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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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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酒让长安经历了人生第一场大醉,酒醒之后的她都忘了昨天晚上是何时睡着的,整个寝宫弥漫着淡淡的青酿味道,让刚刚醒来的她还有点昏沉。宫婢看她醒来,赶紧端出备好的醒酒汤,让长安喝了一大杯,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已经是晌午了。
长安吃了几口膳食。也许还是酒醉的原因,她今天并不是很想吃东西,只吃了两口便撤了菜。
自从宁楚非离开后,长安便在太医院找了一直照料她身体的沈太医学医术。她曾私下找沈太医询问宁楚非当年的脉象,沈太医只说他并未亲手诊治,具体情况也不知晓。而太医院的诊疗记录她也偷偷拿出来看过,并未发现任何不对。虽然已经过了五年,再没人提这件事,但是宁家被贬一事始终是她心底一根刺,甚至她能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件牵扯到许多人,包括她的事。
看着下午的时间也差不多了,长安一个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前往太医院。只是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她还没在太医院等到沈太医,询问其他人,也都推说不知道。一丝阴霾笼罩在长安心底,不知为何,她径直跑向乐冽安的宫殿。
承明殿此刻聚集着许多学士,大都情绪激昂,明显分为了两派,泾渭分明。乐冽安则面色不是很好的坐在殿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长安的突然闯入打乱了氛围。乐冽安看了看长安,挥挥手示意那些学士全都退下,脸上勉强带着一抹笑:“你上次来承明殿应该是七八年前了,今天怎么突然来了?”长安看了看他的眼睛,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目光落向一边:“哥哥,沈太医呢?”
乐冽安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柔声道:“他常州家中突有意外,向父王请辞了。太医院已经安排好了帮你调理身体的太医。”
长安抬眼定定的看着乐冽安,眼睛里是已经无法隐藏的隔阂:“哥哥,常州发生了什么事?他昨日和我约好今日在太医院见面。”
乐冽安听出了长安语气中的不信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勉强维持着语气的温和:“常州知州被潜入的淮夷人暗杀,现在常州暴乱。”
长安猛的听见这个消息,惊的退了一小步:“那常州现在……”
乐冽安摇摇头:“我们不知道具体的信息,目前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是常州旁边的宿州。”
长安心底在听到淮夷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惶恐,现在听到宿州两个字后,这份惶恐被确定。她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动作有点大,一下子打翻了桌子上的茶壶,她仿若看不到,求救般的看向乐冽安:“那宿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乐冽安下意识的转开眼睛,不看长安:“宿州的最新的信息是昨天下午传来的。”
长安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颤抖,她没有思考,下意识的开始哀求:“哥哥,你让我去宿州吧。”
乐冽安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愤怒,他抑制不住的开始低吼:“乐长安!你告诉我你是谁!你是大周的辰安公主,现在赶往宿州,是为了让淮夷人俘虏一位大周的公主来要挟父王和我吗?”
长安有些哽咽:“对不起,可是宁楚非还在那里。”
这是乐冽安隔了五年后再次听到长安提到这个人。五年前,宁家离开郢都的那一天,他的心底混合了许多情绪,那天他以为这件事终于可以以这种看似平稳的方式过去了,没想到五年后还在蔓延。他把手放在长安肩膀上:“你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除此之外,你还是大周的辰安,大周不会让你去。”
长安肩膀有些颤抖。
乐冽安勉强安慰她:“这些年宿州作为军队驻地,军事力量很强,加上特有的地理环境,易守难攻,不必太过担心宿州的安危。至于常州,时将军已经去了,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回宫后,长安还有些昏沉。她在窗边呆坐了一会,想起了什么,快速让宫婢拿出信纸,站在书桌前开始提笔。这封信写的很快,她也等不及再细细检查,便封好交给了那位帮他们传信的宫婢。常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胡商应该也会像沈太医那样尽快返回。她得尽快把回信交给他。
与此同时,乐平昌在景宫也因此事大为疲惫。十年前大周和淮夷已经经历了一场大战,那场战争持续了五年,双方都投入了无数财力人力,最终淮夷国君战死,二公子入宫为质。大周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那几年国内也有些怨声载道。他本以为经历这样一场大战,能换来五十年的和平,但是没想到仅仅过了五年,边境再起硝烟。乐平昌听完宿州传来的最新消息,扫了眼下面站着的臣子:“大家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大司马傅立松立刻上前一步:“臣以为,此事远非表面那般。”
乐平昌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傅立松丝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首先,淮夷人刺杀常州知州一事疑点颇多,此事我们需要继续查寻真相;其次,常州的动乱令人匪夷所思。常州与宿州不过一日的路程,宿州知州宁清在此之前从未察觉常州异象。速度如此之快、爆发如此强烈的常州动乱也值得我们深思。臣以为,平稳常州异象乃是当前第一紧急重要之事。宿州知州应迅速协调时燕将军清除乱像。否则时间一长,难免淮夷不心生乱意。最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乐平昌已习惯傅立松这性子,耐心地点头。
傅立松提起音调:“臣想问,若我大周与淮夷再起战事,鹬蚌相争,谁会是最后的渔翁?”
