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痴情冢5 不悔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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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被她娘叫走了，走时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爹。爷俩互相交换的秘密此刻都压在彼此的心里，谁也不肯说。
杨逍仰着头闭着眼，身子浸没在这一室的寂静中。或许这就是死后长埋黄土的滋味，一片漆黑、一派寂寥。
他自怀中掏出那药瓶，紧紧圈于掌心。指节发白似拼尽全力碾握，可瓶身却依然稳固如山。他缓缓睁眼，松开手掌，默默凝视，似要将那瓶盯出花儿来。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他和胡青牛的对话。
胡青牛讳莫如深地盯着杨逍。他眸子暗暗的，胸膛此起彼伏似积压着一口火气。可他对面坐着的毕竟是明教的左使，他只能将脾气压了又压，反复确认道：“你确定了吗？”
杨逍望向胡青牛，满眼坚毅。“确定！”
胡青牛眸一闭又深深地一呼吸，看得出来他已经在极力克制他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如此，你便再无机会了。”胡青牛蹙着眉盯着杨逍，还在不死心地劝告。
杨逍垂眸一笑，眼低含着一丝嘲弄。“本来就没有机会了。”
“杨左使！”胡青牛坐不住了，他一拍大腿便站了起来。他有些怒其不争地盯着杨逍，又有些哀其不幸地撇过头。他缓了缓情绪，才继续道：“纪姑娘她想要将不悔托付给我们，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杨逍原如一滩死水的眸里有了一丝波澜。一想到纪晓芙，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他的晓芙如何傻，他又如何会不知道。他动了动有些忧伤的眸子盯着头顶上发白的帘幔，一股上涌的泪珠又瞬间逆行回了眼里。“我知道，但你还是要准备着。”
胡青牛怔楞了片刻，难以置信地冲杨逍摇头。“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上赶着去死呢？活着不好吗？多活两日不好吗？”
杨逍淡淡地看着气急的胡青牛，又淡淡地说道：“人之将死，还是体面些好。”也不用连累那些爱他的人，一而再再而三。
胡青牛冷笑，撇过身不想再看杨逍。
杨逍恳切道：“胡青牛，我走之后，晓芙母女就托你们多照拂一二。”杨逍尴尬地假咳了一声，眼睛迅速从胡青牛身上撇开，“我..以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包涵。”
胡青牛又是一怔楞。他转过身挑着眉打量杨逍那不自然的表情，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可以听到怼天怼地的杨左使的一声抱歉。若是寻常，他定然要打趣上杨逍几句。但此刻他只能收住自己的不羁言语，转而道：“你放心吧，我们夫妇自当尽力。”
“那...”杨逍还想说什么，却被胡青牛给一声打断了。
“我知道，我会替你备着的。”胡青牛也清楚，像杨逍那么高傲的人，若要离开也定然要选择一个十分潇洒的方式。自困于四四方方的病榻，委实不是他的风格。“但你要清楚这味药的药性，它不过只能支撑你半日的光景。天一亮，即便华佗再世，也无力挽回。你或许应该同纪姑娘商量一二...”
杨逍深垂着眸，半晌，才望着胡青牛道，申明着：“她不是纪姑娘，她是杨夫人！”
杨逍摸着光滑的瓶口，心里念着胡青牛的话：它不过只能支撑你半日的光景。天一亮，即便华佗再世，也无力挽回。
杨逍倒出瓶中唯一一粒的药丸，注目凝视。人到极限的那一刻，四肢五感无一不在叫嚣。杨逍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怎么折腾也翻腾不起什么浪花。他淡淡一笑，他倒也不怪谁，死是人之所归，他不过是比其他人要早了点罢。不过他宁愿自己选择离开的时间和离开的方式，且他还有一桩憾事等着去完成。
或许现在时间就要到了。
王难姑央纪晓芙上街买条鱼，美名其曰：一则散心，二则孕妇需要运动。纪晓芙含笑应了。再回到院子的时候，四周却再也寻不到一道人影。纪晓芙连唤数声，回应她的连一声回音都没有。
纪晓芙惴惴不安地扫视四周，眼睛最终定格在杨逍住的那间屋子，心里顿叫不好。她立时丢掉手里的东西，冲进杨逍住的房间，“杨逍？”
屋内映入眼帘的是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而一向笑着唤她“芙儿”的那个人却不见了踪影。纪晓芙感觉自己受到了当头一棒，腿上似灌注了铅，整个人都被惊到难以动弹。她红着眼，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了。
“芙儿..”
