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翻车的一百种姿势》后半句

1、一 小修

　　高高低低的山，层层叠嶂，一根细细的银丝划过天际，紧接着汇入一条小溪，随着山行起伏，最后流入最低端的池子里，说是池子似乎也不太恰当。

　　碧波的水被微风吹起波澜，一汪清泉漾漾，倒映着天上群鸟飞过的影子。

　　顾不得随手扔了个石子儿，“咕咚！”还未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惊得水中的鱼儿直往外跳。

　　“阿不，你真叫我好找。”来人莲步轻移，停在顾不得身旁。

　　“妖妖，这池中鱼儿甚肥，捉两尾回去如何？”

　　“你又说笑，天凉，回去吧！”妖妖看着顾不得，无奈地笑笑。

　　顾不得又往池中丢了一个石子儿，转身附上妖妖的肩便离开了。

　　回到住所已是掌灯时分。

　　用罢饭，妖妖微微蜷缩着身子快步走到顾不得房中。

　　“嘘。”妖妖对顾不得示意，轻声道：“把门关上。”顾不得依言照办。

　　妖妖见门窗紧闭，这才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阿不，快来看。”

　　顾不得上前来，刚想打开桌上的包裹，却被妖妖一把拍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如此神秘。”顾不得嘟囔着。

　　妖妖两眼弯弯，迅速将包裹打开：“你之前不是说前事尽忘，就连最基本的术法也不会了吗，这是我托人借来的大师兄的心得笔记，你快看看！”

　　“大师兄的笔记，妖妖，你不会是被骗了吧？”顾不得拿起包裹中的书，随手翻了翻。

　　“怎会，这是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借来的手抄本，你看的时候注意点儿，到时候可还要还呢。”

　　远方传来阵阵钟声，“咚”“咚”…

　　听见钟声，妖妖立马弹起：“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你好好看看，我明日再来。”说着就奔门而去。

　　顾不得看着手中这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书，无声地笑了。

　　她——顾不得，一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当红明星，因为工作繁忙而猝死，死后就穿到了这里。她猜想可能是这奇葩的姓名让她得此机缘，不然就是她命不好。

　　这里是一个狂热的修真世界。上到八十岁的老翁，下到刚会说话的娃娃，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那就是拜入一个修真的门派，开始自己的升级打怪之路。

　　原身在很多人眼里，那就是人生赢家：一个平平无奇的孤儿，居然能够拜入一个末流修真门派。虽说只是外门弟子，但就这种机缘也是很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躺在床上，顾不得双臂枕头，回想着自己的前世今生，许久发出一声长叹，她一个水火双灵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罢了罢了，早早睡觉，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呢。

　　早课的钟声响起，顾不得匆匆奔赴课室。

　　“阿不，这里，这里！”妖妖冲顾不得招手，顾不得也对着妖妖挥了挥手，然后提腿往前。

　　“站住！”顾不得双眼一闭，认命等死。

　　今日初五，轮到内门中的高阶弟子——卢双来授课。卢双的父亲是门派长老，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就已筑基，长得又漂亮，为人有些心高气傲，是一个严于律己也严律他人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卢双抱着剑立在门前。

　　“回师姐，顾不得。”

　　“见到师姐不行礼，早课迟到，罚你关十天紧闭，可有异议？”卢双看了一眼顾不得，小小年纪，行为怠惰。

　　“回师姐，不得无异议。”说罢，旁边就有人要领着顾不得离开。

　　“还请师姐手下留情。”见顾不得马上要被带走，妖妖坐不住了。

　　“手下留情，你的意思是我罚得重了？”卢双走进课室，看着妖妖，居高临下。

　　“我，我……”妖妖看着冲她摇头的顾不得，着急不已，又不知要如何是好。

　　“师妹。”课室门前突然多了一个人，此人白袍着身，手里一把银剑，剑上还沾着几片碎叶，倚靠墙边，笑意盈盈。

　　“师哥，你怎么来这儿了？”卢双瞥了妖妖一眼，转头露出专业假笑。

　　“刚好路过，师妹这是？”被卢双唤作师兄的人，是五华派的现任大弟子，众弟子的大师兄——飞白。

　　“这位师妹，早课迟到，见到师姐也不行礼，我让她关关禁闭，学学规矩，免得以后出去了，给我们五华派丢人。”说到这儿，卢双举剑指向妖妖，“这位师妹觉得我罚重了，不服我呢！”

