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篇 她比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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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初春的阳光醒的更早。明明是初春，她却起了鸡皮疙瘩，似乎冬风还眷恋着不肯走，卷入她的衣领，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她望向窗外那棵桃树，已经渐渐抽出绿芽，在她展现着生命的生机。树上的鸟窝添了新成员，它们窝在一起，等待着母亲的回归。明明是这样一副美好的景象，她的眼底却深邃的可怕，她揉揉眼，像是还没睡醒，揉碎眼里那一抹涟漪。她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吗，她终于还是有了反应，少见的红晕，眼里的那潭水被丢入一块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痕。
起身将床边的一本书藏进书柜的隔板里，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出现在她房间里的。似乎全家对她仅有的期望也只是能嫁人，女子无才便是德，全家腐朽般的思想化为枝藤，将她囚禁。本来这样的人生她已经认了，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先生，没打一声招呼，也这样闯进了她的心房。她捂住自己的胸膛，不想让这点小心思被人察觉。但那如影随形的自卑始终依附在她的骨子上。
如果有一天就算要嫁人，我也要嫁给先生，不过，我好像没有选择的权力。她咬了咬嘴唇，豆大的血珠融化在口腔里，铁锈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她推开房门，准备开始洗漱。拧开水龙头，刺骨的水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简单了洗了洗脸，漱过口后，缓步走出房门。屋外虽然雾蒙蒙的，但风已经停下了，好像要出太阳似的温暖。这样的温暖她一点都不习惯，周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过一棵大树，树下有只小鸟正有气无力的叫着。她捧起它，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动作轻柔抚摸着它。但那鸟的叫声渐渐小了，她看向手心，她看到翅膀正在腐烂。透过翅膀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手掌也在腐烂。真可怜啊，没能等到母亲回家，她心疼的摸了摸它的翅膀。
就这样烂在这个春天吧，她这样想。
继续往前走，本想着绕过书店，脚却不受自己的控制，径直走向书店深处，那里，有她最爱的先生。先生是教她识字的先生，但她更想他是能一辈子陪伴自己的先生。她从小没受过什么教育，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更没受到什么尊重，是先生教她识字，教她自强不息。每当她身上出现了新的伤痕，先生总是沉默中，轻轻抚摸着这些痕迹，温柔的为她上药。她出身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到大，她只能感受父亲的冷漠，她没有地位，没有存在的意义。她活着的唯一价值似乎是将来的聘礼。父亲在初冬的时候为她找了一个肺痨男，她宁死不屈，被打的浑身青紫。在那个夜晚，她倒在冰冷的地上，承受着父亲的愤怒，拳头就这样不停的落下。鼻子能闻到血的味道，她就这样蜷缩着身子，脑子里全是先生的面容。让我活下来吧，我还想再见一次先生。
她活下来了。整个冬天她一直在床上，捧着那本书，那本先生亲自为她挑选的书。
先生是大户家庭的长子，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后，身子骨不大好了，新的儿子出生了，他就像是个废弃的工具。后来来到了这个小镇子，索性住了下来，开了书店。再后来，遇到了她。她就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独自在角落舔舐着伤口。他们多么相像啊，就像是命中注定，捆绑在一起，相互依偎。
先生看到她似乎很开心，冲她招了招手。她犹豫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听他讲每天发生的琐事。听说隔壁镇上有一户女儿上吊了，先生一边翻书一边同她讲。就像是头在荡秋千吗？她问。先生敲了敲她的头，怪瘆人的，不能这样说。
她看向先生的眼里比平时多了一些东西，如果有一天我也荡秋千，先生会怎么办。他惊慌的看向她。快住口，不可以这样想，永远也不行！先生呵斥着。她突然大笑起来，像是讲了一个有趣的笑话，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先生为她擦去眼角的泪，若有一天，我要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这间书店就是你的了，你就住在这里面，别回家了。先生抚摸着她手臂上的掐痕，像是对待一件宝物，那样温柔。
她既爱着先生，又恨先生。她恨先生的迟钝，还察觉不出她的心意，同时她又庆幸先生不会被她拖累。她谨遵先生的教诲自强不息，自尊自爱，可从骨子里发出的自卑感这辈子都不会被抹掉。在心里压抑着的爱意让骨子都开出花来。先生，我多爱你啊，我愿意为你多活一段时间，泪就这样滴在先生的裤腿上，在那中央开出大片大片的无名花。
父亲又想为她指婚，表面上是关心她，背地里巴不得她这个赔钱货赶紧滚出家门。她趴在先生的腿上，先生，带我走吧。她虚眼喃喃着，突然睁开眼，像是被火烫着，猛地站起身。透过那点微光，她看到了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瞳孔剧烈颤动着，同样怔住。她狼狈地冲出书店，头也不回，不理会身后的呼喊。
她暴露了，像是不能见光的病人，暴露在一大片阳光下，浑身的皮肤被灼烧的不成样子。先生，我似乎不能继续陪在你的身边了。
就这样过了些日子，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期间先生来找过她，说桃花很漂亮，适合酿桃花酒。她全然像没看到先生似的，眼神一直闪躲着。先生敲了窗发现她没有反应，不再执着下去，随手摘了几朵放在了窗边。
过些天吧，再过些天就去找先生，她翻了个身，继续沉睡下去。在梦里，那棵桃树枯萎了，大朵大朵的桃花就这样落下来，腐烂在泥土里，把土也熏上了香味。她在树下哭的很伤心，像是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她醒了，是被窗外的唢呐声吵醒的。已经是晚春了，她却突然感到寒冷，刺骨般的冷风贯彻了她的躯体，冲入她的灵魂中。她怔怔着呢喃，难道是哪家女儿又荡秋千了。
这次不是别家的女儿了，是先生死了，死在一个早晨，死在了书桌前，死因是发烧，肺部感染。先生被发现的时候书桌上还放着一束桃花。先生小时候因为发烧失宠，现在因为发烧而死。知道这个消息后，她就冲了出去。这么久来没怎么走路，腿一直在抽筋。她不相信先生真的就这样死了，她的先生明明在等她。当她赶到书店的时候，先生的遗体已经送回家了。她趴在书店的地上，像一只流浪猫，以前的她也当过流浪猫，不同的是，她真的失去什么了。她停止了呜咽，就这样安安静静在书店门口坐了一天。
她回到家，家里突然热闹起来。提亲的人来了，隔壁人家的瘸腿少爷相中了她，差人把嫁衣都送来了。全家人都喜出望外，唯独她，还想着先生。先生啊，我好像真的失去你了。
试穿了嫁衣，好像是接受了命运，又好像是已经是行尸走肉。等到黄昏，她手里攥着先生放在窗边的花，就着嫁衣，出门了。街道上的人在看笑话一样看着她，她像是个疯新娘。
她就是一个疯新娘，她沿着路走过书店，走过房屋，走进了那条河。又怕手里的花被河水冲散，她一把把花塞入口中。就这样，不慌不忙走向河中央。她看到那里有她的先生，似乎等她很久了。她张开双臂，向先生抱去。鲜红的嫁衣在湍急的河水里消失不见。
我来找你了，先生。
我们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