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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因果 那些自小而 ...

  •   她忘了是谁同她说过,总之印象里的轮廓很模糊。

      也许是在很小的时候发生过的事。

      她拿到那个苹果,引起来客的哄堂大笑。有老人捋着白胡子,笑唤着她的小名:“臻臻啊,想要什么自己去拿……”是大人常逗小孩的方式。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还不大识字。

      在座的都是些父母生意上的合伙或是客人,办得也许是她的生日宴,他们的嘴张合,念出的都是那时记忆里模糊的名词。他们笑着,想逗弄她,制造声响和夸张的动作,试图引她去拿他们指定的物品。然而她只认识苹果,也只想要苹果,于是尽力伸出手,一把抓到了它。

      印象里的那颗苹果有些大,一只小手难以抓住,咕噜噜滚下了桌,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重新捧在了手里。

      也不知是女童的动作憨厚可爱,还是小孩子本身惹人欢喜,在人们的笑眼里,她总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情,也咧嘴笑了起来。

      想要的,要学会自己去拿。她懵懵懂懂觉得,应当是这样的。

      那个记忆里白胡子的老人既不是她的爷爷,也不是父母的生意伙伴。甚至很久之后的陈至臻想起这个片段,都觉得也许是带着某些预示的梦中景,只是自行填补幼年零碎印象而生的画面。可能是邻座的叔叔,或者哪个描着细眉的阿姨,是她生命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后来梁昭家搬到这栋楼里,成为了她的新邻居。

      因为小辈年纪差不多大,两家的来往自然而然多了起来,经常把小孩寄托在对方家里。在陈至臻的印象里,那时梁昭家里的气氛还比较好,她很喜欢叔叔阿姨。

      梁昭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喜欢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成日在电视机前盯着动画片,眼珠子都不动一下。阿姨总是毫不客气地换台,把遥控器塞在围裙兜里,提着锅铲转身去厨房了。

      小陈至臻是个懂事的,就跟在梁母的身后,绷着张假严肃的小脸举手说自己也要帮忙择菜。于是兜兜转转,遥控器最终又回到了她的手里。阿姨笑着望她:“还是生女儿贴心,这里不用你帮忙,遥控器给你,去挑你喜欢的台看。”

      梁昭有些讨厌这个比他小一点的妹妹,又不得不央着她转台,别扭地拽着她的袖子摇。他急啊,动画片都快错过一集了。

      后来她逐日长大了。

      那些自小而始的,有意无意的,都成为了“陈至臻”。她仿佛早早地寻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法,在人群里游刃有余,无往不利。她开始清晰地认识自己的处境,不会在人群里踌躇太长时间。她学会去把握事情的主动权,但也从不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动声色地留有退路。

      她很少因迟疑而错过,很少气馁,很少感到受伤。至少在这十五年来,她一直是以这样的姿态活着的。

      一直到此刻,她也觉得,她就是个这样的人。

      她们并肩挨着坐在一起,一如那夜一同坐在草地上,不远也不近。只是那夜晚风太含糊,而今日有些不一样。在白昼里,一切坦然,无从匿藏踪迹。

      她微敛下眼,一时辨不清心中所想。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到底是那么长久以来的本能催促,还是鬼差神使的一瞬惑心,她装作不甚在意,轻描淡写地提起:“严和,你其实是,喜欢我吧?”

      -

      平心而论,陈至臻长得并不出众。

      她留着短发,约是有一阵子未及时修理,下头长出的参差一截,堪堪落在肩头。有几绺刘海盖过眉稍,覆下细碎的光影。她近来被琐事困扰,难有沉眠,眼下带着淡淡的灰青,面色稍显憔悴。

      但她低敛眉眼,这样看向你的时候,你就容易被那双眼摄去心神。她平日里是安静的、专注的,缺了些这个年纪的锋芒,是抽刀断不去的流水。严和因惊愕而下意识扭头看向她的时候,一时间陷入这流水的暗潮。

      陷阱。

      这样的词语占据了她的意识。

      陈至臻是与这样的词是不搭的。她行走在日光下,坦率又真实,明晃晃的温柔织成捕网,令人心神摇曳,飞蛾投身火焰般不顾。她不像宇宙的中心,不动群星,也不移日月,却在此刻网住了一只迷路的小虫。