　　“师兄，正好你来了，你给我评评理。”卢双看着飞白，一脸严肃。

　　飞白收好剑，走进课室，“依我看，这位师妹的确有错，但是你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去关禁闭未免不好，这样吧，就罚她闭门思过。”说着飞白转过头：“师妹，你说闭门多少天才好？”

　　卢双见飞白打算就这样轻轻揭过，心生不满，当即提了一口气：“闭门思过已是法外开恩，我看，这两位师妹就一起闭门十五日，好好养养性子，以助日后修行。”

　　“不得多谢师兄师姐法外开恩。”

　　“妖妖多谢师兄师姐法外开恩。”

　　为了方便管理，执法的人直接将顾不得和妖妖关在了一起。

　　每日都有人准时送来饭菜，不管做什么，都有人供自己差遣。

　　这种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看着悠然自得的顾不得，妖妖忧心不已，“阿不，大师兄的心得笔记你看得如何了？”

　　“妖妖，我这刚过上两天舒心日子，你就要忍心这样伤害我吗？”

　　说虽如此，顾不得还是在妖妖的无声催促下捡起了那落灰的书。

　　话说世间之最初，一片混沌，盘古开天辟地，以身成道。上古时期，人神妖魔各尽其能，钻研天道，利用自身各能，显出修炼之能。

　　女娲、伏羲和黄帝等上古大神，更是有感天道，孕育出人族，合五行之道。

　　金木水火土即为五行，得上天机缘之人得五行灵根，其中规律不为人知。无灵根者，尽人力亦无法逆改。

　　…………

　　这本书与其说是一个人的修炼心得，不如说是一本新手入门教程。不排除妖妖被骗的可能，但这对目前的顾不得来说刚刚好。

　　合上书，顾不得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妖妖也早已睡去。

　　将书用之前的布重新包好，顾不得回到床上，回想着书上的内容。作为一个自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人，她现在脑子有点儿晕。

　　前世作为一个明星，她兢兢业业地工作，艹人设，打造偶像光环，后来为了转型努力磨练演技，为的就是成为娱乐圈的一颗常青树。结果呢，她在奔向常青树的路上猝死了，这真叫人意外。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真是没毛病。

　　顾不得看着桌上的包裹，突然一个疯狂的想法不停闪现，让她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也许你想，不，你不想！

　　顾不得拍头，她是魔怔了吗？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借着窗外的月光，顾不得熬夜背诵引气入体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不知何时，晨辉落在窗前。

　　顾不得眨眨眼，修真也不难嘛，一个晚上，她已经从引气入体第一式背到了渡劫终章。

　　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将这些东西融会贯通，打通任督二脉，顺利地从引气入体进阶到渡劫。

　　思及此，顾不得心情大好，而且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力明显有所提升，之前虽说背剧本难不到她，但只用一个晚上就背完一本书还是有难度的。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她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背书机器。

　　憋着一口气背完了一本书，顾不得脑中紧绷的弦“哗”地一下就松开了。

　　妖妖醒来的时候，发现阿不抱着那本大师兄的心得笔记睡得很是香甜。她想要把那本书抽出来，让顾不得好睡一点儿，可顾不得把那本书抓得紧紧的，她根本就扯不出来，遂放弃，只是帮顾不得拉好了被子。

　　一直到正午前后，顾不得被饿醒。

　　“妖妖，这本书我已经看完了，多谢你。”顾不得将书重新包好还给妖妖。

　　“你不用谢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遭此大难，说起来，这是都怪我。”说着，妖妖的眼眶就红了。

　　“妖妖，你不是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吗，我是你最亲的人，你是我最亲的人，当你有难，我怎会视而不见。”顾不得正色道。她双手搭在妖妖的肩上，两眼直视着她。

　　其实之前她对妖妖告诉她的所有事情都有所怀疑，但经过这半个多月的相处，她相信妖妖。

　　“此事已经过去，现在我们不是还是在一起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恩。”妖妖看着顾不得，眼中带泪。

　　二人相视一笑，拥抱在一起。

　　顾不得穿越到这里来，正是原身丧命之时。

　　原身和妖妖是外门弟子，能够得到的修炼资源少之又少，为了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二人约定去五华派的后山寻宝。

　　她们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株聚灵草，植株看上去年份不小。但在回去的路上迷了路，误入瘴气林，在里面兜兜转转，聚灵草也丢了。

　　妖妖被毒蛇咬伤，顾不得帮她吸出了毒液，并且以血开路，二人才安全地回到居所。

　　顾不得因为失血过多加上毒液入体，回来就昏迷了。妖妖拿出两个人的所有积蓄才求得解毒药方，但救回来的已不是原身，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明星顾不得了。

