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灵》一路迷光

1、第 1 章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兰道停在云雾之间，姿态是天使惯有的优雅，他伫立不动，只有一双湛蓝的眼珠子转了转。
　　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上下左右皆是白雾茫茫，他想不出自己身在此处的理由。
　　大约三臂远的地方，那里的云雾淡了一些，视线之内有一片刺眼的黑。
　　兰道眯起眼，仔细观察着这陌生的东西。它与兰道大小相似，黑色是它的主色调，这种污秽的色彩不属于天上。
　　它来自地下，兰道想。

　　好在，它正沉睡着，脑袋沉沉地垂着，一头蓬松的黑色短发垂在脸侧。它的脖颈向后弓起，身体有些微弱的起伏，应当是在呼吸。
　　兰道靠近了一些，看见了它黑色的角。它们长在它的脑袋两侧，从黑发之间支棱出来，大约有一掌长，微微向上翘起，覆着细小的、皮肤样的纹理。
　　视线向下，兰道看清了它的模样。它是与兰道模样相似的、人形的生物，甚至穿着一身黑色的、似是介于丝与麻之间的、十分垂顺的衣服。这种质料使它肩膀处的骨骼看起来十分明显，还有一条同样质料的长裤，清晰地勾勒出膝盖骨的形状，赤着足。
　　兰道轻轻舒了一口气，因为眼前的生物体型相较他要小上一圈。
　　一只瘦弱的小恶魔，兰道揣测着。

　　它的身躯收拢着，小臂横在腹间，膝盖略微弯曲，是一种会令人放下戒备的、弱者的防御姿态。
　　兰道微微侧头，他看见小恶魔的面颊、手背以及赤足，都是洁白的肤色，它的周身有淡金色的光晕，这是天使的特征。
　　兰道更迷惘了。
　　典籍里记载的，那些地下的生物，其特征是灰暗的色调，以及轻佻的作风。而眼前的“恶魔”看起来有种意外的洁净感。
　　尤其是它的面部，那双眼紧闭着，面庞的弧度不明显，下巴十分尖细。
　　不堪一击的小恶魔。兰道想。

　　兰道当然不会触碰一只来历不明的地下生物，他微微抬起手，依旧离它三臂远，隔空扯了扯那双黑色的角。
　　很意外，那角有种柔嫩的触感，像是……兰道眯着眼回忆着，那像是很薄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像是刚刚破壳的、羽翼稀疏的小鸟。
　　当兰道加大了几分力道之后，“恶魔”倏地睁开眼，骤然绽开了一双硕大的黑翼。

　　兰道迅速退开一步，眼见着那双足以包裹恶魔全身的翼全副张开着，单翅展开有两臂宽。
　　是蝠翼。兰道仿佛看到了典籍里的插画，那双蝙蝠一般的翅膀，隆起的骨骼十分尖利，骨骼之间组成翅膀的是深灰色的薄膜，光芒透过薄膜时，兰道看见了那一丝丝的血管组成网状，深色的血液在薄膜之间流动。

　　恶魔醒了。
　　它有一双令兰道疑惑的瞳孔，血红的颜色，它的身体舒展开来，神情没什么变化，像兰道一般从容地悬停在云雾之间。
　　“你是什么东西？”兰道率先开口问它。
　　恶魔费力地皱起眉，好像想不明白兰道的问题。它看着眼前这位坏脾气的天使，他有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卷曲着，垂落至腰际；银辉四溢，白衣白羽；一双湛蓝如晴空的眼，正警惕地看着它。
　　他美丽而又冰冷。

　　恶魔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奇怪的是，它的声音比身为天使的兰道还要暖上一些，“天使？你是我的‘灵’？”
　　兰道没什么耐心，或者说，他有几分不肯显露的恐惧。
　　他抬起手，神力扼住恶魔的脖颈，迫使它抬起头，又将它提起一些，确信这只恶魔在他的力量控制下，才开口问它：“你是恶魔？”
　　“不……不是的。”恶魔吃力地开口，“我来……我来见我的灵。”
　　兰道一动不动。
　　“请先放开我。”恶魔无法触及兰道的身躯，它被隔空操控着，只得轻声请求。

