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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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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他被关进来,今年是十个年头了,”木村良平负手而立,与在另一方全息影像的西装男子展开对话,“他已经完全无害了。”
“人没有完全无害的,典狱长先生,”身为帝国科学学院里的教皇,伊桑霍克总是显得威严、沉稳而不失气度,他的声音比他演讲的时候还要气宇轩昂,“任何危害帝国的伪科学都应该连根拔起,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木村良平惊诧道:“他经常在墙壁上涂满各种图案,好像是方程式。”
木村良平隐约听过外界传闻。
霍克院长与汪奇勇从前是一起共事的同事,二人都是研究生物科技的,但后来家庭突遭变故,他伤心过度之余,放弃了钟爱的事业,到银河系边缘流浪。
一年后,他宣称自己发明了一种新的学说,全名叫生物机械逻辑学,即使机械拥有人的生命与逻辑,可以像人一样思考。
当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霍克。
“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伟大的发现,”汪奇勇信心爆棚。
“大白,你最好放弃这种危险的思想,如果被思想军举报,以后你连活着都是个问题。”
汪奇勇也深谙思想军的可怕,他是从前地球上出现的五毛党后裔,其危险系数不可低估。
“可我谈的是科学,并非异端邪说,”。
“这个不由你说了算,你跟我说的是一门不曾出现过的学说,对帝国而言,这就是在颠覆科学,“霍克继续游说,“你也会像哥白尼一样被处刑。”
“好吧,这事我只跟你说,再也不提了。”
但是,银河纪元2988年,汪奇勇刚刚三十二岁,在一次吃早餐的空档被戴红袖章的人请去喝咖啡。
他隐约感觉到不安,但仍然保持着学者该有的冷静。
“我要求律师在场,”。
这时,一位身材高挑、魁梧若施瓦辛格的墨镜男子走了进来,两边镇守的士兵立刻行礼,毕恭毕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在这里地位很高。
“你已经不是帝国公民,无权请律师,”来人自称叫卡皮尔,是第三批移民到帝国的印度后代,他长着一张很印度的脸,露出浅浅的微笑,但总觉得暗藏杀机,“现在,你要不要交代一下,你的思想罪?”
汪奇勇暗想,猜的不错,来人是思想军的某位领导。
“我是个科学家,”汪奇勇说,“我的思想都来自科学。”
“这年头,很多东西都想借科学当庇护伞,”卡皮尔说,“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什么是生物机械――哈哈――逻辑学,我孤陋寡闻,想请您详解?!”
此时此刻,汪奇勇闭紧双唇,他明白,这个牢是坐定了。
“你不说话也没用,”卡皮尔听上去不像是虚张声势,他双目圆睁,说道,“伊桑霍克先生是我们的证人,他愿意证明你说过这些危害帝国的言论。”
“那个混蛋,卡皮尔先生,我真的对帝国没有半点不敬,”汪奇勇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个学说只是我的突发奇想,尚在理论阶段。”
“也就是说,我们抓得正及时喽。”卡皮尔不再笑,他看上去更严肃,“这是一份认罪状,你签下,我们会酌情处理。”
“什么意思,会杀我吗?”
卡皮尔皱了皱眉头,眯起眼睛,说,“你运气不错,天狼星的法律对死刑是持反对态度的,最多关十五年,态度好的话,十年左右就可以出狱。”
“你们要把我关在哪?”
“当然是骡,天狼星最牢固的监狱,”卡皮尔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该好好谢谢伊桑霍克先生,本来你要在云川度过,是他帮你选的监狱。”
“我不会忘记的,”汪奇勇默默咬了咬牙。
伊桑霍克继续与木村良平的对话。
“你说的是真的,”霍克几乎要跳起来,“都是些什么样的方程式?”
“我从未见过,看上去杂乱无章,又是基因图谱,又是机械术语,总之,普通人看后都会认为那是精神病人所写。”
霍克以僵硬的语调说,“他这么做多久了?”
木村良平努力回忆道,“近十年内,也都有写,但像这次如此密集,还是头一遭。”
“他的心理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他除了性格孤僻和重度洁癖外,和我们一样,”木村良平努力把“我们”两字说得轻描淡写。
“我记得他没有洁癖啊,”霍克垂下眼睑,继续询问道,“怎么看出他有洁癖的?”
