起，似是狂怒的吼声，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在了人族所设的屏障上，这法障本来像一个透明的半球，此刻，纯净的球面上却多了道道紫光。

　　夜深露重，清水镇却亮如白昼，我终于在人群前面看到了傅南明，而他似乎也认出了我，不知是否在心里咬牙切齿，恨自己没早些看出来蛇妖之身。我冷冷地回应了他有些惊讶的目光，高高扬起了左臂。

　　下一刻，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在我手中化为了一根长鞭。我飞身而起，长鞭猛地甩在法障之上，发出了一记重响。整个法障震了一下，嗡鸣声不绝于耳，外面离得最近的一排士兵有的被这相撞的力量震的飞了出去，有的则险险站稳，却痛苦地捂上耳朵，蹲在了地上。

　　那长鞭是我的法器，也是爹留下的遗物，据说是取上古神龙之筋制成，能明了持鞭之人的心意。但这神龙身上的东西也桀骜不驯，若没有足够的力量，便不可催动。我少时觉得爹挥鞭而战英姿勃勃，还曾偷了这法器自己把玩，却反被它绊倒无数次，摔的满脸青紫。

　　今非昔比，两百多年的修行足以让我与它心意相通。片刻后，第二鞭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再度与屏障相击。左英也大喝一声，一道强闪电砰然直下，二力相配合，终于把这屏障碎开了一个口子。

　　此等情况，最容不得片刻喘息。紧接着，我挥鞭再起，从破口之处直直劈下，那屏障顷刻间分为两半，如碎掉的琉璃，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

　　屏障最怕裂缝，一旦有了破绽便不足为惧。左英继续发力，雷声、闪电皆不曾断过，那被紫光爬满的白色屏障已经撑到了极限，没过多久，便骤然发出一声巨响，整个炸裂开来。无数士兵被自家法阵殃及，横七竖八倒了一排。

　　而傅南明终于拔出了剑。

　　我并不屑看他。此人费尽心思布的阵法化为虚无，已经是对他最大的讽刺。我担心的，是蛇族不久后的命运，和他背后的朝廷势力。

　　“蛇族之人听令，”我一字一顿，背过身，朝清水镇的方向说道，“阵法已破，你们皆可回三清山，有冤当申，有罪当罚。”

　　“不亏是蛇族族长，”傅南明皮笑肉不笑地赞了一句，“不过，如此坏我朝廷规矩，实在不妥。”

　　“傅大人，”我往前走了几步，也许是方才屏障炸裂的景象还停留在眼前，这些人族士兵居然分道两旁，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路，“这些小妖恐是受人所控，蛇族也正在探查幕后黑手，还请人族朝廷多给些时日，我定会查的水落石出。”

　　“幕后有没有人，傅某不知，”傅南明语气一转，突然举剑喝道，“但数百亡魂，都在等一个交代，此刻若是放走这些蛇妖，我等如何面对百姓？众将士听令，犯案蛇妖，尽数诛杀！不可放过！”

　　我猛地转身，看到有个听到我的话的小蛇已经从屋子后露出头来，刚想逃走，便被傅南明的手下一拥而上，几把剑同时捅了个对穿，小蛇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断了气。

　　左英怒火冲天，大喝一声，周身紫气骤起，即刻飞奔过去与傅南明杀成一团。而我刚捏紧了鞭子，突然觉得有些眩晕——方才破阵到底是耗了太多体力，加之右臂还没痊愈，恐怕打不了多久了。

　　下一秒，赵洵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竟于乱军中直奔向我，他剑气太盛，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待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护在了怀里，随即御剑升空，往外围飞去。下面的士兵怕我们逃走，立刻拿起弓箭，一时间数箭齐发，赵洵催动咒术，形成了一个护盾，把那些箭噼里啪啦地挡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我们总算飞到了箭阵所不及的地方。

　　“你破阵的时候，我已经从另一边帮他们开了一条路，可以回三清山。”赵洵轻声道，“别担心，倒是你，明着打了傅南明的脸，才是最危险的。一会儿他们发现无人可抓，便会把矛头聚在你身上，再厉害也难敌他们人多势众。”

　　“左英呢？”我急道。

　　“谢子岚去救他了，”赵洵道，“朝廷的人不会对谢子岚怎么样。”

　　我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甫一放松，疲惫感便大肆袭来，竟有些睁不开眼。我手中还握着鞭柄，突然想起来这桃木柄还是赵洵做的。

　　出门在外，需要我挥鞭而战的场合并不多，反倒是在桃花林自己练功的时候会舞几回。赵洵第一次见我的鞭子，看的眼都直了。我自是得意万分，大方地给他瞅了瞅这法器。

　　那鞭柄原是金制的，十分耀眼，完美地满足了我显摆的需求。但赵洵却轻轻抚了一番，说五行之中金克木，我每天跟长在树上一样，桃林一呆就是四五个时辰，不如换成木柄。我嫌小毛孩讲究忒多，没当回事儿，未曾想到他竟花了整整三日，亲手制了新的桃木鞭柄送给了我。

　　我不忍拒了这一番好意，便将它换上了。

　　这一用，已经几十年了啊。

　　“师兄！等等我！”

　　谢子岚一声大喊打断了我的忆旧思绪，他与左英一前一后地追了上来。而我们刚一聚齐，前方突然白光再现——傅南明倒是有些手段，竟用“海市蜃楼”的咒术，短时间内又复制了同样的阵法！

　　这阵法自然不如清水镇那般厉害，加上“海市蜃楼”会削弱阵法近一半的力量，本不足为惧。可此时分秒必争，这拦路虎明摆着是在拖延时间。左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谢子岚打算紧随其后，却被赵洵拦了下来：“你别去，隔着海市蜃楼，他们看不清敌人面孔，恐会伤你。”

　　此话在理，我暗想，傅南明再小人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我与左英害了谢子岚，再度激化蛇族与朝廷的矛盾。谢子岚闷闷地嗯了一声，十分听话地站在了我身旁。赵洵用眼神示意我放心，便随左英破阵去了。

　　他们配合极好，全然不像曾在镇上兵刃相向过。那法障很快便生出了裂缝，高空风大，法障碎开后，又朝我们飞来，竟还有几分杀伤力。

　　“师兄！小心！”

　　谢子岚又大喊一声，我看见一块碎片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赵洵飞去——若伤到了，便是要害！

　　我忙抽开鞭子，刚要将其挡掉，没想到眼前一道金光闪过，不知什么东西“嗖”的一声，从谢子岚的布袋中飞了出去，“叮”的一声撞开了碎片。不用躲避的赵洵乘胜再击，剑如惊鸿——阵法破了！

　　我刚想看看方才谢子岚使了什么招数，他却尴尬地咳了几声，一个俯冲下去，捡回了撞开碎片的“宝物”——

　　那不是我放在赵洵枕下的簪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