      她侧着头看她,眼神清明,笃定不移。

      严和一时气恼,数落起不受控的心跳,想在盛大的阳光下落荒而逃。

      而陈至臻似乎不着急她的回答。她说完这话,便随手接过严和手中的矿泉水瓶,将它拧上了盖子,自然不过地搁在自己的身侧。而后微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将蜷着的脚伸长,搁在下一阶台阶上,那双眼不再看向她。

      仿佛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但两人都很清楚,不是的。

      严和稍微放松了下来,但却很难说上此时此刻的所感。潮热湿漉的风声穿行过林间,沙沙片叶落下,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生怕飞沙入目。

      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矿泉水原来落在桌板底下了。

      此刻她应该是被冲昏了头脑。仿佛一切片段与细节早早就昭示了某种答案,她未曾去细想,反而和自己兜着圈子,为不足道的事情反复寻找解释,把它用一些词语框定在心里万全的位置。

      好像这样,她才可以安心坦然地接受陈至臻的好意,以这样的意图去追随她的身影,想要她一直鲜活地存在自己的生命里。她真的是在想,她们毕业后去往不同的地方,周末偶有几句联系。还是想要同她去享悲欢喜乐,在她生命的重要时刻,占据她身边的一席之地?

      她从来不敢去想,是喜欢。

      因为有些事情的成立必须伴随着前提。关于她年纪还小,关于她面前即将面临的升学,关于她被规划好的模板人生。十几岁的她只被容许在被窝里偷偷看几页小说书,在合拢书页的几息间,听到自己缓而漫长的呼吸,想象自己多少年后,会嫁给一个怎么样的人。

      但她在这句赤裸裸的话下却无法欺骗自己,是不喜欢的。

      是雾里看花,也是水中望月。她不敢折花,不敢捞月,只能反复说服自己,那些花月,是织给未来的美梦。甚至她并不看好早恋,在餐桌上父亲的“禁止早恋”的告诫里毫无压力地点头,只记着伸出筷来去拣一块红烧排骨。

      但在这话被摊开后,她竟也忽觉喜悦,原来陈至臻对她,也是有那么些不一样的。

      “严和。”

      她以为是幻听。但那人在她面前招手,愣是将她从这样的情景里莽莽撞撞唤醒。她抬眼一看,没有听错,确实是杨子璇。

      杨子璇站在她们的下一阶。她身量不高,站在那里恰好同她坐着差不多。小姑娘抿着嘴,神色紧张,但仍鼓着勇气在这时唤了她。

      严和一时了然。杨子璇是想找她谈谈。

      运动会期间她很少一个人,都是结伴而行。之前同林想与聊过一阵子,后来又和阿薄李颖待在一块,很少有一个人漫无目的游荡的时间。杨子璇是个落不下面子的,往常她们有过的小打小闹,她总是爱找无人的时间跟她说。她也从来不会故意让她难堪,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一直由着她。

      然而这样的心态却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此刻她面对杨子璇,却又是另一种心态。提不上不喜欢,也提不上喜欢。她松了口气,但又说不上的难受。

      她尽量平稳心态,开口问她:“有什么事吗?”

      “等下就是游泳联赛了,项林说叫我们全班都要到场。我看到你在这,就来叫一下你。”杨子璇把手背在身后,眼神有些闪烁。

      是谎话。严和一听就懂。她一时觉得又气又好笑。

      项林不会是会要求这种事的人,也许借着这件事的由头,杨子璇想同自己聊聊,但她其实根本不必要找这个借口。严和很少这般无端生起些脾气,不太想同人说话。但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她的情绪,她还是会听听她想说什么。

      “行,你等下。”

      她转头向陈至臻。

      “嗯……我先回答你,”胸腔的轰鸣声像飞机的桨叶转动的声音,她在巨浪里听不真切自己的话,“关于那个问题,我坦白,是的。”或许是稍微有那么点怒气牵动着她的情绪,平白无故生了些勇气,心想着干脆说完就跑。

