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不惊》祤祈

47、落风

　　辞别了欧阳神医，云倞风和莲儿又重新回到了悠州城中。
　　二人暂且在客栈落脚。但是，他们心里清楚，他们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多，客栈也是住不了几天的——幸好和颜缃绮分别之前，她还分了些银两给他们，不然，恐怕他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不够了。
　　停留几日后，莲儿对云倞风说道：“这事情都办完了，我们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云倞风笑了笑，“那莲儿想去哪里呢？”
　　“我们一起回我的老家蓝菱吧，我老家什么都有，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愁吃穿的……”
　　云倞风一脸的不正经，笑嘻嘻地说道：“莲儿这是要包养我吗？”
　　莲儿顿时愣住了，就这样木然地望着云倞风——她怎么也无法想象，这样的话是从云倞风口中说出来的。
　　见到莲儿这般呆滞的模样，云倞风赶紧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我开玩笑的，看把你给吓得……”
　　莲儿这才缓过神来，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神色认真地问他道：“云大哥，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呢？”
　　云倞风却是摇了摇头，反问道：“留在悠州不好吗？”
　　见云倞风开口闭口就是悠州的，莲儿忍不住问道：“云大哥，怎么感觉你对悠州很有渊源的样子？”
　　云倞风笑了笑，“我从小就在悠州长大，所以，这里，应该算作是我的老家吧……“
　　莲儿不敢置信，“云大哥，你居然是在悠州长大的，怎么从来都不曾听你提起过呢？”
　　云倞风微微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莲儿仔细地品了品他的那句话，心中又升起一丝疑问，于是又问道“云大哥，你话里的‘算作’二字是何含义？”
　　云倞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神移向了别处，他轻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陷入了悠远的回忆里，“这个说来话长，我从小跟着师父在悠州长大，悠州一直就是我的家——但是，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师父也从来不告诉我，尤其是我父亲的事，我连他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何处当差，如今身在何方，都一概不知……”
　　莲儿呆呆地看着云倞风，不自觉地从口中吐了一句“想不到你的身世也这么曲折……”，语气中尽是欷歔。
　　莲儿话里的一个“也”字，倒是引起了云倞风的注意，他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她，“莲儿姑娘这么说，难道莲儿姑娘……”
　　见云倞风这么问，莲儿慌忙否认道，“哦，不是，我是说，没想到你人这么神秘，身世也这么离奇……”
　　云倞风无奈地笑了笑，“何为神秘？何为离奇？人生如浮萍，聚散两茫茫，习惯就好……”
　　莲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云倞风，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一闪一闪着。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云倞风倏地想起了什么，他开口问莲儿：“对了，莲儿，我一直忘了向你打听，你此次回宫有没有听到古拉国的消息，皇上派的人是否已经入了古拉国境内？张大人他们是否顺利得救了呢？”
　　莲儿淡漠地点了点头，“皇帝原本干戈大怒，欲和那古拉国兵戎相见，但后来见到公主安然无恙后，又突然变了主意，他派出了一只谈判队伍，用和平的方式将他们给救出来了，那古拉国自认理亏，没有再为难中原，而中原念在太子的事情也是古拉大不幸之国祸的份上，没有过多和他们计较了，最后好像古拉还陪了中原一些珠宝、布匹、车马之类的，这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云倞风有些放下心来，“如此便好，只是想不到，皇上能如此冷静，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以和为贵……”
　　莲儿又接着说道：“云大哥，你有所不知，张大人此次倒是因祸得福了，皇上给了记了大大一功，对他重重有赏，又是加官进爵，又是封田赏地的，他现在可风光了……”
　　云倞风笑了笑，“这也是他应得的……”
　　“云大哥，其实最该接受封赏的人是你才对，可偏偏功劳全被他抢了去，而你，竟然什么都不要，就两袖清风地离开了……”
　　云倞风脸上仍是带着澹泊的笑，他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又很快地垂下了眼眸，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希望她平安就好……”
　　莲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云倞风，“云大哥，你和公主是旧识对不对？”
　　云倞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是公主告诉你的么？”
　　莲儿摇摇头，“她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她在我面前从未提起过你……”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云倞风心中又掠过几分苍凉——尽管相同的话莲儿之前也说过。
　　他勉强地笑了下，“你就不要胡乱猜测些什么了……”
　　莲儿挤出一丝笑，转而问道：“云大哥，悠州真的对你很重要吗？”
　　云倞风瞬间面带深沉，用低低的声音说道：“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记忆几乎都与这里有关，你说呢？”
　　莲儿半晌没说话，忽然间，她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一本正经地对云倞风说：“云大哥，如果你要留下来，我就跟着你留在这里，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一辈子？”听到这三个字，云倞风顿时愣了神，但他很快又笑了，“莲儿，一辈子都跟着我，你认真的吗？难道你不打算嫁人了吗？”
　　莲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倞风以为莲儿是害羞了，觉得甚是有趣，还一直盯着她不放，可莲儿的眼里明明就流露出了几分幽怨——只是，云倞风并未察觉到。
　　云倞风也没有多想什么，他寻思着眼下这莲儿年岁尚小，等时机成熟了，自己再帮着给她寻一户好人家，算是不辜负公主的一番嘱托，也是对公主的一个较为圆满的交代吧——不过，这个想法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中做着打算。

