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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难酬蹈海亦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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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承道也不去理会女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少林寺一战,我武林人士伤在那薛浩然手下的不计其数,这次请大家过来,一是商议一下对付这贼子的办法,二来……”
“谭教主且慢!现在实事未清,怎可一口断定薛少侠就是那凶手?就算她在少林寺大开杀戒,却也是迫不得已吧?”
浩然见到雪莹,本来无心这次什么大会,一心只在三位女子身上,此时忽然有一个人出来为自己澄清,不觉心头大为感激,抬眼看去,却是那个衣着邋塌的老头。浩然苦笑道:“你谭承道衣冠楚楚,却是道貌岸然,苞藏祸心,这位大伯虽然邋塌,却是真君子。”浩然这么想也难免武断,可她此时心神已乱,全凭自己一时感情看人。
邋塌老头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谭承道目光如炬,看了邋塌老头一眼,笑道:“赵羽长老,事到如今,你还包庇那小贼么?”
那邋塌老头看似见过大世面,迎上谭承道的目光,不露一丝怯意,从容笑道:“叫花子做事,向来只信自己,不信别人!我曾与薛少侠有过一面之缘,她的为人处事,我那时便看得清楚。她连老叫花子都不忍出手过重,又岂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来?”他说着又朝谭雪莹瞥了一眼,笑道:“倒是那日谭小姐也在场,你们青莲教做的什么好事,我就不用多说了吧?”
浩然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邋塌老头,竟是在洛阳怡萱的招亲大会上结识的丐帮护法长老,名叫赵羽。此时一众武林人士提起薛浩然三字,均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不想这丐帮长老竟还有如此心神,浩然不觉对此老忽生亲近之感。
谭承道略一沉吟,心道:“这贼老儿,竟是来搅局的?今日更有要事,内讧不得!”于是陪笑道:“好吧,咱们今日不必为那小贼……不必为那薛浩然撕破脸皮。丐帮天下第一大帮,想必自有安排的。咱们另说正事!”
赵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浩然耳中听着他们说话,一双眼睛却始终不离谭雪莹半分,心中实盼谭雪莹能为自己辩白两句也好,可她魂魄似被抽走了一样,木然而立,一声不响的站在那里,对众人骂浩然的话置若罔闻,叫浩然心中好不痛快。江湖中人对浩然无礼谩骂,她可以一笑置之,众人冤枉她弑师灭祖,她可以浑然不理,就算天下人一起向她攻来,她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可是此时,看着谭雪莹,她竟是一点气概也没有,犹如万箭穿心一般,只觉浑身无力,恨不得一卧不起。
谭承道忽的提高声音,运足真气说道:“诸位,此番进京,更重要的事,乃是和朝廷有关!谭某不才,得道消息,那周立文把持朝政,图谋不规,意欲谋反。俗话说家国天下,我等空负武艺,以天下为家,以百姓为重。周老贼若是真要谋反,我等誓死不从!”
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由谭承道一口说出,众人只觉得心惊肉跳,惶惶不安,一时间万籁俱静,没有一点声响。
浩然本已心如死灰,本不想再听什么,可那些话又偏偏往她耳朵里钻,不觉可气又可笑。
谭承道见得下面了无生气,只得又道:“诸位,事关国家社稷,岂可儿戏?圣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我等男儿所为。如今眼前这么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难道大家都不好好把握么?”他说到此处,豪气大起,大喝道:“拿酒来!”