      她原在心里打了稿,以为自己会说“我想”“大概”“应该”,但临到头上,就这么直直地说了是的。

      陈至臻没料到她一副郑重地不敢大喘气模样,笑出声来,“正好,我也要去游泳联赛维持秩序,和你们一道去。”她直起身,这样说道。

      因为陈至臻这个意外,杨子璇原先打的算盘落空了。一路上她就像个闷葫芦一样低着头,反而陈至臻像是没事人一样闲聊一些话题。她们一路随人流而去,运动场上的项目基本已近结束,零散有收尾的人员,身旁的都是去看游泳联赛的同学。

      到游泳场后,陈至臻被学生会成员喊走,只来得及匆匆与她们挥了挥手。

      八中的游泳场地实际挺宽敞,白色灯光打在蓝色的地板砖上,显得干净又亮堂。因是五中与八中的联谊赛,环绕着场地的三面看台已聚满了人群,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的散座。严和本想找班级的大部队,奈何实在眼拙,只得与杨子璇前后走上看台的最后排,坐在过道靠边的两座。

      游泳场的看台不同于运动场,是凹形的小专座,两座之间挨地很近。

      距离她们上次的交谈,实际也隔了许久。严和不是太矫情的人,但实在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该同杨子璇如何说话,此事便一再搁置,直到今天一同坐在这里。

      她们真的是远了。

      从前坐在一起,就像在枝头的麻雀,吱吱喳喳说个不完。尽管那些话不过是荷塘落下的微雨,涟漪荡开就消融在夏日里,没有在记忆里留下太多的痕迹。但鲜活的印象始终印在记忆相片里,她们兴许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杨子璇不开口,严和也不自讨没趣。她支着下巴,看着场内来往的人群,想刚才的那声回答。不知怎的,她确实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

      直到今日,她对杨子璇已经没有太多的怨言。但那些发生过的事,实在地把她打在了死结里。她不由反复质问自己,或许那一天,她不逃避,把事情说清楚,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的境地?但她们就是这样走到了今日。

      走到今日,再难过也变得不难过了。

      “刚才……你回答她是的,是什么事情?”杨子璇对这个问题好奇已久,一路上就耐不住想问。但一想与严和的关系闹得紧张,又吞吞吐吐,问不出口。她向来是个这样的,耐不住好奇,往常里总扯着严和的袖子问东问西。但此刻坐在这里,她绞动着手指,为找出这样的一个话题别扭了许久。

      “子璇,”她久违地,唤出已然有些陌生的称谓,并在此刻真正感受到了关于亲昵的含义,她近乎是生硬扭转了这个话题,“你想跟我说什么,晚上再打电话给我吧,这里太吵了,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喉咙发紧,她自以为说话带着颤音,实际真正说出来平稳地一如她所有的预期,甚至觉得自己的表情意料之外地不算难看。

      “好。”杨子璇的表情明显带着失落,她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又无力地松开。严和从来都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的失落、不甘心、欲言又止,她是个掩不住心事的小姑娘。她又从她的身上看到了熟悉不过的影子,时间把曾经刺痛她的刺软化,露出往日柔和的一隅。

      严和不免觉得自己有些残酷。

      她迟疑地抬了手,轻轻搭了下对方的肩膀。

      “没事的,我们再说吧。先看比赛。”

      游泳联赛的哨声吹响了。

      赛道上的选手纵身跃入水里,在流水的扭曲的光影里,溶成一片飘摇的影子。

      游泳场地的看台不高,严和虽然坐在看台的后排,并没有站得高看的远的好视野,反而被前排不断摆动的人头挡住了些视角。不过严和并不是特别在乎,参与联赛的并没有他们班的同学,而这个小组里面,她只认识林想与。

      林想与的赛道在中间,她侧一侧头就能看到。

      2道很快。那片影子像是水里的游鱼,起先就超出了其他赛道一大截。

      还要好几个折返呢,说不定会有黑马。她一面这样想着,目光游离,在看台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她看到了李颖。她大约是刚从医务室过来,错过了最佳占位时机。一只脚高卷着裤管,身子斜斜地靠在过道栏杆上,正同旁边的人说话,肢体动作丰富。

      事情就是发生在一瞬之间。因为发生地太突然,严和第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只听见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前排的同学推搡着直起身子,阴影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好像有个八中跳下水了?”

      “发生了什么啊?”

      “好像是顾斯。”

      顾斯?严和站起了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小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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