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缘》稷之

1、初开

　　烛龙者，自混沌而生，与天地同寿。双目张合为昼夜，口中吐息为夏冬。踞钟山一隅，守万里冰原，是为钟山神。

　　钟山极寒，亘古混沌不见曦月。若无烛龙衔烛，北方冰原将永陷黑夜，更况繁衍。只见风雪飘摇间，山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不过青年模样却身着帝服，赤龙张牙舞爪地附在衣上，透出非比寻常的华贵与威严。黑发被束在脑后，一双红到发黑的眼瞳映出连绵山峦。

　　阴沉的天倏地被一道青光冲散，连带着飘摇的雪，一并笼上了层浅淡的绿光。那光似能直达九天，凝成巨大的漩涡，嗡鸣着，紫色雷电忽隐忽现，仿佛要将钟山劈成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天有此异象，莫非有何物要出世？”

　　青年挥袖将钟山笼在一层红罩中，却依旧能感觉到雷击传来的震动，素来平静的眼中泛起些许波澜。

　　“虞空。”只见一紫衣女子踏云而来，落至青年身旁道：“应龙出世，天地六界，唯一而已。”

　　“此事可在你推演之内？”被喊作虞空的青年神情毫无起伏，只抬眼看了看还在降下的天雷道：“帝桑，你应知数千年方修一应龙。此生来即是应龙，已积万数功德，不可疏忽。”

　　“自是知晓。”名为帝桑的女子答道，十指相触，紫色的神力便化为一面水镜，倒映出应龙的模样。“与天地相伴而生，和你同一神格……也算是你的传承。”

　　“没想到竟有人同虞某一命，怪哉。”虞空微微摇头，似有些戏谑之意。“罢。钟山之大，还是可以多容下一人。”

　　“此为天地第一条天命应龙，你不打算养在身边？”帝桑的眼瞳泛起紫光，周身隐有神力汇聚。“若五帝得知，钟山怕是再无宁日。”

　　“我只是不想参与罢了。”虞空皱了皱眉，似乎极其反感此事。“真当虞某只是这钟山神？”

　　“自然不是。”帝桑默念法诀，紫光化为一条丝线直入钟山群峰。“创世而居冰原，衔烛而守极北，五帝何能及君也？”

　　“不过我方才粗略一记，你已独自在这钟山上守了数万年之久。”帝桑双手交叉在一起，不断变换着手势。“无人相陪，你可曾感到孤独？”

　　“钟山还是有些生灵的。”虞空的神情微滞，随即恢复如常道。“平日和它们在一起，倒也可以……”

　　“可终归是无人陪你到永生。”帝桑叹口气，手指一勾，一团青色的光便从远处被拉了过来。“应龙来此，或是机缘，亦为天道。”

　　“……”

　　虞空看着在帝桑掌中蜷缩成一团的应龙，心中仿佛有些感召，手微微抬起，摸了摸应龙的角。

　　“罢。”青年呼了口气，纷纷扬扬的雪即刻消融，随后地面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花来。“天命所属，我会把它养在身边。”

　　“甚好，也省去些麻烦。”女子点点头，手里的小龙也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子看向烛龙。“应龙刚刚出世，神力微弱无法化形，此时正缺教导之人。应龙一族本就稀少，天生者更是仅此一条。你们同源，教导它再合适不过了。”

　　“麻烦。”

　　青年招了招手，小龙顿时精神抖擞，叫了两声便缠到青年的手腕上甩甩尾巴。

　　“你这威压对它没用？”帝桑似乎没想到应龙会不怕烛龙，不由弯了弯眼道：“那以后有得你麻烦了。”

　　“若真是个麻烦，我便扔给你。”虞空暼了女子一眼，又抬手摸摸应龙的鳞片道：“希望不要同你这般，否则虞某的胡子怕是又要再掉几根了。”

　　钟山烛龙神名虞空，性平面淡，非天道不可阻。六界言其甚怪，忽得至亲者，惑也。

　　“不过，你不给它取个名字？”帝桑抿嘴笑了笑道，“劝你慎重些，否则以后日子怕是连名字都要徒增笑耳了。”

　　“……”虞空颇为奇怪地看了女子一眼，眉心皱出几道竖纹道：“我的眼光当真……奇特？”

　　“我可没这么说。”帝桑轻咳一声，“你问钟山上的生灵不就知道了。更况应龙并非你山里的寻常生灵，将来是要写进神册的。待它日后神智一开，大概少不了腹诽你几番。”

　　“……”

　　青年闭了下眼，四周便瞬间黑了下去。月光洒在山间，微风中传来阵阵花香，惬意至极。

　　“江城子。”虞空沉默片刻，手指虚空一抹便是百花缭乱。“应龙司云雨，五行为土，此名恰适于它。”

　　“善。”帝桑点点头，继而食指轻点应龙吻尖道：“化形后，我希望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娃儿。”

　　“此事我可做不了主。”虞空见应龙别过头去，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帝桑。“你做什么？”