“他去过的地方,都会擦拭干净,一遍又一遍。”
虽然,牢狱生活的确会改变一个人,但霍克仍然不放心。
“典狱长先生,如果你对自己的工作还算满意,建议你看紧他,并且把他所到之处都严查一遍,”伊桑霍克不安地咬紧下唇,道,“你面对的不是个一般的思想犯。”
木村良平对霍克的威胁不太放在心上。
“他要是能从骡逃出去,倒真可以证明他的本事。”
汪奇勇睡眼稀松地瞪着这群说是例行检查的年轻士兵,这是每天的惯例,他早就习以为常。但,今天,他们搜得格外仔细。
“报告,发现一块削尖的金属,”士兵佐伯向典狱长报告。
“你可以解释一下吗?”木村良平并非一个斤斤计较的人,这种金属经常被犯人拿来斗殴和做手工,早就司空见惯了,他只是想得到汪奇勇的反应。
“做这个用,”汪奇勇不紧不慢地回答,他一挥手,原本还是平整的墙壁瞬间被打开,机器开始运作,且不停地叠加,最后成展示柜的模样,里面摆设着一堆石雕,这些都是用天狼星上随处可见的岩石雕刻而成,而且都是黑色的,“我怀念阿尔德里。”
木村良平蹙起眉,“可是,我听说你的家乡已经不在了。”
“如果你们不允许,我可以不做。”
木村良平摆摆手,说道,“不,你所做都是合法的。你有过逃跑的念头吗?”
“典狱长,您应该知道我的刑期。”
木村良平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坐在犯人的床上,但机器开始不断轰鸣,每张床其实都更像个笼子,犯人每天都会准时输入指纹,准时在十点睡觉,床也会准时升起,悬浮于半空,第二天早上又会在七点准时下来。
每张床都是专属的,陌生人进入自然要轰鸣。
“再过五年,你就可以重返自由世界,这样的人除非傻了,否则不会有人选择这时候逃跑,”他清了清嗓子,以示威严,“如果你能跑得出去,肯定会成为犯人间的传奇。”
“我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
“不满意还能怎样,”木村良平自信地说,“生活是你需要来适应的,它可不在乎你以前有多大的作为,哪怕君主来了也是一样。”
“木村先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你不是已经这么叫了,”木村良平直起腰来,“没别的重要事,我就走了。”
“您是哪里人?”
“克莱顿,离太阳2.4光年的乡村星球,你瞧不起我?”矮小且瘦弱的木村良平,面对身材魁梧的汪奇勇本能地有些自卑,“你这个没有家乡的人。”
“您误会了,我的家乡更贫瘠,您应该对阿尔德里有所耳闻,它在附近的星球中GDP永远吊车尾,”汪奇勇伤感地说,“我是想问,您还会思念故乡吗?”
“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木村良平走后,汪奇勇在食堂里接受机器人玛姬的食物,玛姬是个心地善良的食堂大妈,它和人一样围着围裙,模样是照着小甜甜布兰妮设计的。
今天照例有五人组来寻衅滋事,这是汪奇勇每天都不得不面对的,好在狱警的镭射枪一直对准每一个人,他们不敢太过分。
“看那是谁,不是我的女孩吗?”带头的是一个戴头巾的黑死星人,与地球上的阿拉伯人形似,留着浓浓的胡须,由于汪奇勇皮肤较白,他是中英意三国混血的后裔,由于父亲是亚裔,他也长着一副前亚裔人的普通长相,今年,他刚刚四十二岁。
汪奇勇照例没搭腔,一屁股坐下。
一名留着中发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叫阿基米德,却是个地道的俄国后裔,个头与普金一样,鼻头遗传了祖先的大而挺。他是汪奇勇最要好的狱友。
阿基米德涨红了脸,显然,他是小跑过来的。
“勇,他们在搜查你,”阿基米德担心地说,“你可以回答,我口袋有干扰器,他们窃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每个人不都要搜查?”汪奇勇淡淡地回答。
“这次不一样,他们只搜查你,你去过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我肯定让他们失望了,”汪奇勇脸上没有表情,“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跑。”
阿基米德说,“傻子才跑,十年都等了,五年算什么。”
汪奇勇嘴里嚼着无味的饭菜,说,“他们还会找理由把我关进来,所以,我的刑期根本就是一辈子。”
阿基米德点点头,骡是监狱,外面的世界何尝不是,只是没有明目张胆地把你套进去,但你所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干涉。
“你不想出去?”
