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何所为》墨莲开花

4、孔雀巷与猫妖

　　回到笑阳所住的小区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夙心感到有些沮丧，这一趟出门不仅没有解开前面的问题，还又引出了一堆新的问题。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她知道了一些新的线索。
　　那个女人说，她要的答案在结魄净玉盏里。可结魄净玉盏不是青丘的圣物吗？
　　青丘……
　　夙心的眼睛眯了眯，双眸中带着愤恨。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让她犯下杀戮重罪，间接害死老族长，害得饕餮一族差点又一次分崩离析的人……
　　看来她还活着！那很好，她们之间的账总是要清算的！
　　夙心推开大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如今天气渐凉，白昼缩短，天黑的很快，屋内没有光亮本也正常；可问题是，这个时候笑阳不在家……她随即变出纸鹤要去寻找笑阳，却隐约听到浴室里有水声传来。她飞奔向浴室，刚打开门便一脚踩进了冰凉的水里，抬头看去只见笑阳正双目微闭躺在浴缸里，花洒的水流已被开到了最大，不断冲刷在他的身上。听到动静他费劲的睁开眼，见来人是夙心，这才牵着嘴角笑了笑，“你跑哪去了？再不回来小爷可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夙心急忙跑去将他扶了起来，又找出玉露丹给他服下，此时她才发现笑阳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竟深可见骨。
　　“你中了尸毒，玉露丹只能缓解毒性，解不了你的毒。”说着她将手贴在他的背后为他输入真气，“这附近有纯净的水源吗？要解尸毒一定要有纯净的水源，自来水是没用的。”
　　“离这五百米有个孔雀巷，到了那里去找阿伊娜和阿列克，他们自有办法帮我。”说完笑阳便昏死了过去。
　　夙心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但他既然这样嘱咐想来那两人也是可靠的，便带着笑阳化作青烟飞往孔雀巷。
　　孔雀巷虽只有一条马路之隔却与笑阳生活的地方有着天壤之别，这里属于贫民区，也是政府的三不管地带，所以往来之人鱼龙混杂，最重要的是，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妖气。
　　“哎，你！”夙心架着笑阳正要往巷子深处走去，却被一个拄着拐杖的独脚老太太拦住了去路，“新来的吧？真是不懂规矩！这里可是你独脚奶奶的地盘！”
　　夙心一下便看出这老太的真身是一只毕方鸟。虽不知道这般神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这里的妖气显然和她脱不了关系，想来是这老太有些道行，又自持是神鸟的身份，便在这里收取其他小妖的好处从而给他们些庇护。
　　“我急着救人，快让开！”夙心冷冷说道。
　　那独脚老太听罢却也不惧，倚靠着墙壁，不知从哪变出一支烟杆，点上以后又不紧不慢抽了几口才道：“老身知道姑娘道行高深，不过这孔雀巷没有我独脚奶奶带路，你是万万找不到里头的人的。”说罢用烟杆敲了敲身后的墙壁，“这孔雀巷看着一眼到头，内里却暗藏玄机，有如孔雀尾羽，唯有展开才可窥得全貌，若贸然闯入只怕要一辈子困于阵中。当然，以姑娘的本事想来破阵也不是难事，只不知你这位朋友待到那时还有没有命在。”
　　夙心心中记挂笑阳的伤势，不想同她多做争辩，只抛出一袋金珠与她。独脚奶奶接了金珠后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对着虚弱的笑阳说：“嘿嘿，这教训你只得受着！免得以后总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
　　说着她猛吸了一口烟，而后对着巷子里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散开立时便从巷子里传出一阵阵砖块推移的声音，原本窄窄一条的巷子逐渐变宽，随着巷子的扩大里头也渐渐出现了喧哗吵闹的人声，当孔雀巷完全展开后夙心这才发现，这条所谓的巷子内部竟有一个小镇一般大的规模。
　　“最西边第一家就有你要找的人。”独脚奶奶一只手掂了掂手中装有金珠的袋子，另一只抓着烟杆的手随便一指。
　　夙心再不同她废话，一个飞身便带着笑阳进了孔雀巷。顺着独脚奶奶的指引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地方，正要敲门却见防盗门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门后很黑，只隐约能看清开门的人是个碧眼的少年。
　　“你不是孔雀巷的人……”少年说。
　　“你知道阿伊娜和阿列克在哪吗？我的朋友中了尸毒，需要他们的帮助。”夙心怕耽误时间，便直接开门见山。