大汉得令,端过一坛坛醇香烈酒。浩然心道:“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啊!我管你们要干什么,先报了仇再说!”俗话说“哀兵必胜”浩然此时被谭雪莹激出一肚子悲愤绝望之情,什么理智、冷静全都抛在脑门后,只觉谭雪莹背叛自己,又认准谭承道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一腔报仇之火,更是炙热燃烧,势不可挡。
谭承道拔出腰间佩剑,在自己手上一割,鲜血涌出,滴入酒坛中。他伸手抱住酒坛,咕咚咕咚一口喝下,朗声道:“谭某在此歃血为盟,立志勤王,如有违约,有如此坛!”说罢将那酒坛一摔,四分五裂。谭承道哈哈大笑,高声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同来的三人中,除了赵羽,其余两位都与谭承道交好,谭承道此言一发,那神鹰门柳门主、傅长平自然趋声附和。众人受了谭承道一番鼓舞,热血沸腾,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靳雷一介武夫,此时也是热浪过头,高呼道:“留取丹心照汗青!”只震得浩然鼓膜难受。靳雷见浩然不为所动,奇道:“兄弟,你怎地也不喝酒,也不叫喊?”
浩然此时便如一团欲燃的苇草,一点火星便可惹得她火海泛滥。靳雷哪知,刚好撞到枪口上。浩然再隐忍不下,大怒道:“谁是你兄弟?什么清君侧,扫佞臣,全是他谭承道利用你们的手短!”
她字字掷地有声,说完半晌,回声仍是不绝于耳,连那回声都震得各个头皮发麻,更别说开始的钟吕之音。武功不济的,已是被浩然这穿耳之功震得鼓膜蹦裂,七窍流血了。
靳雷离浩然最近,被震得也最厉害。幸而他内功底子颇深,虽然已是耳朵出血,却还有气在,骇道:“你……你怎地……”
谭雪莹本来木偶一般,此时忽的见了浩然,眼睛忽然闪出精光,只觉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有人倾诉,如乳燕归巢一般,抬步扑入浩然怀中,哭道:“我……我总算见到你了!”
浩然心中一酸,猛然推开谭雪莹道:“你不必惺惺作态,我俩待会儿再了断!”
谭雪莹哪料有此变故,只瞪大了眼睛,看着浩然发狂,泪水不经意的滑下。
谭承道更是大骇,叫道:“薛浩然,你还有脸来这里!今日容不得你放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擒了你!”
浩然怒道:“我也正要找你算帐!话说清楚,再动手不迟!我且问你,十几年前,可是你一手策划,害死我扬州薛家十几条人命?”
谭承道大笑道:“一派胡言!薛世辉一代英烈,我又岂会害他?却是不知为何,他却有你这样黑白不分的孽障!”
浩然怒道:“你若光明正大的承认了,我倒还佩服你英雄了得,不想你却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好,我再问你,你可知道那本《金刚经》?”
谭承道脸上一僵,眼神大变,慌道:“《金刚经》?如何?”
浩然笑道:“答不出来了?心虚了?哈哈,好,我再问你……”浩然忽的一顿,看了谭雪莹一眼,狠下心肠道:“她是怎么回事?你要她一直暗中跟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莫不是就为了这本经书?”她说到此处,心口已是痛到无以复加,流泪道:“亏我还鬼迷心窍,还以为……还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可笑,真是可笑!”
谭雪莹肩头一颤,不由得后退几步,眼睛长得老大,却是没有一丝生气,只淡淡得道:“薛浩然,你竟是这么看待我的么?”
浩然心中陡然一凛,但见谭雪莹纤弱的俏影,虽然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镜花水月一样,终是幻影,伸手即碎。那影子犹如寒冬腊月中盛开的腊梅,遗世独立,孤芳自赏,又如刹那芳华的昙花,一现过后,立即凋谢,美的惊天动地,去的轰轰烈烈。浩然只觉胸中一窒,问道:“其它的暂不追究,怡萱呢?若焉呢?你把她们弄哪了?”
谭雪莹迎着风不住的颤抖,也不知是身冷的还是心中寒的,颤声道:“她们,她们……”
浩然见谭雪莹吞吞吐吐,疑惑更大,双目如两把尖刀一样盯着谭雪莹道:“你说啊!她们怎么了?”