　　既然决定要在悠州安顿下来，生计自然成了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云倞风打算在城里开一家字画店，凭借自己写写画画的本领，要赚点生活费，还是不成问题的，莲儿却似乎不愿意生活在这闹市之中，一直恳求着云倞风能不能寻一僻静之处，与世人隔绝开来。
　　云倞风有些想笑，“莲儿，你这小小年纪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像你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应该是喜好热闹的才对啊。”
　　莲儿无从回答，只是一直用央求的眼神望着云倞风，看得云倞风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云倞风也想过，要不要带莲儿回寂隐小落，但是，早在他当初决定要去揭皇榜应征公主的“护送将领”一职时，易远师父就已经和他决断了，此刻的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找师父呢？
　　想到这里，云倞风心头又涌上了一肚子苦涩，那苦涩在他心头不停地环绕着，又悄悄地漫上了他的眉梢。
　　关于这件事情，其实他一直是对师父心存愧疚的。
　　他一意孤行地要去见公主，不顾后果地违背了师父的意志——尽管他自作聪明地觉得这个行为并没有实质性地违背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但违抗师命已是既成事实，此举不可避免地，深深地伤害了那个从小对他悉心栽培、疼爱有加的师父。
　　尽管他一再解释，自己并没有多的想法，也绝不会违反当初的誓言——自己真的就只是去想见她一面而已，但师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态度坚决得不容辩解。
　　他并非有心要惹恼师父，但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她，很想再能为她做点什么。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这么忤逆师父，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五年了，她离开已经整整五年了，这五年中，他对她的思念没有一天消减过，如今，这是他能见她的唯一机会。
　　他对她并没有心存任何幻想，就只是想见一见她而已。他想着，把这次机会当做他心愿的一个了结——哪怕是作为自己情感的一个了断也好，至此过后，前尘过往，该放下的放下，该淡忘的淡忘——以后的他，就只想好好地待在师父身边，伺候左右，直至终老。
　　他永远都忘不了，分别前师父最后对他扔下的那句话，“你且好自为之吧，你若一味孤行己见，违背自己的誓言，会遭受报应的……”
　　他不明白，那样温良的师父，为何要用这般发狠的语气诅咒他。
　　他还想追上去解释些什么，看到的却只有师父勃然大怒后决绝的背影。
　　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这般盛怒，以前哪怕他再调皮，惹下再大的事端，师父也只是做做样子，从不舍得真的惩戒他。
　　以前他真的犯了错，师父口中所谓的要将他逐出师门，也不过是吓吓他而已。
　　彼时的云倞风禁不住心头猛然一记重击，记忆中的他，还从未见师父如这般严厉和不讲情面过，严格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见他如此大怒，第一次，是当他们得知那个在他们身边转了七年，那个自称小九的小姑娘居然是当今公主的时候，但这一次，显然比上一次还要严重得多。
　　不过，他对此也不曾真正后悔过，今生虽然无缘和公主在一起了，但有生之年还能再为她做些什么，他也了无遗憾了。
　　说起来，此次古拉之行，幸好有云倞风在，若不是因为他拼尽全力带公主逃走了，公主恐怕就被困在那异国他乡不得脱身了，想想，云倞风一定是上天派来保护公主的，一定是这样。

　　也顾不得莲儿的“隐居”的“梦想”，云倞风将身上剩下的银子全部拿了出来，又去当铺典当了些自己之前收集已久的小古董玩意，终于凑足了钱，盘下了一家铺子，备齐了笔墨纸砚，这“落风画廊”就算是开张了。
　　铺子后边有个小院子，小院子连着两间小屋子，这两间小屋子便成了他们的住处。
　　不足的地方是，这两间屋子都很小，每间屋子在放下一张床后，便没有多少空间余下了，于是这做饭吃饭的地方就只能放在了那院子里。
　　晴天的时候倒是好说，下雨的时候就非常麻烦了，不得已，云倞风在院中搭起了一个雨棚，这样才解决了不少问题。
　　莲儿每日深入简出，从不随便外出，也极少去店里。她每日不是在院中做饭洗衣，就是窝在屋子里缝缝补补，颇显贤惠。
　　云倞风的生意倒是做得风生水起，随手画画的山水笔墨竟然都格外畅销，他自己也惊呆了。
　　不过，他忽略了一个现象，那就是——他的顾客多是些年纪轻的姑娘。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冲画来的，还是冲他来的。怪只怪，他长了一张乱人心绪，扰人清静的脸。
　　云倞风的画作多是在那院中完成的，他作画的速度极快，大手一挥，寥寥数笔，一幅画就完成了——虽然耗时不多，但每幅画也算是像模像样的。
　　久了，莲儿发现，云倞风的画作全是些山水，花草，鸟虫——却从未见他画过人物。
　　一日，在他又完成多幅大作后，莲儿忍不住问道：“云大哥，为什么你全是画景，为何从不见你画人？”
　　云倞风浅浅一笑，“景易画，人难描……”
　　云倞风的话听似浅显，又仿佛有些深奥，莲儿又接着问道，“云大哥，那你可曾画过何人？”
　　云倞风闻之，蓦然神伤，黯然不语。
　　莲儿也缄默了，她似乎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地方，想收回之前的话，却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她久久不安地看着云倞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云倞风终于抬起眼，对她挤出了一丝笑，本该如释重负，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反而更沉了。

　　不管怎么说，云倞风凭着这“落风画廊”，算是完美地解决了生计问题，从此再也不用为银子的事情发愁了。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美好。
　　不曾想，宁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场巨大的危险正在慢慢向他们靠近，这危险，和莲儿紧密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