　　少年这才发现她身旁的人是笑阳，一脸吃惊道：“笑阳大哥？他又受伤了？”
　　话音刚落门就自动打开了，少年上前帮着夙心将人抬到了沙发上。她正要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却听背后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女声。
　　“阿列克，谁来了？又是那只蠢狗吗！”声音虽然好听，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好听……
　　夙心寻声看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拥有一对鸳鸯眼的金发少女，她穿着一身香槟色蕾丝睡裙，一头金色卷发凌乱不堪，脸上更是带着疲倦，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这又是谁！”少女显然是不太欢迎外人的到来，“大家都是同类，你总不会告诉我你也是来……嗯？怎么有股血腥味？”这时少女也看到了半躺在沙发上的笑阳，“果然是这只蠢狗！他这又是招谁惹谁了！当我这里的昆仑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吗！”
　　夙心再次一惊，眼前的两人都只是普通的猫妖，居然会有昆仑水！昆仑水不是只在瑶池仙境才有的吗？她是如何得之的？而且听她和那个少年的言下之意，笑阳经常受伤且用她这里的昆仑水疗伤？据她所知，需要用昆仑水解的毒除了尸毒就是妖毒……太多的问题浮出水面，可如今救人要紧，夙心也只好选择沉默。
　　“喂！你怎么还站在那里？快来帮忙啊！”少女见夙心不动，便不客气的使唤起她来。
　　她本也是要帮忙的，便也没计较这些，帮着少女将笑阳抬进了密室的大浴池中。之后少女便吩咐他们去冰室取冰。这些冰是昆仑水凝固而成的，放在冰室是为了便于储存。夙心在阿列克的指引下一同前往冰室，又用“琉璃天火”化了冰水混着少女配制的秘药一同倒入缸中，后来这一干人又忙里忙外的折腾了一宿这才控制住了笑阳体内的尸毒。
　　彼时天已露出了鱼肚白，少女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睡裙口袋里的烟，点上猛吸了几口，这才感觉缓过劲来。
　　“累死老娘了！”少女叹了口气，又瞥了眼不远处同样疲累的夙心，问：“喂，你和那只蠢狗是什么关系？那只蠢狗为什么又受伤了？还有，为什么独脚奶奶会放你进孔雀巷？”
　　这少女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不客气，夙心本不想理她，但无奈自己也有很多情况要跟她了解，不得已只能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吾乃钩吾夙心。笑阳是我的好友。他受伤时我并不在他身边，所以并不知道他被何人所伤。”而后她又将独脚奶奶如何为难他们，如何收他们好处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话音刚落阿列克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用胳膊肘顶了顶少女，“姐姐，看来独脚奶奶是在帮你出气呢！”
　　少女却是不耐烦的说道：“谁要她多管闲事了！”然后撩起眼皮打量了一番身旁的夙心，“你说你来自钩吾？原来你就是那只蠢狗一直挂在口头的夙心。有点意思！”
　　“是。”夙心大方承认，“姑娘和这位小兄弟便是阿伊娜和阿列克吧？笑阳承蒙你们照顾，夙心实在感激不尽！”
　　阿伊娜撇了撇嘴，有些不爽的样子，又似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只在一旁默默抽烟。
　　一时间大家都静默了，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不久大家便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阿伊娜颇为傲娇，很少开口，倒是阿列克比较善谈一些。夙心了解到，阿伊娜和阿列克是姐弟俩，原形是猫，曾在波斯古国修炼，后来跟着他们的师父来到中原定居，从而结识了重修人形后的笑阳。他们姐弟两个经历了这个世界的各种朝代更迭、时代变迁，可以说比她和笑阳更了解凡间。
　　“你们叫外面那只毕方鸟独脚奶奶，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夙心问。
　　“独脚奶奶是好人啦！”阿列克知道夙心对独脚奶奶印象不好，便出言解释，“妖在这个世上生存艰难，人将我们当成异类四处追杀，弱小的妖类也总被强大的妖类欺负。独脚奶奶虽是神籍却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这些妖类，不仅建了孔雀巷收留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妖，还给予我们多方照顾。她这个人啊，就和我姐一样，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好好的扯上我做什么！”阿伊娜冲阿列克呼出一口烟气，“我看你是皮痒欠收拾了！”