“出去我也适应不了,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规律的生活可以让我活得更久。”
“可你是科学家,难道就不想有所作为?”阿基米德问。
汪奇勇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帝国的腐朽早已延伸到科学领域,我什么也做不了。”
阿基米德咕哝道,“勇,别那么消极。”
“这不是消极,是顿悟,”汪奇勇喝了一口白开水,“我要像接受结婚六年的妻子和别人跑掉一样接受这个残酷的世界。”
“你接受不了,”阿基米德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你知道比悲伤更悲伤的是什么?”
汪奇勇摇了摇头。
“即使你接受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会接受你,”阿基米德说,“生活没有第二次机会。正如女人走了不会回来,你只犯了一次错,她却铭记在心,永远不肯原谅。”
汪奇勇的双眼不自觉地往上看,木村良平在太空舱默默注视着他。
骡是全银河系最坚固而牢不可破的监狱,从来没有一个犯人在没外界帮助的情况下逃脱。
它的设计师是扎哈哈迪德,银河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建筑师。在九十五岁高龄时,他曾经出版了一本自传《骡,扎哈哈迪德最伟大的成就》,里面他说,就算是他设计的,也不代表他就能逃出来。
这是木村良平信心的来源。连星际海盗们都对骡噤若寒蝉,千方百计使自己住在其它监狱。一个理论科学家,要如何逃出去?
不过,还是要小心为上。木村良平熟知监狱的历史,骡建于银河纪元前034年,帝国自建立初就开始兴建它,前后花了34年才完善。
根据《银河建筑史》,来自银河出版社在银河纪元前057年的第五百修订版内容记载,骡不仅花了最多的时间来建造,更在建筑结构体系与钢铁苍穹般的牢固上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其完工历经了三代人。不过,骡最被人称道的是它的防御体系,它拥有几近军队般的军事实力,随时可以调动附近的太空航母和军队。
这一切的理由就在于,骡关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而是会带来更大威胁的思想犯。
虽然骡是如此牢固,但传闻发生过一次史无前例的越狱。官方自然否认了这个说法,但木村良平查阅过史料,银河纪元0143年,一名编号89757的思想犯从骡神秘消失,最终在九十九岁高寿在摩尔星上安详地死于脑溢血。
木村良平记得,此人是一名斯拉夫人,出生于离太阳7.8光年的一个贫瘠星球娜美克星,他叫迈克尔斯科菲尔德,他因为酒后散发帝国腐败的言论被思想军收治。
思想军在帝国开创之初就已经存在。
不仅《银河史》没有记载,就连绝密档案也没有,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他是如何逃出去。骡先后进行过无数次的改建和重整,到现在这依然是个千古谜团。
木村良平拍拍胸口,使自己放宽心。
这次,全息投影里出现的不再是伊桑霍克,而是思想军巡视官埃及后裔图坦卡门。图坦卡门老练的眼珠子扫视了一眼木村良平。
“调查的结果如何?”图坦卡门早已心中有数,木村良平自信的眼神表明什么都没发现,他不喜欢如此自负的人,尤其他还是一方之主。让任何一个犯人逃掉,对仕途都是很大的阻碍。这点,莫非他还不懂?
“没有任何发现,阁下,”木村良平不得不毕恭毕敬,毕竟对方是军队的领导,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汪奇勇再也没说过危害帝国的言论。”
“他不是在墙上写满方程式了吗?”