谭雪莹从未见过浩然这样的眼神,仿佛所有的仇恨全聚在了眼中,她害怕了,从来没有过的害怕,但她天生倔强,只昂首道:“我不知!”声音虽低,却是口气坚定,决绝如山。
浩然厉声道:“你不知?你不是和她们一起的么?如何不知?”
谭雪莹闭上眼睛,登时心如死水,再掀不起一丝涟漪,口气淡定道:“我说了不知便是不知。你既然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无需再多解释!”
浩然心中苦闷异常,正欲再问,却见眼前青光闪动,谭承道已是夹枪带棒地攻来。浩然笑道:“老混蛋,趁人之危!”说着纵身跃起,竟是不持兵器,赤手空拳的对谭承道一直判官笔。浩然定睛看去,但见这支笔与寻常判官笔不同,却是两边尖细。浩然心道:“他既人称“玉面判官”向来这笔上功夫了得,小心应付才是了!”当下提起精神,两双手忽实忽虚,忽拳忽掌,奋力斗了起来。
那判官笔属于杂兵械,功夫小巧,变化机警。谭承道成名已久,也非泛泛之辈,当下引出“穿”字决,一支笔被他舞的灵动非凡,便如绣花针穿着绣线一般,挤得浩然缩手缩脚。浩然以前从未与这门功夫对阵过,此时微感不适,虽有一身通天本领,却是使不出来,一时却也奈何不得,迭遇险招。
谭承道心中却是暗暗惊奇道:“此人现在功力,比之少林寺时又增许多。若是久斗下去,我定然不敌!须得速战速决才是!”想到此处,笔锋倏然一转,变穿为戳,进攻之势更是强于刚才数倍。
浩然偏身避过笔锋,正欲找空进攻,却见谭承道一招还未使老,另一招又猛然而来,竟是单纯进攻,毫不防守。浩然心中笑道:“老混蛋求胜心切!好,急中出乱,我就等你自己露出破绽!”于是便放手不理,一味躲闪,谭承道如何不明白浩然心思,只是他本来武功就低出浩然许多,若不以攻代守,拼死相搏,走刚猛强劲的路子,怕是更本没有胜算。
两人又都得几十回合,谭承道“穿、点、挑、刺、戳”尽数使完,却仍是未伤得浩然毫发。众人屏住呼吸,看得入神,却又忌惮浩然纵横天地的绝世神功,哪个敢上前相助?谭雪莹痴痴而立,一边是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边是今生挚爱,生死相随的爱人,一时间也不知相助哪边才好。
浩然注意谭承道判官笔变化趋势,记了个大概,此时看出谭承道招式用尽,已然技穷,当下展开双臂,倏然跃起,谭承道自知轻功不胜,却也不跃,只是扎进下盘,使出“挑”字决,朝浩然攻去。浩然此时居高临下,占尽优势,脚下使出“九宫步”,变化之快、之奇,大大出人意表。谭承道饶是心机过人,却也琢磨不透。两人又拆了数招,浩然脚步一散,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谭承道入彀。谭承道却是谨慎的很,不向那破绽进攻,而是朝浩然足底涌泉穴点去。要知足底聚会人体三十六大穴位,而这涌泉穴乃属足少阴肾经,击中后,伤及丹田真气,气机不能上升,乃是破轻功最好的方法。浩然此时也忍不住赞道:“好个老贼,忒的狡猾!”然而浩然何等境界,岂容谭承道击中自己要害?当下足间一转,口中喝道“着!”一个眼尖,正好踢中谭承道的判官笔。
浩然这下虽然用力不大,却是腿上生力。俗话说“胳膊拗不过大腿”,足见腿上力道之强。谭承道哪里撑得住,只觉虎口火烧般的一热,判官笔已然脱手。浩然如鹰隼扑食一般落下,伸手抢过判官笔,回转身子,朝谭承道喉咙刺去。
谭雪莹此时哪还再多想,抢步拦到谭承道身前道:“薛浩然,你敢杀我爹,就先杀我!”