　　“那昆仑水也是独脚奶奶给你们的？”夙心又问。
　　阿伊娜又抽了一口烟，道：“听那蠢狗说，你被关了一千多年？看来你真是对外面的世道一无所知。独脚奶奶虽是神籍却也不能干贩卖神水的勾当啊！”她丢给夙心一块木牌，“我且同你说说吧。如今妖类的生活大致也和人没什么区别了，一般的生活用品呢都可以在商店买到，但一些妖类所用的特殊用品呢就要去鬼市买。鬼市里头什么都有，越是稀罕的物件价格越是昂贵，不过只要你价钱给到位了，什么修炼的丹药、趁手的武器，甚至是昆仑水这样疗伤的神水都可以买到。不过进入鬼市必须靠着这块木牌，否则那些蛊雕可不会放你进去。”
　　夙心摩挲着木牌若有所思，“原来鬼市是蛊雕在经营……在鬼市如何交易？靠金珠吗？我听笑阳说人类交易用一种专属的货币，这种东西在鬼市也能流通吗？还有，他们贩卖这些东西天界不管吗？”
　　她听闻蛊雕生性凶悍，武力值不输饕餮，也难怪敢做这种营生。只是她不信天界会对此事不闻不问。
　　“鬼市交易可以以物换物，也可以用金珠，实在不行你也可以人类的货币去兑妖币、兑金珠。至于天界……”阿伊娜朝天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不管？不然那些宝贝怎么可能那么贵，人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偷出来的，被抓到还不得带去天界受极刑！”
　　“那……”夙心犹豫着开口，“我听姑娘同令弟曾言及笑阳经常受伤，而后再入孔雀巷疗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哼！你还有脸提这事！”提起笑阳受伤之事阿伊娜立时冷下脸来，“还不都是你们饕餮一族干的好事！”
　　说完，她也不等夙心有所反应便气呼呼的离开了，须臾又折回来将一只木盒扔到她手中。夙心打开木盒，里面摆放着一支五棱小箭，箭身上刻着的花纹正是饕餮一族的族徽。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这东西你认得吧？”阿伊娜没好气的说：“这是我师父想尽办法才从笑阳身上取出来的！他的身上还有四枚未曾取出，所以他的修为一直无法精进。妖类看着强大，实际生存却着为艰难，他的修为摆在那里就是给别人欺负的，怎么可能不受伤？”
　　这枚小箭夙心当然认得，这是饕餮一族的断魂钉，一共只有五枚，是用来惩罚犯错的族人的。如若有人犯下大错，族长就会取出断魂钉打入犯错者后背的五大要穴，从而封印他的法力，除非犯错者有所悔悟，否则这五枚断魂钉就会一直埋于体内；且这断魂钉无法自行逼出体外，封印也必须用族长的血才能解开。当年即便她犯下那样的大错老族长都不曾对她用过断魂钉，所以自她离开起这五枚断魂钉一直都是由新任族长越泽保管的，所以对笑阳下此毒手的也是……
　　可是，为什么呢……越泽为什么要对他下这样的毒手？
　　她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还要住在孔雀巷外，不寻求独脚奶奶的庇护……”夙心难过的问。
　　阿伊娜一听这话更是火大，阿列克怕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抢先一步开口，“笑阳大哥说，你总有一天会从无极深渊出来的，孔雀巷避世太深，怕你找不到他……”
　　原来笑阳是怕她找不到自己才会选择住在孔雀巷外的，可他的修为太低，总被人或更强的妖欺负，只要受了伤就会回孔雀巷找阿伊娜和阿列克疗伤，伤好之后再重出孔雀巷外继续等她……难怪他会受那么重的伤；难怪她刚才在为笑阳疗伤的时候会看到他身上还有那么多旧伤；难怪他住的地方离孔雀巷只有一条马路之隔；难怪独脚奶奶说他有事有人，无事无人……原来全都是因为她……
　　她拿着木盒的十指渐渐收紧，此刻她只觉得喉头苦涩。当年的事情是她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笑阳可能已成大道，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受尽欺负……她欠笑阳那么多，到底要怎样去回报他？
　　“其实你也不用这样自责。”阿列克看出了她的难过，“笑阳大哥说过，你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他，待他真诚，从未因为他修为低下而轻视他，你们又是挚友，他为你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为他做的却远不及他为我做的……”夙心转头看向窗外，孔雀巷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结界，太阳高悬在天空，可从结界里头看去却是朦朦胧胧的，一点也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