“早就清理干净了,”木村良平受伊桑霍克指示,拷贝了一份给他,然后才叫手下把图案都抹掉,这事发生在伊桑霍克要求彻查的当天夜里,所以搜查的时候,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图坦卡门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听说犯人们做的太空航母模型不错,能不能让我看看。以我的薪水,或许这辈子也买不起一艘。”
木村良平在心里直嘀咕,又来索贿,谁相信帝国的公务员会连太空航母都买不起,说不定是儿子吵着要模型,要不,直接收钱不是更干脆?
“您辛苦,一会儿我让光速速递给您送到府上,小小东西,就当我的心意。”
“那不行,搞得像我找你要,我买,不过,今天只带了三银河币,改天转账给你,”图坦卡门说道,“你有没有银河信,加我,扫万围码就好。”
“难得您这么廉洁,可在下是科技盲,”木村良平熟谙这套路,心里在骂,嘴上却说,“要不,您就当是考察模型的质量,先带回去慢慢研究。”
“是得研究研究,”图坦卡门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很快就消失不见。
与图坦卡门结束视频聊天,木村良平坐在偌大的办公室,仔细揣测着对方的意图。他觉得有些乏味,眼睛闭上,想象着春天的气息,马上,他的思维就被传递给墙壁,壁纸马上就换成了一派生机盎然,可以从墙壁上看到活蹦乱跳的生物。
他刚感觉舒服了点,就被士兵佐伯敲醒。
“典狱长,我有重大消息。”
木村良平勉强起身,但言语颇有些不耐烦。
“和汪奇勇有关?”
佐伯气喘吁吁地说,“不,和越狱有关。我得到消息,有人要越狱。不是汪奇勇,是阿基米德。”
若说别人,木村良平肯定特别烦恼,但是,说的是阿基米德。
“是不是黑死星人告诉你的?”
“就是他们。他们告诉我,阿基米德正千方百计寻找迈克尔斯科菲尔德逃出去的方法。”
“可是,阿基米德没有刑期,他是自愿住在这里的,”木村良平提醒佐伯。
“但他是汪奇勇的朋友,”佐伯义正言辞地说,“他在帮助汪奇勇逃跑。”
木村良平扬起眉头,淡淡地说,“那好办,把他们分开,让阿基米德住到西边去。”
“可是,这未免太残忍了,”佐伯颤抖着双手,说,“到过西边的人,自杀的自杀,疯掉的疯掉,疯了后自杀的例子也有很多。”
“你可知这都是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因为孤独,”佐伯想想有些害怕,“他也许更愿意离开骡。”
木村良平垂下眼睑,说道,“在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过一辈子,任谁都会疯。有时候,孤独比争吵还要可怕。”
汪奇勇牢房的前任主人已不可考,虽住过千万名思想犯,待汪奇勇来住的时候却像刚装潢好的新居一般。
并非管理人员刻意打扫干净,实则是为了安全起见。能进牢房的都不是一般的罪犯,大部分是有扎实功底的学者或思想家,帝国害怕他们留下贻害无穷的思想炸弹,所以,骡有明确的规定,要确保牢房没有前任痕迹才可以让新人入住。
说实在点,和二婚后清理前妻的残留是一个意思。
汪奇勇一个人躺在床上,闲来无事,不停地用手掌指挥感应控制的床上下翻动。现在刚刚七点半,银河视准点播放帝国新闻,跟看教育宣传片似的,也没办法,机器主持和人毕竟不一样,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气场。
他不怎么想看,只能闭上眼睛。银河视是惟一的频道,每天都会准时自动播放,到点自动关机。这是一种强制性的行为。
这里没有网,看不到任何外界消息,更别提A片这种古老的东西。他经常想,应该早就绝迹了吧,毕竟自帝国颁布限黄令以后,任何散播与买卖交易的人都将面临流放或坐牢的命运。
玩游戏还是可以的,在墙上有几个简单的小游戏,一概是单机版,很容易玩腻。汪奇勇最爱的是一款名为“光年麻将”的东西,据传其曾是地球灭亡前来自古老中国的国粹。
“好无聊,”汪奇勇躺在床上,不由地回忆起银河系漫游的那段岁月。
他记得搭乘的是银河航空的光速20000型宇宙飞船,是当今世界最古老的型号。搭乘的原因是因为,它的票价是普通宇宙飞船的四分之一。
从前,他一直很怕搭飞船,当抬头仰望星空,看到一艘宇宙飞船“嗖”地一声直入云霄,然后以光速飞行,他还是会心理上感到一阵晕眩。
