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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art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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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别走。”
即使答案是我们心知肚明的,我也忍不住说了。
顾振宇坐在我身边,我背对他侧躺,面前就是映射着他身影的青绿色玻璃窗。他没有给我回应,也许久没有动静。
半晌,我听见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的声音,以及捡起衣服胡乱套上的声响。
“我会很快回来的。”
紧接着,一个吻落在我的肩膀。也许是酒醒了,我突然感觉很别扭,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他没有理会我的动作,匆忙地开始收拾行囊。玻璃倒影里的他,有一副画出来般超脱凡人比例的身材,我有时也不敢相信他是与我纠缠在一起的那个人。不一会儿他已经穿上了警服,身板举止宣告着他特殊的身份。他的一举一动吸引旁人,却又拒人千里。
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工作上的事,甚至连评论和抱怨都不曾有。
我知道,他并不希望我参与进去。
做一个局外人是很难熬的事情,比这更难熬的,是在肌肤之亲后仍然是个局外人。
嘭的一声,门被关上,我才彻底从思维中抽离出来。
我从床上爬起身,走到窗边,目送陆振宇走到大门口。他打开大门的一瞬,不出意料地回首朝我看来,我的身体却不受驱使地转向一边,躲在窗帘后,好让自己彻底看不见他。
这是个虫鸣最聒噪、人情最脆弱、月色最暧昧的夏夜。
我再次转过身,他已经不见了。
眼神停滞在窗台上的半包香烟。
可能真的是夜扰人意,我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烟,学着陆振宇的样子,用打火机点燃。
冒出火星的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味道,我便斗胆把它放到嘴里,嘬上一小口。和所有第一次抽烟的人一样,我被陌生的烟粒呛得弯下腰,扶窗咳到眼前冒星。接下去的几口我的肺也未能幸免。
他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是和谁一起抽的?也咳成这样过吗?他是因为什么而抽烟的?
心底萌生的问题接踵而至,我开始懊悔,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些。
我只觉得吸烟有害、烟味难闻,像是嫌弃传染病,却从不体恤患者的医生。这么一说,我还真的算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盯着门口,煎熬地享受完这如鲠在喉的感觉。
一支香烟烧尽了,我又点上一支。
抽到第三支时,烟味没有那么呛了。我瘫倒在床上,欣赏起天花板上脱漆的裂痕。门外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似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人,躺在沐浴烟雾的床上。
烟味和他舌尖口味相同,烟雾被臆想捏成人形,带着他的体味和重量再次压在我身上,闭上眼睛,方才的午夜电影再次上映。
冲动火一般地死灰复燃,而这次我却只能亲手将它浇灭。
就这样在醉生梦死中度过了几日,我又回到了学校。本以为吴婧会因上次的逃离而特意规避我,不料她一见我,却还是主动靠近了。
“你说回去考虑考虑,有定论了吗?”
我恍惚不清,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旁边几个男教职工见状,纷纷不耐烦地起哄。
“吴婧这么好一姑娘,你就别扭扭捏捏了。难不成你有其他心上人了?”
我怔了怔——心上人?似乎有那么一个让人魂牵梦萦,逼人辗转反侧,一眼一言便可以促人涅槃重生,但决不可以被放在心上的人,他算什么。
“没有,我没有其他心上人。”
抬头,我看清了吴婧的表情。她咧嘴笑开的模样和18岁收到我送的生日礼物时如出一辙。
我好像明白了很多,她为什么没有答应过任何追求者,为什么对我的感情生活如此上心,为什么在情人节送我玫瑰花。
她摈弃了二十六年的青涩,陪我走过了八年的路程。
和她在一起,我得不到安全,也不会有害怕,但她能给我一份归途的轻松与停泊的安心。
“我想清楚了,”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和我在一起吧。”
爱情本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想,她能够给我幸福。
距离顾振宇走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整周。我正开始担心他的安危,准备去警察局一问究竟。
拉开门,却驶来一辆警车,停在门前。
首先从车里下来的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警官,而她身上却靠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仅借着昏黄的路灯,我也能够认出这是顾振宇。
“这里是陆振宇家吗?”
女警官搀扶着陆振宇走到我面前询问,他身上酒味很浓,更像是被人装在酒罐子里泡了一周。而他身边的女警官却格外清醒,脸上的漂亮妆容也干净得如同初上。
“是的,他怎么……”
女警官没听我把话说完,直接扶着她走进大门。我关上门,跑到他们身后追问。
“需要帮忙吗?”
“不必了,你是?”女警官戒备地打量我。
“我是他朋友,和他住一起的。”
“哦。他卧室在哪?”
“在这边。”
我领着她走进顾振宇的卧室,突然意识到卧室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但她似乎没考虑这么多,径直把陆振宇扶到床上。
陆振宇喝的酩酊大醉,竟然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抱住女警官,惹她笑着惊呼一声。
我本想上前帮她推开陆振宇,谁知她只是摘下警帽往床上一扔,继而娇羞地回抱住顾振宇。面前像极了电影里的一对情侣,同样的警服,亲昵的动作,完美地演绎出“班配”二字的含义。
“没事,我是他的女朋友。”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她就开始动手解顾振宇的衣扣。
“你可以出去了,把门带上。”
她的口吻让我想起大一军训时我们班的女教官。
“啊?好……”
我扶着墙壁走到门边,不小心撞到敞开的门上。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顺便听话地关上了门。
那是我第二次逃出他的房间。
逃到户外,我在地上发现了一张警官证。捡起一看,是那位女警官的,她名叫郑晓钰。照片上,她颇有高岭之花的姿态,与方才的那位女子判若两人。
这使我想到不久前,我无意间看见了陆振宇的警官证。
他的照片很不好看,板着脸,露出不属于他的沉稳模样。如果不是因为身上那套制服,说这是囚犯的入狱照也不会有人怀疑。
“你拍照怎么都不笑一笑?”我无心一问。
“拍警官证照片不许笑。”
“为什么?”我追问。
他手里翻着书,书页折皱发出清脆干练、像是什么断掉的声音。
“如果我们不幸牺牲了,这张照片随时可能成为我们的遗照。”
说这话时,顾振宇面上表现得漫不经心。
我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顾振宇决定做这行的时候,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他们是在拿性命做赌注,赌个天下太平,赌个众生长安。
那时我也开始扪心自问,一个连生死都能轻易放下的人,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就像在我醉酒时吐露的真言,一个敌得过千军万马铜墙铁壁的人,一只永不受困的鸿鹄,怎么被会区区一个我所困?
是谁在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