浩然眼中喷火,怒喝道:“你让开!”
谭承道也黯然道:“雪莹,不要送死了!”
谭雪莹苦笑道:“爹,以前种种,女儿已是不孝,又岂会看你任人宰割?”她略一定神,又向浩然道:“你既怀疑我,我也无话好说!死在你手下,也算痛快,不枉我……”她本来泪痕已干,此时却又忍不住落泪道:“不枉我真心对你一场!”
浩然心知谭雪莹平日要强好生,就算受委屈,也从不轻易垂泪,此时却是泣不成声,忽然心中一软,想到:“不论怎样,她对我始终是一片真心。就算一时糊涂。做些错事,却也……”
浩然正犹豫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风起,急忙掉头,却见那赵羽赵长老立在浩然身后,手握一根棒子,夹风带雨,棒力至刚至阳,朝浩然头顶百会穴劈来。
浩然识得厉害,也不敢托大去接,只向后一避,拿起手中的判官笔挑开赵长老的棒子,不解道:“大伯,你这是何意?”
赵羽道:“谁是你大伯?一别一载有余,少侠的功夫更是精深不少啊!”
浩然奇道:“过奖!刚刚您为浩然出头,浩然感激不尽……”
赵羽打断她道:“你住口!刚才是刚才!你又说了什么大不逆的话,哼!”
浩然这才幡然醒悟,敢情自己刚才骂了他们“清君侧,扫佞臣”全是狗屁?哼,说便说了,却又如何?当下朗声道:“不错,我确是说了!王侯无种,能者居之!天下本无道,你们乃是庸人自扰,自找苦吃!”
那赵羽更是恼火,怒道:“你这小贼,忒也张狂!果然是和周老贼是一伙的!原来我还相信你,看来是我瞎了狗眼!”
浩然心中一横道:“和姓周的一伙?罢了,既然你们要反那姓周的,我便力保他!非要与你们作对不可!”于是大笑道:“大谬不然!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衰皆自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变数,哪来的不变之说?若是大伯言之在理,那你如何解释朝代更替,四季轮回?既说皇帝是真龙天子,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岂不是要活到今日,哪还有现在的皇帝?”
赵羽从来一心为忠,却从未想过这些问题,被浩然一问,登时哑口无言。浩然本来颇有雄辩之才,此时胸中憋闷,见人动手便想打架,见人开口便想骂人,只恨不得将古往今来的什么圣贤、皇帝通通骂一遍才痛快。
然而赵羽心中愚忠思想根深蒂固,岂是浩然一时间除得去的?当下不分青红皂白,又向浩然袭来。浩然又是一避,说道:“赵长老,我薛浩然恩怨分明!你刚才出口相助,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后,就休怪浩然不客气了!记好了,这是第二招。”
赵羽是天下第一大帮的护法长老,地位仅次于帮主,不想浩然此时口气甚大,怒道:“好个乱臣贼子!你以为老子怕你么?装什么大?”
浩然正愁没人动手,只见赵羽棒法乃是刚劲精猛的路子,更是生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道:“赵长老既说我充大,我便充一个试试!哈哈……什么叫大?皇帝老儿算什么!玉皇大帝算什么!哼哼,我偏偏要搅一个天翻地覆,日月颠倒!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浩然刚才一声震得众人退避三舍,二声便将靳雷活活震死,这等气势,哪个不服?此时又冒出这么一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端的是胆大包天,恣意妄为,众人不禁暗忖道:“这人冲天气概,却颇配的上唯我独尊四字!”一时间无论是敌是友,均对浩然生出一种敬畏之情,呆然而立。
赵羽也是愣住,竟也忘了出棒,只心中狂跳,一时不知身处何时何地。
浩然笑道:“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你们越是这样,倒叫我越瞧不起你们这些平日里满口济苍生、安社稷的“好男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