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不惊》祤祈

42、热闹

　　不过，听了莲儿的话之后，他亦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的确有些欠考虑，心里也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了——这么多的金叶子啊，好歹给自己人留点啊，就这么一股脑地全送出去了，也实在是对不住莲儿啊。
　　云倞风盘算自己要不要且屈尊一下，追出去挽回一点损失呢，于是他问颜缃绮，“对了，你到底欠他们多少钱？”
　　女子口中的数目一出，云倞风和莲儿差点双双吐血。
　　云倞风直摇头叹着气，心想着，完了完了，之前自己那是自信过了头啊，现在看来，就他们那些金叶子，也是显然不够还的。
　　只是，他真的不明白，她一个姑娘家的，是怎么欠下这么一笔巨款的呢——这不合理，不合理啊。
　　莲儿用质问的口气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欠下这么多钱的？”
　　姑娘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说来惭愧，其实，从前我家也是家境殷实的，但是我爹常年好赌，一直改不了本性，后来，败光了家底不说，还四处欠钱，弄得我家债台高筑，家里的铺子和宅子已经悉数变卖，稍微值钱些的家当业已全部或典当，或抵债……我们全家早已是居无定所了，奈何我爹他丝毫不悔改，仍日日沉迷于赌场之中……为了给他还债，我想尽了各种办法，事实上，我已经帮他还了很多笔钱了，但是这次他捅的篓子实在是太大，这回欠赖家的钱实在是太多了，我根本再无余力偿还了……”
　　姑娘越说越忧伤，神情凄凄，令人动容。
　　叙说完了往事，姑娘一脸真诚地看着云倞风，“云公子，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我和你们素不相识，你们竟然还替我还了这么一大笔钱，这份恩情，我此生没齿难忘……”
　　云倞风有些疾首蹙额地说道：“你先别谢得太早了，就你说的那个数目，我刚刚给他们的钱也是不够还的，如此看来，这件事仍是没完啊……”
　　莲儿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爹一个人怎么就能欠下这么多赌债呢？”
　　颜缃绮垂下眼眸，摇了摇头，“不，还有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六弟……”
　　云倞风和莲儿的三观再次被震碎。
　　我去，你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一家人都这么好赌？这岂止是神奇，简直是叹为观止啊。你这是哪辈子修来的运气啊，能够降生在这样的家庭。
　　云倞风震惊之余，愈发开始同情起颜缃绮来，六个大男人惹来的事端，却全靠她一介女流来承担，实在是可怜啊！
　　想到这里，云倞风又问道：“这个赖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们家就是开赌场的，城中这大大小小的赌场，一大半都是他们家的……”
　　在这个世道，通常开赌场的人家都是最不好惹的，颜缃绮摊上了这档子事，也是倒了大楣了。
　　云倞风想了想，对姑娘说道：“颜姑娘，依我看啊，你也别留在这里了，先出去避一避吧，我怕日后他们还会经常回来找你的麻烦……”
　　“我是很想走，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颜缃绮说着，将渴望的眼神望向了云倞风。
　　莲儿一眼就看出了颜缃绮眼中的意图，她赶紧蹦了出来，挡在了二人中间，一把拉过了云倞风，“云大哥，我们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况且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地再耽搁下去了……”
　　云倞风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我们走了以后，颜姑娘要怎么办呢？”
　　莲儿气得简直想跳起来，她心想，你还有完没完了，这钱都被你霍霍完了，你未必还想再拖上个人，你还能再离谱些吗？
　　女子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柜台里面。她打开了一个抽屉，将里面大大小小的银钱铜钱都收到了一起，用一个钱袋装好，然后她拿着这个钱袋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了莲儿面前，“我知道，这些钱比起你们刚刚给我出的那些来说，实在差的太远，但是，这是我现有的全部家当了——这个你们先拿着，剩下的，日后我会想办法慢慢还的，还请你们给我一个地址，我日后一定上门偿还。”
　　说完，姑娘目光真诚地看着莲儿。
　　莲儿看了看钱袋子，又看了看云倞风，没有伸手去接。
　　云倞风不容拒绝地将钱袋子推回了姑娘手中，“这个你自己留着，那钱我就没想过要你还，你也不要有负担，大家相逢就是有缘，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也是应该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要想好你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对了，你在别处可还有亲眷？”
　　女子摇了摇头，“并无近亲，只是在紫苏城有个远房表姐，不过，已经有好多年都没联系过了……”
　　紫苏和烟城、悠州都是毗邻着的，他们此去悠州的路上亦要途经紫苏，于是云倞风说：“正好我们要去的地方要经过紫苏，不如这样，你与我们同行，先去你表姐家避一避，等到日后钱筹足了再回来，你看怎么样？”
　　云倞风这话终于还是出了口，莲儿再怎么想阻拦也是为时已晚，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女子盯着云倞风，感激万分地点了点头，雷厉风行地就去收拾东西去了。
　　眼见着这事情已成定局，莲儿再怎么不情愿也是无济于事了，她只能独自在心里生着闷气，一个劲地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裳。