但这次他不得不坐。婚前,他把所有财产都交给妻子保管,妻子一跑,他就净身出户了。他动了动视网膜,数据显示,银河信里的钱也被妻子转移。
他平常很少带银河币在身边,如果带了,会被同事取笑。都银河纪元了,谁还揣钱在身上,大家都在使用银河科技公司的银河信,因为信用度与利息都很好,几乎每个家庭都在使用。携带起来很方便,只要用眼睛扫一下万围码就可以完成支付。
这次旅行的钱,他是找伊桑霍克借的。
登上机舱的瞬间,他仍然有一丝恐惧,怕飞船失事,消失在时空裂缝或宇宙黑洞。但坐在座位上以后,他也只能安静地接受。
舱外的世界很美,宇宙很辽阔,星云密布,除了气流不规律外,天气根本影响不到它。但是不完美的地方也有很多,譬如空中漂浮着数不尽的太空垃圾。
即便身在银河系,人类还是不知悔改。
“请问您需要点什么?”空中小姐是一个被赋予了人类姣好相貌的机器人,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汪奇勇没有看她,机器美女再漂亮也没法和人相比。
他感觉有些渴,要了一杯凉茶。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汪奇勇从前在人才济济的帝国科学院中一直是默默无名之徒,还称不上多有天赋。
但正如我所说的,灵感是决定一个人天才的最重要因素。
天时地利人和,最终才能铸就伟大的成就。如果是普通人,根本不会将毫无逻辑性的机器人与生物机械联系起来。
但汪奇勇就是做这份专业的,他注视着慢吞吞的机器空中小姐,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回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是一个独立的女性,但太过独立,以至于把自己完全孤立。
也有人建议他娶机器人,他以帝国禁止人与机器人通婚为由婉拒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想。但有一点,机器人与人类有本质的区别。思维逻辑。机器人根本没有思想。
他无法忍受与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度过一生。
但是,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机器人更像人,不就完全解决问题了。它会有人一样的外表,生物皮肤与人造器官,再注入逻辑思维能力,那么,以后机器太太会是人类的最佳选择。谁会要一个经常乱发脾气的古老女性,而不会选择一个完美的伴侣?
当然,汪奇勇也发现了其潜在的商机,但他还是希望能忠于科学。
他想了很久,这既不是生物机械,也不是单纯的逻辑学。从古至今,还没有出现过这种学科。不如把它们都结合起来,叫生物机械逻辑学。
汪奇勇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他需要一段未知的旅程来释怀,于是,他坐着飞船绕着附近的星系到处飞,几乎花光所有借来的钱。
回到研究所,见到伊桑霍克后,他突然想了起来,于是通通告诉了他。
他从未想过,这会给他带来牢狱之灾。
回忆被外面的动静打破了。汪奇勇本能地坐起身,探出了头,门外站着数名狱警,佐伯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起身跟他走。
到底又是什么事?
“典狱长有事相商。”佐伯面无表情地回答。
汪奇勇无可奈何地跟在他后面,在狱友们嘲弄的声浪中走进木村良平的办公室。
在与汪奇勇会面前,木村良平首先要见见阿基米德。良平相信,阿基米德如果在查找越狱的方法,一定是为了汪奇勇。
阿基米德被狱警粗暴的对待,脸上却毫无表情。他不由得想起安倍晋三会见普金时的龌龊样子。但,他好歹也算是这里的一把手,于是,他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
佐伯把他架住,拉到一旁的乳白色椅子上,却没有铐住双手。
“用这种方式请我喝茶,你也算第一位,”阿基米德一副轻蔑的样子,毫不掩饰对木村良平的不敬,若以血统来看,良平铁定是要输的。
机器人管家斯图尔特递过来一杯上好的凉茶,然后慢悠悠地离开。阿基米德轻轻地缀饮了一口,往地上吐,“真他妈难喝,你们就没有咖啡吗?”