一向和傅立松不对付的大司空于韶光听闻此言,立刻站了出来:“傅大人的意思是这场祸事淮夷人也不知情?现场可是遗留着淮夷军队的箭矢。若说这是陷害……军队的箭矢可不是轻易能拿到手的。”
傅立松丝毫不怯,争锋相对:“箭矢确是淮夷军队的,但于大人,我大周倒是可以再与淮夷打一仗,可是淮夷呢?淮夷目前国力衰弱,若战事再起波澜,对于他们而言,可是灭族之灾!臣以为,淮夷现今的统领叶艾并未如此昏庸。”
于韶光冷哼一声,不复多言。
站在一旁的大司徒宁平则始终安静,细看,眼睛似乎都闭起来了。
乐平昌在心底叹口气,面上仍是一派沉稳:“傅立松,常州知州刺杀一案交由你调查;于韶光,与淮夷的交涉一事由你负责;宁平!”乐平昌声音稍微一提,宁平不慌不忙的上前一步:“臣在。”乐平昌看了这老家伙一眼:“时燕的粮草就交由你来调度。”
朝会又讨论了些其他的事情,相比于常州之乱,基本不值一提。散朝时,乐平昌将乐冽安留了下来。
当朝堂上只剩下父子两人时,乐平昌面上的疲惫立刻显露了出来。他挥挥手,示意乐冽安上前来:“冽安,常州一事你时如何打算的?”
乐冽安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儿臣以为此事淮夷、戎狄应该都有参与。甚至于,大周的臣子也有参与。”他看了乐平昌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若只是知州被刺杀,常州如今不会如此动乱。常州知州名钱增益,曾担任郢都京兆乙,因贪腐之事被贬至常州。去年常州大旱,民不聊生,虽然朝廷拨了许多银钱,但最终据说仍是死伤无数。因此事,儿臣听闻曾有流民前往郢都告御状,被半路截杀。”
乐平昌目光沉沉:“所以你将沈徐风派往常州?”
乐冽安没有否认。
乐平昌心底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是最像他的一个孩子,所以也最让他担心。他走下来,轻轻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冽安,你是我的嫡长子,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乐冽安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嘴上却说着:“儿臣惶恐。”
乐平昌又看了他一眼,想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提了件不相干的事:“听说昨日你送了长安一坛酒。这孩子长大了,也不像之前那般粘我了。我今天也新得了一坛酒,我们一起去送给长安吧。”
两人到了长乐宫时,长安在树下看医术。地上铺了一块凉席,上面垫了一层轻薄的毯子,长安整个人坐在毯子上,靠着背后的棠棣树,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的书。右手边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放好了茶水与糕点。
宫婢看到乐平昌和乐冽安时正欲跪下行礼,乐平昌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长安身边。
当天色已经暗下来看不清书上的字时,长安才合上书,打了个哈欠。今天她看的书是一位医师编纂的《毒经》,里面详细记录了从古至今的各种毒药及解毒之法,她一个月前拿到这本书,今天才算完全看完。当她准备站起来时,才突然发现身侧多了两个人。
“父亲,哥哥,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来了多久了?”
乐平昌微笑:“刚来没多久,长安你看书真是认真啊。”
长安脸上多了些羞楮:“父亲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乐平昌举起提了很久的酒:“听说昨日辰安公主寻千日醉不得,今天我赶紧给辰安送来了啊。”
长安惊讶的看着乐平昌手里那坛酒,眼睛亮的惊人,她冲上去一下子抱住乐平昌:“谢谢父亲!”她侧头看向乐冽安:“其实长安昨天也很开心,因为哥哥给我带了青酿。”
三个人围坐在棠棣树下,每个人面前都倒满了一杯酒。乐平昌举起自己的那杯酒,用带点戏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两个孩子:“喝酒总得有个名头,我们第一杯敬什么?说好了,今日我不听阿谀奉承之言,你们随心就好。”
乐冽安稍作思索,也举起自己的酒:“敬长安,多亏了吾妹,兄长今日才能有这么好的酒喝。”
长安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既然哥哥这么说了,我这一杯敬我们身后棠棣,谢今日有它,才得花满庭院,喝起酒来更有气氛。”
乐平昌笑的温和:“那我就敬今日的风月。”
三个酒杯轻轻碰撞在了一起,各自一饮而尽。
长安的记忆从那杯酒下肚后开始断掉。宿千年虽然不能让人真的睡上千年,但也不虚所传,酒量尚浅的长安睡了三天三夜才清醒过来。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宿千年真的能让她睡上千年,大概这是最好的结局。
乐冽安不卑不亢的站在乐平昌的床榻下,垂着头,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恭敬。只短短三天,乐平昌已经失掉了所有的生命力。
宿州失守,知州战死,宁家殉国。
乐平昌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咳了起来,中长侍赶紧端了药过来。乐平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然后令所有的侍从都退下。他用混沌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乐冽安则继续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这场对弈最终还是乐冽安胜利了。
乐平昌的力气流失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他还是先开了口:“遗诏我已经写好了。我对不起长安,看在你和她一起长大的份上,好好照顾她。”
乐冽安听完后平静的抬头:“父王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吗?”
乐平昌苦笑:“没啦,你比我心狠,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帝王。”他轻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兴元十九年,大周第二任君主乐平昌崩,谥号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