纪晓芙嚯地转身，惊恐未定地盯着院中人。这一望，纪晓芙犹如泄了气的气球，攒着的七七八八情绪瞬间决堤。来人一身白衣眉眼带笑，好看的眉眼淡淡舒展，俊朗飘逸的身姿宛若谪仙。风卷起他的衣摆，扬起他的墨发，清瘦的体资下一瞬似乎就要随风而逝。
是梦吗？纪晓芙觉得此刻竟然如此的不真实。她居然看到杨逍就那般完好无损地立于院中。她揉了揉自己的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看了过去，杨逍还立在那里，还冲自己张开了怀抱。纪晓芙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投入了杨逍的怀抱。
纪晓芙惊喜道：“你好了？”
杨逍的中指抵上纪晓芙的唇，摇摇头淡淡一笑道：“不要问。”
纪晓芙心一沉，眸里又攒了好些泪水。他还是步履虚浮，面色泛白，哪里是好了的样子。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应声道：“好！”
杨逍牵起纪晓芙的手，相视一笑，携手往外走。阳光正好，冷暖无碍，投射下的两道身影依偎前行。
湛蓝的天空下、热闹的街道上，游士摆着卦摊，老道的胡子吹嘘得半尺高；杂技耍宝，威风的方天戟一下挑断高台之上的红坂木；热腾腾的茶摊处围泄着一片吃瓜八卦的闲士，瞪目咧嘴满目浮夸；酒楼高喊，鼎立的酒家好话喷薄四溢，过客耳旁生茧，一笑而过...真真好一派烟火人间气。
杨逍牵着纪晓芙的手闯进这人间天堂。二人闲适地左右赏玩，或驻足于摊贩前把玩古董玉簪，或流连于吃食铺一解千馋。总归是绵绵情意姣好氛围，叫人偷得浮生欢暂忘多日愁。
纪晓芙同杨逍在一起的这几个时辰抵得上她平生历过的所有欢愉。她拉着杨逍的手深情地望着他，和风拂过二人的发梢、脸庞，轻轻冷冷的触摸又一点点戳破这似梦似幻般的情景。二人一时都有些沉醉于此刻的闲适和相守的美好岁月，如果抛开世事，他们应当就是这样一对隐于江湖凡尘的平凡夫妻，过着这样平淡却又温馨的日子。没有俗人俗物叨扰，彼此的眼里只住的了对方。
欢愉的时光总是这般短暂。
霞光偷了日头，黑夜即将来袭。
纪晓芙拉住杨逍的手，掏出怀中的手帕细细拭去他额角的汗珠，轻轻抚过他消瘦的面颊，注目于他泛白的唇角。她皱了皱眉有些心疼道：“我们回家吧！”有过今日这般愉快舒心的日子，她便满足了。
杨逍笑着抓住在他脸上张牙舞爪的手包进了自己的大掌中，他神秘道：“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
纪晓芙看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一时也有些好奇,但还是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面有豫色，“可是你的身体..”