　　就这样，云倞风开启了他史上最“热闹”的一次行程。
　　临上马车前，莲儿还是想同之前一样，与云倞风一同坐外边。但云倞风生怕此举冷落了颜缃绮，会让她不自在，于是用命令般的口气让他们二人都坐里面，他自己则一人在外边赶着车。
　　莲儿和颜缃绮之间发生了这么多，自然没那么容易相处，他们在里边相对而坐着，动不动就要吵个嘴，一路上闹得个没完没了。
　　云倞风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地就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的路后，颜缃绮借故晕车，突然从马车里猫身钻了出来，自来熟地就坐到了云倞风身边。
　　莲儿没料到这颜缃绮竟然会上演这么一出，直气得浑身发抖。
　　云倞风看到旁边的颜缃绮，愣了一下，也没介意，继续赶着他的车，他目不斜视地问道：“外边风大，颜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我头痛，想出来透透气。”
　　云倞风闻之，转过头去关切地问道，“头痛？你没事吧，我身上有清凉药，有镇痛的作用，要不要给你擦一擦？”
　　“不用不用，我出来吹吹风就没事了。”姑娘回答得很轻松。
　　“真的没事？”云倞风将信将疑地问道，还是从身上拿出了那个白玉兰瓶子。
　　姑娘也没拒绝，伸手就接过了那个小瓶子，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云倞风也不再说话了，他专注地拉着马缰，不时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
　　过了一会，颜缃绮突然又开口了，“云公子，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
　　云倞风也没有多想，礼貌地回了一句：“姑娘请讲。”
　　谁知姑娘一语惊人，直接问了句“不知云公子你是否已经婚配？”
　　云倞风又是一愣，他猛地看了她一眼，全然不知道她所问何意，但嘴上还是如实地答了一句“尚未”。
　　姑娘忍不住地在心里乐开了花了，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又接着问道：“那不知云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这回云倞风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他的心思似乎都放在赶车上，只见他忽然加重了手中的力道，马车行得更快了。
　　见云倞风没回答，姑娘心里有些失落，又开始懊悔起自己的冒失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从小就历经了种种磨难，见惯了生活百态，一向就不如平常人家的女子那般矜持含蓄——倘若她不是个大胆的女子，又怎敢就这样轻易地上了云倞风的车？她同他们素不相识，难道她就不怕他是个坏人？难道她就不怕他们一起将她给卖了？
　　其实，这些事情颜缃绮全都是想过的。
　　因为她那个惹是生非的爹，还有那群不省心的哥哥，从小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她自认为在看人这一点上，自己还是有些心得的——他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坏人。
　　她第一看见着他的时候，就被他吸引了——不只是因为他的面如冠玉，剑眉星眼，更重要的是，他那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深深地打动了她。
　　从小见惯了各种丑恶面目的她，对正直善良的人从心底有一种由衷的渴望——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见他就对他如此上心的缘故。
　　虽说她这次很后悔自己的鲁莽失礼，但是，她从来就不是个轻易低头放弃的人——挫败感只是一时，很快她就跳脱了出来，仍是面容灿烂的模样。
　　里面的莲儿一直悄悄地躲在门帘后观察着前边的动静，奈何外面那不安分的风，一直吹着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莲儿眼见着他们在交谈，却一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心里早已经是翻江倒海，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