　　“这才几时便如此护短，日后岂不变本加厉？”帝桑揶揄着收回手道，“仔细它被你宠坏，在钟山为非作歹让你不得清闲。”

　　“我自有分寸。”虞空听着小龙的吱吱叫声用手轻触了一下它的头顶，“怎么叫起来像鼠类？”

　　“我也是头一遭见到活着的应龙。”帝桑耸耸肩道，“等它长大些或许就不会了。”

　　“嗯。”

　　“虞空。吱吱如何？”帝桑眼中突然一亮道，“平时叫起来倒也顺耳。”

　　“……随你。”虞空懒得反驳帝桑，况这名字听着也算可以。“不过，你这眼光也没比虞某好到哪里去。”

　　“入山随俗耳。”帝桑一脸坦然道，“在这钟山，自然是以山神为主。”

　　“你且回九天。”虞空看着完全消散的雷劫道，“五帝想必早已得了消息，不如主动出手。”

　　“只需告知中央天帝罢了。”

　　帝桑对着夜空招了招手，一条银灰色龙鱼便从云间穿过，游到女子面前摆了摆尾巴。

　　“子非。”女子裙袂飞扬，温柔地摸了摸龙鱼。“回去了。

　　龙鱼轻鸣一声，只见帝桑白皙的脚踝在裙摆处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已经稳稳端坐在了鱼背上。

　　“仔细不要让它乱跑，免得让你这山间生灵平白受了欺负。”帝桑拢了拢袖子道，“我会向应龙族长传达一声，即便日后它留在钟山，也应向其告知。”

　　虞空点头应允，小龙也钻出袖口眨着眼看女子，发出尖细的吱吱声。

　　“路上小心。”

　　“自然会。”

　　帝桑一挥长袖，坐下的龙鱼便动了起来。伴随着阵阵长鸣，银白的月光穿过层叠的云，鳞片熠熠生辉。细碎的星尘浮在周围，闪烁着，竟是比星辰还要更亮几分。

　　女子的裙摆扬在龙鱼的尾后，过长的白色绶带飘摇得仿若一对蝶翼。掌心浮动着的紫色光团，映出女子柔美的面容，和着空中的月光，美得如画。

　　“吱吱——”应龙看着帝桑远去的身影，扭头看向青年，停顿一会，张开嘴叫了一声：“嗷——”

　　“……”

　　虞空轻皱了下眉，在他印象里龙可没有这么叫的。于是指尖一抹红光入了小龙眉心，又随意在空中划了几笔道：“不准叫。”

　　应龙缩起脑袋，迎着青年的目光闭上嘴巴，颇为可怜地翘了翘尾巴。

　　“你有千年功德，应该知晓外界之事。”虞空屈指弹了下应龙的尾巴，一小簇火便渡进了其体内。“只是神力微弱，并不碍事。钟山灵力充沛，几日后便可化形。虽有捷径，但还是静心而修为好。”

　　“吱……”

　　应龙轻轻叫了一声，口中喷出一团水雾，随后像是被呛到般，抖了几下身子。

　　“果不可同类而论。”虞空不曾想应龙刚刚出世便可吞云吐雾，不禁叹道：“所谓天命，诚如也。”

　　虞空将应龙放在肩上负过手去，看着空旷的群峰默然不语，帝桑的话又突地在耳边响起：“一个人的钟山，终归太冷清。钟山有灵不假，却无物能与你般永生。人类固然可以，却终究殊途……若无变数，它便可陪你左右。”

　　“我为天道，却不知其变数，谬也。”虞空思此不禁自嘲道，袖间有数道疤痕若隐若现。“孤身一人踞此万年，寂寥早就于我如无物，而又何羡乎？”

　　帝桑已回九天，竟再无人应答。只有应龙扒着他的头发，漆黑的瞳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回望应龙的目光，虞空突然觉得沉寂了万年的心，稍稍跳了那么一下。

　　“钟山是很有趣。可没了你，再好的风光也是无趣至极。”

　　“你酿的酒何时能喝？我只是偶然想起，就再也忘不了了。”

　　“你可知……最难的就是这……求不得，放不下……”

　　“虞空。这酒，好苦啊……”

　　青年神识微动，遥远的对话便浮在了面前。眼中的那片海，微微波澜。

　　今事昨非耳。

　　虞空轻呼口气，瞬间染黄了山间所有的林木，空气中传来熟透的丰饶香味让应龙打了个喷嚏。

　　“嗯？不喜欢么。”虞空把应龙重新放在手中，看着它抖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在离掌心不过几指的距离，嘴角勾了勾道：“待你化形，或许就会喜欢了。”

　　“吱——”

　　应龙叫了一声，缩起尾巴蜷在青年的手心里。虞空垂眼看它，发稍仿佛浸满了月华。

　　无需多念。

　　虞空抬手划过一道红光，钟山便被重新笼进了结界。

　　我自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