杨逍爱抚着纪晓芙的发顶，柔声一笑道：“芙儿，就许夫君最后为你放荡一回，好吗？”
心一痛，视线又开始朦胧。纪晓芙笑着撇开眼，侧过身倚在了杨逍的肩膀上，仰头将眼角的眼泪挤了回去。好半晌才装出一副俏皮的口吻道：“那走呗！”她已经明白了今日，也明白了这一场欢愉。的确稍纵即逝，也的确...是最后一次。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条街的角落我们都逛过了，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去过的吗？”
“你猜。”
“这么神秘？”
“哈哈..就不告诉你”
最后的一点白光欢送一白一青两个身影离去。时光卷过此时此地的这个街道，却没有人会记得杨逍和纪晓芙曾经来过这里。
月亮只露出了半边，稀疏的星星也难以支撑暗夜的大地。
“这是哪啊？”纪晓芙环顾四周，这儿杂草萦绕，除去眼前那遮去视线的大树外，乌漆嘛黑的确实没有什么特色。而且，还莫名的眼熟，像是---胡青牛大院外的那坑树丛。纪晓芙嘟着嘴看着杨逍，似乎在等着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杨逍勾唇一笑，松开纪晓芙的手，独自往不远处的那棵苍天大树而去。纪晓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大树之后，眉微一蹙，开始有些不安。不告而别这个词突然冒出心间，她心慌地看了那大树一眼，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自认为等了许久，酝酿着的情绪又加深了几分。她盯住那棵繁茂的大树，开始叫道：“杨逍？...杨逍？..”纪晓芙连唤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她捏了捏冰冷的手，迎着风往那大树方向走。每走一步，心就越往下沉了一分。只这几步路，纪晓芙已经走得心惊胆战，内心患得患失之感愈甚。
还没走近大树，树后面就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勉力在切割什么布条。纪晓芙停住脚步警惕地往树后面张望，这时万千萤火好像从天而降般从大树后面一涌而出。远远看去像是一道被施了仙术的淡绿光芒从老树后滋生，绕过纪晓芙周身，蹁跹飞舞，然后顷刻间将那一整棵大树紧紧地包绕了起来。纪晓芙看着身旁那有序飞舞的萤火和瞬间被墨绿色点亮的大树，如临仙境，一时间有些呆住了。如梦似幻般的感觉叫人一下陷入其中，纪晓芙伸出手好几只萤火虫栖在了她的掌心，她好像捧住了什么尤物般欣喜，简直是太美好的画面了。
而后她看到杨逍自树后走来，墨绿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纪晓芙可以看得到他脸上那一抹浅浅的笑容。
一眼万年，一眼生感动。
她瞬间明白了。
她望着杨逍，静静地等在那里。她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而来，隔着一群萤火，踏过万千草木。他身后有着一道光，叫人看得万分痴迷。
“喜欢吗？”杨逍款款而来，笑容暖了周身的寒风。
纪晓芙有些泪目。她笑着点点头，“喜欢。谢谢你，杨逍。”
杨逍笑着拥住她，轻声道：“那你要一直记得，永远不要忘记了。”
“不会忘。”一辈子都不忘。
这就是他给她备下的最后一道惊喜吗？她欢喜至极。从来没有人为她这样用心过。可能是风太大了，心被多抚了几下，眼泪就一直簌簌地流。纪晓芙抱住杨逍，久久都不愿撒手。
二人相互依偎着在大树下坐下，耳鬓厮磨惹得纪晓芙时时脸红低头。萤火在周身舞蹈，耳边的嗡嗡声竟也如此美妙。一望天际，繁星似水温柔、月牙半弯独树一帜，星云交汇，一派和谐。
许是折腾久了有些累了，杨逍枕着纪晓芙的腿在树下躺了下来。纪晓芙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一道一道地镌刻进心间，他祥和地闭着眼睛任她抚摸。
“杨逍”纪晓芙轻唤。
“嗯，我在。”杨逍闭着眼握住纪晓芙的一只手，轻声应道。
“杨逍”
“我在，芙儿。”
她真怕他就这样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王姐姐说过胡青牛曾经炼过一味药能叫将死之人顷刻复原。可代价却是，他只有半日寿命，天边的第一道白光就是他离开的最终时辰。
纪晓芙轻轻抚着杨逍的脸，泪水悄无声息地溢上眼眶。他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杨逍啊杨逍，你就要这样潇洒离去了吗？
“杨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纪晓芙眉眼温柔地扫过他的俊脸，嘴角若有若无地擒着一抹笑意。
“嗯？”杨逍仍旧闭着眼，眉一挑表示他的兴趣。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贴上她的小腹，“我怀孕了。”
杨逍睁眼，盯着纪晓芙看了许久。半晌，他笑笑摸了摸她的小腹，轻声道：“我知道。”