　　妖妖在执法人的陪同下出门还书。

　　顾不得在房中无聊，招来执法人：“这位师兄，藏书阁的一楼是对门派中的所有人都开放的，对吗？”

　　门外的执法人答道：“不错。”

　　“那我现在可以去…”

　　“你被罚闭门思过，今日是第四天。”

　　顾不得趴在桌上，看来有人伺候的生活并不如表面光鲜，她失去的是自由啊！

　　执法人：你恐怕是对闭门思过有什么误解。

　　当晚，待妖妖睡去，顾不得一股脑爬起来，找出一件旧衫铺在地上，然后坐上去——闭眼打坐。

　　引气入体第一式：气沉丹田，用意识去感受周围的灵气波动，同时催动自己的灵根与之呼应。

　　顾不得闭着眼，放缓呼吸，仔细感受身边的空气流动。

　　今夜天气不错，晴朗少云，微风，外面的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细微声音，外面有一只猫经过……

　　顾不得的头以秒速零点零零零零一厘米的速度往下垂，她的下巴和胸膛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下巴和胸膛中间只剩下一条缝了。

　　也许是风动，也许是心动。顾不得的身体以一种不断变大的幅度摇摆。

　　“咚！”地上传来沉闷的响声，顾不得捂着头，痛得失声了。

　　妖妖听到动静起身来看，只见顾不得抱着头坐在地上。

　　“阿不，你在干嘛？”

　　“没，没事，我就是睡不着，想要换个姿势。”

　　妖妖半夜被惊醒，头脑也不甚清醒，恩恩了两声就回去接着睡了。

　　等到妖妖的呼吸声变得顺畅了之后，顾不得才敢出声。

　　捂着头，顾不得又默背了一遍引气入体全章，确定自己没有错。

　　那是哪里错了呢？

　　躺在地上，衣衫咯得她腰酸背疼，顾不得轻手轻脚爬到床上带着这个疑问睡了。

　　一连几天，顾不得每一次打坐都睡了过去。

　　转眼间，闭门思过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顾不得抓不到引气入体的窍门，打坐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

　　“阿不，阿不，我们不用再呆在房里了。”妖妖抓着顾不得的手臂。

　　耷拉着眼睛，顾不得没精打采：“发生了何事？”

　　“下个月是门派的年度考核盛典，我们外门弟子从今日起都要去帮忙布置会场。”

　　“做苦力，那我还是闭门思过好了。”说着，顾不得刚挺起来的上半身就倒下去了。

　　妖妖见势，又把顾不得拉了起来，“我跟管事儿的人争取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只要去山门听候命令就好。”

　　顾不得伸出手捏了捏妖妖的脸：“妖妖，你真厉害。”说完便倒下去睡死了。

　　看着顾不得的睡颜，妖妖心疼不已。

　　她怎会不知道阿不最近都在做什么呢，可是阿不没开口，她怎能主动开口去指手画脚。她给顾不得掩了掩被子，就离开了。

　　不用再闭门思过，顾不得第一时间就去了藏书阁，在一排排的新手入门指南中甄选，却始终没有找到如意的。

　　天空的颜色逐渐加深，最后变成一片墨色。

　　顾不得和妖妖一人提着一个灯笼来替班，今夜的风有些大，灯笼中的火苗跳动地厉害。两个人并肩走着，朦胧的火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阿不，你看，今日的星空真美。”妖妖看着天空，又转头看向顾不得。

　　顾不得张开双臂，闭眼笑着：“这是自由的味道。”

　　妖妖轻笑一声，轻轻拍了一下顾不得的手臂，“只要你日后谨言慎行，遵守门派里的规矩，有什么不自由的呢？”

　　“那你现在自由吗，妖妖？”顾不得看着走在前面的妖妖发问。

　　星光下，妖妖言笑晏晏：“自然，每日吃饱穿暖，还有阿不陪在我身边。”

　　顾不得看着星辉下的妖妖笑了。

　　当晚，顾不得又一次引气入体失败，心里十分烦躁，信步走到了那日的池边。

　　夜里的池塘与白天的比起来，又是另番景象。微波粼粼，风一吹，满池的水都动了起来，似乎在应和旁边的树叶和花儿。在他们的世界里，花花叶叶、池水和微风相伴相依，你不弃我，我不离你。

