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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着不慎隔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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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贤成乐呵呵得道:“好,这娃娃答应了?不过,老瞎子目不能视,下棋的时候,还要翎儿在一旁帮帮我。”
浩然看看叶莞翎,颔首说道:“公平比试,这个自然!”
滕贤成道:“那就最好了!《易经》讲究阴阳调和,围棋也是这个道理。黑白即为阴阳。薛浩然,你执哪子,由你先选!”
浩然笑道:“晚辈与前辈下棋,自然前辈为尊,晚辈持白,前辈先走!只是……这里既无棋盘,又无棋子,如何下棋?”
滕贤成哈哈大笑道:“棋道即天道,有天地,便有棋气。你我豁达之人,非要讲究这劳什子东西么?以地为棋盘,如何?”说着抽出叶莞翎手中的利剑,耳中风动,猛地纵身一跃,持剑而下,刷刷作响。只片刻间,已是在地上画出纵横的十九条棋线。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线纵横交错,入地三寸,均匀分布,平行垂直,错落有致。那山上的地势本来不太平,然而滕贤成却将棋盘那一块地抹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起伏,一个棋盘立马呈现在众人眼前。
浩然虽与叶莞翎、滕鹏飞动手多次,却没有真正见识过滕贤成的武功,今日见他抖了这么一手,不由得喝彩道:“滕前辈好厉害的剑法!”
滕鹏飞哼了一声,道:“不用假意奉承,我师父厉害的还在后面!你就准备好输吧!”
浩然也不理他,兀自笑道:“棋盘有了,那棋子呢?”
滕贤成道:“棋子还不好办么?山间怪石磷峋,且去拿来便可!”于是给滕鹏飞一个眼神。滕鹏飞会意,往四下一看,缓缓得搬过来一个大石头放在地上。那石头半人多高,三人伸手才可勉强围住,滕鹏飞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将它搬了过来,众人无不侧目。
云中鹤笑道:“这孩子好大的力气!滕老头肯定不少罚他吧?真是拉犁的好把式,比牛还了得!”
滕鹏飞怒道:“老酒鬼,闭上你的臭嘴!你再说话,老子拿这石头砸你!”
云中鹤嘿嘿一笑道:“唉,原来我一直看错你了。原以为你是条狗,闹了半天是头牛啊!哈哈……”
楚、谭二人不禁莞尔。浩然见滕鹏飞脸色难看得很,心想既然答应了下棋,还是不要再动武的好,便劝道:“师父,还是少说几句吧!”又向滕贤成道:“滕前辈,棋子呢?”
滕贤成摸索到石头前,说道:“棋子在此!”说着脸上红光泛起,一扫刚才病态,力聚剑锋,右臂用力一刺,将那把长剑插入石头中,只剩剑柄露在外面。浩然刚要发问,但见滕鹏飞用力一转,那石头只“轰”的一声,登时四散裂开,石磨横飞。浩然恐怕有诈,伸臂挡在怡萱、雪莹面前。叶莞翎轻叹一口气,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过得片刻,那大石头已经碎成一个个小石块,再仔细一看,那些小石块虽然形状各异,但大小都差不多,棱角已是磨平。能将一块大石头打碎,内力已是惊人,又能将小石头的大小控制到这样,更是出神入化了。
云中鹤赞道:“滕老头儿,几年不见,你的内力又精进了不少!”
滕贤成笑道:“今日只管下棋,不论功夫。刚才露了几手,不过是要你徒弟瞧瞧,不然她怎么会心服口服的输给我呢?”
浩然笑道:“我若输了,只管跟你去便是,跟你功夫好坏有何关系?我又不拜师!”
滕贤成脸色一变,顿道:“不拜师?”原来他与云中鹤目的一样,是看中了对方的徒弟。云中鹤实在是对叶莞翎的功夫心痒得很,是以使尽手段,要把叶莞翎赢过来,想要从她身上仔细钻研钻研这精妙绝伦的剑术。滕贤成却是看中浩然武学奇才,又想到滕鹏飞悟性有限,终难承自己衣鉢,叶莞翎虽然聪明,但生性慵懒,不喜深习内力,底子终是薄弱,动起手来定要吃亏,再加上她身份特殊,更是不能将这剑术发扬光大。想来想去,觉得浩然天纵奇才,要浩然承自己的志愿,也算是了了自己一大遗憾。不料浩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滕贤成城府再深,此时失落之情也是溢于言表了。
浩然却不理会那么多,说道:“既然棋子已做好,那规矩,还请前辈说说吧!这石头,如何分黑白?”
滕贤成定了定神,说道:“我老瞎子,怎么看得清黑白?你也莫管了,只管下子便是,至于看子、算子,交给翎儿便可。”
浩然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指指叶莞翎,但见她气定神闲,淡然自若,见浩然目光投来,自信又略带轻蔑的对浩然一笑。
浩然急道:“她?算子也就罢了,这一盘棋局,起码也要下百来子,不分黑白,不作标记,她如何能记得?”