斯图尔特正打算送来咖啡,被木村良平制止。
“嗯,你来骡也已经快十年了吧,”木村良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换了一种类似关切却极虚伪的语气说,“你不想回家看看,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是自愿不离开骡的,但你的家乡贝吉塔行星并没有被毁灭,你还有亲人在世。为什么不回去?”
“这儿的伙食不错,我喜欢,”阿基米德突然说,“你把这儿当作监狱看待,我却把这当天堂。相比我的婚姻,这儿自由地多。”
“因为这,你不肯回去?”木村良平伸出中指,墙壁立刻呈现出巨幕,呈现出全息影像,画面上是一颗繁华的星球,有浩瀚无际的天空和高耸入云的大楼,但是没有半棵植被,只有少许的绿色,还是颜料。
“你知道有一种叫登山的游戏吗?”
“我在历史课上学过,地球上曾有数不尽的人为了登上一座山甚至不惜陪上性命,”木村良平说,“每个星球都是独一无二的,全宇宙根本没有完全相似的。山,只存在于地球。”
“婚姻和登山一样,登得太高,心情却更复杂,有兴奋、幸福,也有恐惧、哀伤,我十四岁结婚,幸福了两年,但是时间越久,开心的感觉越少,”阿基米德继续说,“我都快被婚姻窒息,所以,我选择逃跑。还有哪有比监狱更好的地方。”
“你真的这么害怕被找到?”木村良平弱弱地问一句。
“我宁愿在骡待一辈子,”阿基米德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到底想对我怎样?”
木村良平看到他愤怒,抓住时机,问道,“我听说你在找迈克尔斯科菲尔德的宝藏?”
“不知道你在说谁。”
“不怕跟你说,他是惟一能在骡越狱成功的人,”木村良平说,“对人类而言,友情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超越爱情。但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超越恐惧?”
“你想对我刑讯逼供?”
“不,我们更坏。我要把你送回家。”
最后,阿基米德痛苦地思索了很久。
“如果我都交代呢?”
汪奇勇被带进来时,阿基米德早就被狱警带回牢房。办公室不算宽敞,给人一种逼视的错觉。大概设计者也是无心之举。
就像看希区柯克的《迷魂记》般。
斯图尔特照惯例递上一杯凉茶。汪奇勇接过,道了一声谢谢就一饮而尽。整个过程,木村良平一直在看着他。
现在怎么办?
他带着迟疑的忐忑心情,不断打量这个亚裔男子。汪奇勇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很普通。
木村良平想抓住点什么,但一无所获。
但此时若盘问不出,万一真让他跑了,颜面何存?他记得让迈克尔斯科菲尔德跑掉的典狱长,不仅仕途受阻,整个人也崩溃了。
迟疑不决是愚蠢的行为。他从生活中学到甚多。在他二十三四岁的时候,交往过一个脾气不好,善变的女生,他一次次地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交往。
那女生叫阿依纳,默克尔星人,长相甜美,但感情混乱,又极易被骗。她曾与相识不久的雅库马星人同居,经历数次分手,最后快速嫁给了黑死星人巴拉特。
众所周知,黑死星人是反叛者,地道的霸权主义。
她的婚后生活用水深火热形容已算是仁慈。可是,木村良平有另外的看法,他认为,某些女性受不了别人对她太好,越好越想逃离,反而那种偏偏不冷不热的男人最讨她们欢喜。
良平总结失败的原因,太宠爱。
汪奇勇先开口,他揉了揉稀松的睡眼,道,“十点之前,我可以回去吗?”
“如果你实话实说,”木村良平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好,你随便问,我都据实说。”
他竟然没撒谎。木村良平偷偷看了看掌心的测谎数值,汪奇勇一切正常。但测谎这种事并非百分百准确,总有误差,必须继续盘问。
“你有拜托阿基米德帮你逃跑吗?”
汪奇勇听到阿基米德时,眼神一愣,说道,“没有。”
可是,木村良平查看数值,显示正常。
他真是说谎高手。
该怎么撬开他的嘴呢?
这时,汪奇勇却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八点五十八分四十九秒。”
木村良平咬了咬牙,发出滋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