　　我的存在不需要刻意彰显，你就能自然的感应到，并且发自内心的为此感到高兴。

　　顾不得沉浸在眼前这番景象中，忽有所感的她就地打坐，闭上双眼，尝试着去和周边的花花叶叶相勾连，想要进入他们的世界，或者说想要变成他们中的一份子。

　　是什么在触碰自己？风，这温柔的触感好像只有风，顾不得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她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一股股细流朝她涌来，涌向她的丹田。

　　顾不得低下头看向她的丹田，此刻她的丹田像是一个漩涡，缓缓地转动，引导着这些进入的气流随着漩涡转动，一圈一圈地，然后慢慢地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顾不得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热，越来越热，她一开始尽力地忍耐，压抑自己的痛感，后来她完全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唔…”顾不得揉了揉额头。

　　“阿不，你醒了。”顾不得刚睁开眼就被人紧紧抱住了，“阿不，你吓死我了，你下次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顾不得也抱住妖妖：“妖妖，对不起，我发誓，这是一个意外。”

　　妖妖松开顾不得，眼睛红红的，“阿不，我只有你，你真的不要有事，你这样大晚上跑出去，太危险了。”

　　“好妖妖，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出门一定告诉你。”

　　顾不得看着妖妖，她在这里唯一的好朋友，满心悔意。

　　接着几天，对之前偷跑出去还晕倒的事，顾不得真的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无他，妖妖怕再发生这种事，要求和顾不得形影不离。

　　顾不得既觉得暖心，又有苦说不出。不能偷偷出去修炼，顾不得也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的自己为何晕倒。妖妖只告诉她，大夫说她是大病初愈，暂时不得大动心力，还是以修养为宜。

　　年度考核盛典也在二人闲散度日中来到了。

　　五华派近来人来人往，为了防止意外事件发生，门中管束也更加严格。不过这对顾不得和妖妖的影响不大，他们每日都在下半夜的时候去山门换班，这个时间点，根本就没人会来拜访。

　　就算有人晚上到了，为了体面，一般也会选择现在山下休整一番再上山。

　　照例在山门附近巡视了一番，顾不得倚靠在亭中的栏杆上，是不是回过头看看打坐的妖妖，甚是无聊。

　　“吱，吱，吱…”

　　什么声音？顾不得起身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啊。

　　“吱，吱，吱…”这一次的声音比上次的要小，却更清楚。顾不得确认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靠近。可她刚刚又看了的，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啊。

　　想要走出去看看，可是妖妖还在打坐，她不放心。

　　“吱，吱，吱…”没过一会儿，这个声音又响起，顾不得不停地张望，却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始终没有什么发现，顾不得也失了性质，又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青黛发呆。

　　“嗒，嗒，嗒……”外面下起了雨，顾不得呆呆地伸出手去接雨，拦断了雨帘，雨水从她的指缝中流下。

　　也许是水灵根的原因，顾不得对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雨水从她指缝中滑落，似乎有一种什么力量在牵引着她，叫她留住这些雨水。

　　顾不得随心而动，紧握住手，想要将这些雨水留下来，可她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阿不，你在做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妖妖结束了修炼，坐在了顾不得的身旁，也看向雨中。

　　收回手，顾不得看着自己打湿的手回道：“妖妖，你说，这些雨水从天上而来，又将流去何方？”

　　妖妖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给顾不得擦手，“我不知道它们会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最后它们一定会回到天上去，回到它们来时的地方。”

　　“来时的地方。”顾不得低声呢喃。

　　雨渐渐地下大了，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走吧，我们再去周围看看，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二人戴上亭中常备的雨具，同行走入林中。

　　其实巡逻只是一个形式性的工作，五华整个地界都有护山大阵，如果真有什么事情，门派里的人一定是最先收到警示的。

　　附近的凡人也不敢擅闯，毕竟修真之人在他们眼中是非常神圣的，他们把这些修行之人的话奉为圭臬，不会反抗和质疑。

　　他们巡逻是为了那些没有开通灵智的小动物，他们不懂什么修行，也不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有时候会触碰到护山大阵，或者是掉入了猎人的陷阱，如果遇到了，他们就会帮忙解救。

　　雨势一直不见小，两个人前行的速度十分缓慢。

　　“吱，吱，吱…”这个声音又来了。

　　“妖妖，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顾不得停了下来。

　　闻言，妖妖也停了下来，认真的听。

　　“吱…吱…”

　　“阿不，我听见了，好像在前面。”

　　二人转入旁边的小道，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