　　兰道松了力道，恶魔垂下头，费劲地叙述着。
　　“我记不清了……那时，我跪在一座神殿里，那里的地面是黑色的，柱子是黑色的……我看不见墙壁，四周跳动着烛火……地板是某种冰冷的石块……我的眼前……”
　　恶魔有些迷茫，它闭上眼，面部皱了起来，“我没有看见神像，眼前是一片很深的阴影，那下头也有烛火……我在祈求，祈求能见一见我的灵。”
　　神殿应当是洁白的颜色，兰道十分确定，那里应该笼罩着圣洁的银辉，昭示着天神的庇佑。
　　“你跪拜的并非天神，而是撒旦。”兰道说，“你是恶魔。”

　　“不，我不是。”恶魔说，“请你相信我，我的灵，我是无辜的，我是善良的……我是人。”
　　恶魔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急切地向兰道解释：“我是人，诚心祈求见灵的人。我有疑惑，想问一问你，我的灵。”
　　“你想问什么？”兰道听闻过，那些关于“见灵人”的传说，可他看着那双碍眼的蝠翼，难以理解见灵人怎会有这么一双来自地下的翅膀。
　　“人世的意义，我的灵，我想知道，我存在于人世的意义。”见灵人说。

　　“我不知道。”兰道说，“你走吧，陌生的见灵人。”
　　“不，我的灵，你一定知道的。”见灵人不甘心地追问着，“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兰道皱起眉，“回到你的地下去，迷路的小恶魔，不然我就撕了你那双丑陋的翅膀。”
　　“翅膀？”见灵人愣住了，透过兰道的视角，它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那双巨大的薄膜翅膀，那双尖利又柔嫩的角，那双深红的瞳孔……
　　“这不是我的！”见灵人急切地说，“这些都不是我的，请你相信我，我的灵，我是一个虔诚的人类，是神的信徒。”

　　兰道的力量似乎被限制在了这里，他无法离开，当他张开自己那双洁白的羽翼时，无论如何飞行，都无法突破厚重的云雾，他始终在这里，就在见灵人的面前。
　　兰道放弃了，“我没有你要的答案，回去吧，见灵人。”
　　见灵人伫立不动，格外执着。
　　兰道的力量扯动着那双蝠翼，“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
　　他略一施力，撕扯着见灵人的右翼。支撑着那只蝠翼的骨架很强壮，从见灵人的肩胛到腰部，那支撑骨与蝠翼连成一个直角，当兰道向外拉扯蝠翼的时候，支撑骨从它的肩胛处一点点剥离。
　　见灵人的血液渗了出来，是近乎黑色的深红。它皱起眉，眯起眼，紧咬着后牙，下巴都变了形。

　　“很疼？”兰道松了手，问它。
　　“不……”见灵人虚弱地说。右翼的支撑骨已经被剥开了小半，它没有感受到痛楚，只有骨骼被抽离的怪异感受。
　　听见兰道的话，见灵人吃力地睁开眼，惊呼：“你的羽翼！”
　　兰道一愣，从后背渗出的，他那鲜红的血液已经蔓延至小臂，正从手肘滴落。他的右翼，正如见灵人的右翼一样，被撕裂了小半。
　　天使的羽翼，笼着圣洁的银辉，一根根羽毛皆是天神所赐。
　　当天使剥夺恶魔的羽翼时，自己也受到了同样的创伤。

　　见灵人的肩胛倏地痛了起来，那是种足以撕碎它的虔诚的痛，那是来自兰道的痛。
　　他们是一体的，见灵人兀自察觉了这个事实。它的灵，与它是一体的。
　　当它的右翼被兰道撕开的时候，它如兰道一般甘愿，那是种怪异的美妙感受；当兰道察觉自己有着与它同样的伤口时，它也感受到了那种被剥夺羽翼的痛，以及心中的不甘。

　　兰道松了手，拂去白羽上的血液，它们一滴滴坠下云端，不知去了哪里，他的白衣已经染了半边鲜红。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兰道说，“以后，你在人世的意义，就是修复你的右翼……以及我的。”
　　见灵人的色泽淡了一些，像是一滴墨迹在阳光下暴晒，被风沙侵蚀，而后褪色。它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黑色的身躯渐渐趋于透明，它已经得到了答案，它必须要离开了。

　　见灵人的记忆渐渐丰盈，当它抬起头时，红瞳中的迷惘褪去了，它看着眼前，捂着伤口的金发天使，不由得勾起嘴角，那是种微妙的愉悦笑容，它说：“你知道的，我的力量是如此微弱，我无法修复我的翼。”
　　兰道垂下手臂，他的鲜血仍在流淌，见灵人已经淡去了，它的声音在云雾里游动——
　　“所以，来人世见我吧，我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