滕鹏飞不等师父发话,笑道:“我师妹过目不忘,记忆力惊人,你不信便试试如何?”
浩然沉思片刻,拉着怡萱道:“不行,你们耍赖怎么办?到时候把我的棋都吃了,我也不知道!我这边也要派个人来!”于是附在怡萱耳边轻声道:“怡萱,其他的不要管,你只记清楚我下的是哪个棋就好了!以免他们耍赖!我尽量下快一点,早点结束了!”
怡萱忖道:“百步之后,又如何能记得?”可是又不愿拂了浩然的意,说道:“我尽量吧!”
滕贤成笑道:“你脑子不坏!好吧,就这么着吧!”
浩然点点头,拱手道:“那就请前辈下子吧!”
滕贤成也不再谦让,捻起一块石头,伸出袖子往地上掷去。浩然瞧的不清楚,只往棋盘上一看,但见那石头尽数嵌入“棋盘”中,只露出一点的尖头。浩然心道:“莫要叫他小瞧我,我也须得嵌入地上才行”又想道:“怡萱算子定然费脑子得很,我得寻个好法子才是!”心中灵光一闪,也拿起一枚石头,自上而下的旋转掷下,那石头到了地上的时候劲力未绝,还似陀螺一般,兀自旋转,只将那地棋盘转出一个更大的洞来。
浩然微微一笑,对转过头来小声对怡萱道:“我的坑大些,这么着你就不用那么费脑子算了!”
怡萱心中一甜,笑道:“你只管安心下棋,不用理会我,我应付得来。”
浩然点点头,便不再言语,专心看着棋盘。
滕贤成瞎了十几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浩然刚才那旋转落子法,他也自然听得心知肚明,笑道:“薛浩然,比手劲么?老瞎子陪陪你!”说罢拾起石子,用力一拧,那石子被他一转,便如生风的暗器一般,扫得众人脸上生疼。浩然惊道:“好深厚的内功!”
俗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但那毕竟是在水中。水乃天下至柔之物,因势利导,能圆能方,故而使然。然而滕贤成这一掷,大地也为之一颤,竟如湖水一般,升起一阵涟漪。众人脚下都是一震,怡萱不防,一个趔趄跌在浩然怀中。谭雪莹也是几欲跌倒,摇晃了几下才终于站定。
云中鹤骇道:“老小子,你这功夫也厉害的太邪门了点吧?”
滕贤成笑道:“邪门倒不是!不过这里面是有些道理,怕你老酒鬼想不出来的!”
云中鹤心中不服,暗自琢磨起来。
浩然却是不管他内力如何,只暗忖道:“不好,这样一来,大小不一,怡萱又不容易记了,哎呀,我怎么这么笨,我的坑大了,难道他的就不会大么?需要在棋子上作记号才是!”又沉思了片刻,拾起一个石头来,提起真气,在石头上戳出一个小洞来,平平的抛出。石头落在地上,却是一声不发,直嵌入地下。浩然下完一步,朝怡萱点点头,怡萱会意,暗自握了握浩然的手。
滕贤成每走一步,叶莞翎必会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众人只道滕贤成目不能视,叶莞翎给他说棋路,也不在意。此后又走了几十步,浩然每个棋子都作了记号,内力损耗虽然不多,脑子却是累得紧。滕贤成步步为营,招招谨慎,攻守结合,寓攻于守,虎踞龙盘,排兵布阵,便如一个镇定自若,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样。
浩然棋艺虽也不差,此时碰到了这位绝顶高手,再精妙的棋艺也发挥不出来,只觉束手束脚,全不是平日里翩翩潇洒的模样,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方寸大乱,手上下子也是越来越慢,左思右想,只觉放到这里正是中了滕贤成的局,放到那里又是被吃,只犹豫不决,已完全被滕贤成占了先手。
滕贤成笑道:“你这孩子,下棋要用心,你莫要再三心二意,只管下子便是,不要再想其他的,也不要再标记什么了,翎儿自会记清楚,决计不会亏了你的!”
浩然心道:“他棋艺高出我许多,要赢我也容易,想来不会在暗处作祟。”于是朗声道:“是!晚辈遵命便是!”当下盯住棋盘,心道:“如今我仰人鼻息,被他团团围住,须得脱先才是……不过如此,只怕高位数子难保!罢罢,弃卒保车,统筹全局才是!”当下心意已决,也不管滕贤成排兵布阵,抛出一个石头掷于他处,争取主动,另开一片天地。
叶莞翎也是一愣,心道:“她竟然如此豁达,不顾丢了这么多子?”向滕贤成如实禀了。滕贤成笑道:“好,宁失数子,勿失一先!好一个脱先之法!有点意思了!”说着反手掷出棋子,口中继续道:“薛浩然,你可知道华山的下棋亭?”
浩然正持子深思,随口答道:“那是宋太祖赵匡胤在华山上和道士陈抟对棋的地方。后来宋太祖不敌道士,便将华山输了出去,所以华山从此不纳粮!”
