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在远远乡》耳陶

2、他在干什么

　　说是实习，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的事情可以被安排。
　　实习的地方是本校的附属中学，离得近，绕过学生公寓的后门就能看到。带着她们的老师很好，也没有安排很多的工作，对这些来打酱油混一份实习证明的学生要求也不高。每天早上第一节课来，听课、改作业，有时候帮忙出出题。其它全凭自愿。
　　温让念书的城市地处华东，冬季和夏季同样漫长。早晨六点的空气里依旧泛着浓重的冷气，她摸着换衣服时爬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漫不经心的刷着牙，想到今天就要开始实习第一天，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不知道高中生乖不乖，好不好听话。门外，室友向好终于发现卫生间里的这个人又在一如既往的拖延走神，用了点力气拍了拍门，喊她，”让让，快点，要迟到了。”等她们收拾好进校门的时候，刚好打响了早读结束铃。一群初中部的孩子蜂拥着从教室里跑出来，彼此推搡着，偶尔互相趴在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笑嘻嘻的。果然年少不知愁滋味。温让和向好被瞬间涌来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身体刮着身体的艰难前行。“让让，让让…….”她和向好彼此冲散，耳边传来向好叫嚷不停的声音，不知是在叫她，还是想让孩子们躲开些。她被向好和孩子们弄得啼笑皆非。
　　温让名字里的“让”字与其本义不同，是求来的。她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就过于自信，性子里有股傲气，凭着这拼劲加上确实得天独厚的身家和优势，在当时的金融圈里也小有名气。也因为棱角太过锋利，在感情路上便走的格外坎坷。她出生外交世家的父亲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曾数次出入于战地，几次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听母亲说，最长的一次，父亲在国外两个月毫无音讯，母亲动员了身边所有可以利用的关系，想知道父亲的死活。然而始终找不到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坚强如母亲那样的女人，也终于有一天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崩溃大哭。她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是不是要从此阴阳两隔。她打包好父亲所有的东西，想不顾一切去找他。所有人都拦着她。战场的残酷不会因为一个家庭的悲伤而少施予一丁点到这个柔弱的女人身上。外公把她带回家，关在房间里。她尝试过逃走，但不行，她无处可去。她整日里想着父亲，夜晚也无法入眠。那段时间，她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了。甚至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想过跟着你父亲走的，我想过的”母亲在向她讲述这段过往时，依旧泪流满面。就在母亲终于濒临绝望时，有一天，父亲出现了。很多人围着他，把他送到了他妻子手里。后来母亲决定去怀孕。等温让五个月大的时候，她特地跑了一趟法华寺，拜遍了整个寺。然后去求方丈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赐名。老方丈知道母亲的心事，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我，取名“让”。“你这一生太过勇往直前，所以走得坎坷。希望你的女儿可以避其锋芒，平安喜乐。”于是她便叫“温让”。
　　等她们好不容易顺着人流走了出来，上课的预备铃也响了。温让和向好匆忙跑到高中部所在的楼层，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有个学生在讲台上做课前演讲。A中向来有语文课学生做课前演讲的传统。有的时候是老师布置主题，学生准备材料观点，更多的时候是学生自由阐发。每天满打满算都有五分钟的演讲时间，卡在上课铃和预备铃之间的空隙里。好在，她和向好猫着腰从后门悄悄进入教室的时候，课还没有开始。面向学生的陈老师转头看了她们一眼，神色不豫。向好也看见了，小声向温让抱怨，“太夸张了吧，五分钟的时间也要争分夺秒的，我们也没有迟到啊”。温让无声笑了笑。在决定来这个中学实习的时候，她就预料过可能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毕竟除了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高中外，它还被冠上了“华东四校”的名号。整座高中都以培养清北为目标。可想，在老师和学生眼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上下课之分的。她和向好都是懒散的性子，来这里实习难免会犯点小毛病。但她没料到的是，这种差错居然会发生在实习第一天。下课后要怎么跟陈老师解释今天迟到的事情呢，温让有点头疼。
　　演讲的学生说完后，陈老师按照惯例对整个演讲做了些点评。接着就开始课程，讲的是哦，香雪。陈老师的课上的很好，可是教室后排的椅子太硬，加上没有足够的桌子，她只能伏在自己的腿上记笔记。她个子有点高，弯了会儿腰便感觉到了酸胀。加上今天起得早，没睡好，温让有点走神。她的视线慢慢从腿上的课本往前移，便看见了一只男生的脚。很大，大概超过40码，这个男生的个子一定很高。温让想。这只脚上穿着双蓝黑配的篮球鞋，温让不懂男鞋，但也知道一定价格不菲。同门的一个男生去年为了买限量版的篮球鞋，花光了奖学金和生活费，结果找温让蹭了一学期的饭卡。现在的中学生真的深藏不漏啊。温让盯了会儿鞋，还是没研究出这是哪个品牌，索性放弃的抬起了头。面前的男孩子个头很高，比温让预想的还要高上一些些。可能因为个子太高，所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这样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像全身没了筋骨样的趴在桌子上，像只懒绵绵的大山羊。男生趴下去的背影依旧将温让遮了个严严实实，她便更加放心的发呆和胡思乱想。是睡着了吗。眼前的男生半天也没动一下，仿佛老僧入定，成功引起她的注意。台上，陈老师似乎也终于察觉今天的课堂活跃度不高，大家积极性不强，于是开始提问。等提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眼前的男生依旧毫无动静。这样也不能被吵醒吗。温让终于按捺不住无聊的好奇心，等第四个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偷偷往前挪了挪椅子，“你干嘛？”向好看见温让的动作，感到惊奇。等到挪到足够近的位置，温让假装看向窗外，余光瞥向右前方的男生的桌面。然后就看见眼前的桌上摆着张白白的试卷。原来是在做题啊。她悄悄把椅子挪回原地，低声对向好说，天气预报说有雨，我看看外面有没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