纪晓芙看着杨逍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缓缓道：“从你我成亲的那日起，我就知道，这里迟早会有一个孩子。”
纪晓芙怔住了。眼泪簌地就夺眶而出。
她难以置信道：“原来，原来...一切你都算计好了？”又生气道：“竟然连死都不肯让我陪着？”言罢又伤心地垂着眼，不想再理杨逍。
杨逍挣扎着起身一把将纪晓芙捞进自己怀里。微一叹气痛苦道：“如果不是这样，我如何能将你留下来...”如果不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给她留下一个念想让她好好活着，他根本就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娶她。
纪晓芙哭得更急了，她红着眼推开杨逍怒视道：“你为何会觉得没了你我会愿意留下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
杨逍轻轻抚上纪晓芙的脸，眼眶也红了一片。他心疼道：“我知道你愿意，可我不舍得。”
纪晓芙赌气般地撇过脸躲过他的手，笃定道：“你不爱我，你根本就不爱我。爱我你如何舍得将我独自抛下？”
杨逍的一滴泪落在了纪晓芙的手心里。纪晓芙感觉到手心里的温热，心又瞬间软了几分。她任由杨逍掰过自己的脸，就看到了他深情含泪的眸子。
他道：“晓芙，我爱你。去哪里都想将你带上。”他再次将纪晓芙捞进自己怀里，轻轻慢慢地说道：“可是...死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所以，我先去，你不要急着来。我就在那里等你，多久我都等。”
纪晓芙环住杨逍的腰，伏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他心疼地吻着她的鬓额，一点一点地拭去她眼角怎么都止不住的泪水，到最后自己也泪流不止。他就这样抱着她，静静的，两个人一起哭。
被抛在身后的夜很长，即将面对的夜很短。时间好像从来不会为了谁而刻意停逝。
这会儿终究变成了纪晓芙抱着杨逍。今夜他们说了一夜的话，好像要将彼此余生的话都说尽。直到天边都泛了白，直到星星都掩了身。
她环住他的肩膀，由他靠在自己身上。他们安静地坐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有眼角的一丝冰凉昭示着适才曾有眼泪停留。
她抬头望了望天，第一次希望不要这么快天亮。泪水无声地蔓延，她张嘴深一呼吸将心里的酸楚连同眼泪都深埋了下去。她希望这一刻她能叫他安心。所以她不能再哭，她得坚强。
“杨逍，你给宝宝取个名字吧！”
杨逍倚在纪晓芙的怀里，疲倦地撑着眉眼不让自己睡去。他勾了勾唇，淡淡地笑道：“我早就想好了。终身不悔，至死不渝！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叫他不渝好不好？”
纪晓芙咬住唇，拼命忍住了眼泪。她轻声喃喃：“终生不悔，至死不渝！”眼泪沿着眼角滑落，纪晓芙抬起头悄无声息地将其拭去。“杨不渝！很好听，宝宝一定会喜欢的。”
太阳已有破空而出的趋势，纪晓芙望着东方那一缕金黄，只恨时间过得如此快。
杨逍紧握住纪晓芙的手，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芙儿，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替我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看着他们未来幸福圆满，告诉他们，他们的爹爹很爱很爱他们。”
纪晓芙含泪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希望我走了以后你能帮扶明教一二，替明教觅个好教主。”
纪晓芙一一应了。
“芙儿，我一定等你，所以你不要着急来，我一定等你！你要替我，替爹娘，替兄长看着，看着我汉人一点一点收复河山，替我们看着，有朝一日，天下太平，秀丽河山满目繁荣，如此我们杨家才算，才算完成使命。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都答应你！”
杨逍笑着看着纪晓芙，但眼睛却已经疲得睁不开了。他缓缓闭眼，有气无力地说道：“芙儿，我累了，要睡了。下辈子我们一定早早遇见，我肯定不会再放手了。”
阳光撒下第一缕光芒，杨逍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纪晓芙紧紧地抱住怀里好似睡去的男子，眼泪趟过眼角、脸颊再落在杨逍的脸上。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淡淡地垂着眼，手却一点点紧缩，怎么都不敢撒下。她的脸贴着他的，轻轻地说道：“睡吧，你累了，好好睡一觉。下辈子，我一定会早早遇见你，不会放手，不会离开。杨逍，你要走得慢一点，不要走得太快，不要让我看不见你追不上你。很快，我就会去见你。很快，你要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痴情冢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