滕贤成笑道:“正是!仙人掌上布战局,挥兵跃马冲杀急;棋差一着宋王羞,五躲莲峰让希夷。看来今日,你要成那宋王,投子认输,乖乖的跟我走吧!”
云中鹤恼道:“老病鬼,你还是早日的死了好!”又对浩然道:“娃娃,别理他,他是在乱你心智!”
谭雪莹不懂棋道,但见各人脸上神情,也知浩然已是岌岌可危,不觉担心起来。
浩然自不言语,胸中却渐渐有了思路,默默的掷了子道:“只怕前辈言之过早吧!浩然就算是战到最后一个子,也不会认输!”
滕贤成只是微笑,长袖一挥,也是下了子去。二人斗智斗力,转眼天已擦黑,尤是胜负未分。怡萱在一旁只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浩然都是深陷包围,但却总能一招制胜,解了危难。纵然如此,还是险象环生,浩然仍是落在下风,总也冲不出去。
这当浩然持子,微微一笑,怡然自得的扔下一枚石头。叶莞翎如实报告,滕贤成想了半天,低声道:“这么走?废子!”于是又掷下一子,众人定睛一看,乃是“三连星”。
浩然大笑道:“三连星了不起么?哈哈……”说罢再没有一份犹豫,一枚石头掷地有声的抛下。
此时,就连怡萱也惊喜道:“生死劫!浩然,生死劫!”
浩然摸着胸口道:“不错,生死劫!滕前辈,亏你步步谨慎,心思细密,却是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啊!可惜……”
滕贤成大惊失色叫道:“什么?生死劫?”他本来就病殃殃的,此时脸色渐渐苍白下来,又是一动不动,便像是僵尸一样,浩然见他模样,也不禁骇然。滕贤成苦思冥想许久,忽然放声大笑,引得寒风阵阵,只听他阴森森得道:“你以为你的生死劫就困得住我么?”当下捻起石头,挥手掷出。
浩然一奇,定睛看去,只觉浑身热血上涌,胸口憋闷,喉咙微微一甜,甚是难受,却勉强压住,声音随着身子一起颤道:“这……这……”
滕贤成笑道:“镇神头!你可有破解之法?”
浩然稳住心神,伸手扶住怡萱,慢慢踱步到棋盘边,但见滕贤成这一子犹如天助的神来之笔,开天辟地,扭转乾坤,胜势已定。浩然眼中泛红,痴痴的看了良久,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怡萱大惊,将浩然紧紧搂到怀中哭道:“浩然,不要再想了!别想了……”
云中鹤叹道:“瞎子,你的棋艺独步天下,好一个镇神头!你赢了,赢了!”
原来这镇神头乃是唐代大棋师顾师言降服日本国王子时所用的棋招,绝世精妙,无人能破。浩然刚才下棋已是绞尽脑汁,神思外游,魂不附体,此时见了这棋局,一时血气攻心,竟是吐出鲜血来。
谭雪莹见了这景儿,也管不得比前之约,提剑一个纵身,跃到叶莞翎面前道:“下什么棋,还是看手上的真功夫!”
叶莞翎微微一笑道:“就凭你?只怕比薛浩然输的更惨!”说罢架起谭雪莹的长剑,轻松一抖。谭雪莹吃痛,退了几步,正欲再打,却听浩然说道:“雪莹别打!输了便是输了,我心服口服!”
谭雪莹怒道:“傻瓜!那你还真要随他去么?”
浩然拭了拭嘴角的残血,说道:“那是自然!我薛浩然虽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却也说话算话,决不出尔反尔!”
怡萱听了这话,想到要与浩然分别,热泪更是如大河一般泻了下来。谭雪莹扔了宝剑,嘴上骂道:“傻瓜,你真是天字号第一傻瓜!”心中却是揪得痛不欲生。
滕贤成大笑道:“好了,胜负既分,也不需多言!薛浩然,你随我来吧!”
浩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缓缓的站起身来,愣了半天,刚要举步过去,忽道:“不行,我还有一事未了!前辈,可否暂缓一日?”
滕贤成问道:“何事?”
浩然看看怡萱,又看看雪莹,只觉心中苦水泛滥,轻说道:“私事!”
滕贤成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明日此时,在这里等你。”说罢转身飘然而去。滕鹏飞得意的一笑,随着滕贤成下了山去。叶莞翎只觉浩然此时如随风飘零的落叶,甚是可怜。于是走到浩然身边,柔声劝道:“你……别担心,师父他人很好的,你跟着他,他绝不会为难你的!”
浩然摆了摆手,神色木然的道:“多谢叶姑娘,你不必理我,去吧!”
叶莞翎只觉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当下急忙转过身去跑开了。
浩然等她走远了,才对楚、谭二人道:“你们身上谁有银子?拿出来凑凑,然后想办法赶紧把若焉姑娘赎出来才行,这样我也去的安心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