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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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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下着大雨,发出金铁鸣兵之声。时至日暮,风把院子里的树刮的不住的摇摆,借着暗光把憧憧的树影映在窗棂。江南四大家族的大公子沈碧塘此时正在书房内有感于今日的天气,竟像极了昔日欧阳公所见一般,怀古之余性味索然的练着字。
“报!大公子,霍公子求见!”小厮隔着门传话道。沈碧塘此时身上本就懒懒的,也不想见客,遂向门外吩咐:“你就说我身上不爽利,已经睡下了。”
小厮却没离开,而是继续说:“公子爷,霍公子说他有要紧的事跟你说,见不到你他就一直等着。”
沈碧塘心下想着,这霍峻廷掌灯时分来访,还必要见到我,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向着门外:“你且让他稍等一会儿,我更衣完毕就来了。”
沈碧塘甫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着青衫的挺拔汉子端坐在客座上,忙迎上去:“霍兄见谅,弟身上不爽,怠慢了!”说着便在主座落座,吩咐小厮道:“戴安,看茶!”
霍峻廷只匆匆看了他一眼,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贤弟叨扰,这么晚还来打搅你,只因家父年纪一天大似一天了,管理所有的产业有些吃力,就让我去接管巴蜀的产业,明早就要动身去益州,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原来是辞行,不过来的却是不太合时宜,沈碧塘心下思忖,但面上到没表现出来,仍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只听他继续说道:“此次来,愚兄想向贤弟表明心迹!我……我……”话未说完,霍峻廷麦色的脸庞全染上红云。
沈碧塘心咯噔一跳,这霍家公子到底要干什么?
“贤弟恐怕不知,我…愚兄……心仪贤弟已久,本打算一辈子将这个秘密藏于心底,但此去万里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所以……”
沈碧塘被他一番表白弄得心惊肉跳。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没想到这个汉子竟然对自己起了断袖分桃的心思。
霍俊廷见沈碧塘脸色都变了,已明白了三分,自觉无趣,又是羞愤,又是后悔:“贤弟莫怕,愚兄跟你闹着玩儿呢,今天的话你就当没听过罢。那先告辞了。”
沈碧塘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也许伤了他的心,想开口温言安慰,口中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语:“茶都还没吃上呢。”
霍俊廷扯出一丝苦笑:“茶就不吃了吧,我得回去打点行李了。贤弟,再会了。”
沈碧塘送他到门口,看他接过他的贴身小厮递过来的蓑衣和斗篷穿上,总感觉这个人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魁梧,总是挺拔的腰身也有些弯曲了。等戴安奉上茶的时候,见沈碧塘还站在风口上,两眼望向门外。便请示是否还吃茶,沈碧塘不知为何语气中带上了烦闷,道:“还吃什么茶?”
离了金陵已有半年光景,霍俊廷在益州也算过得顺畅。纵使没有通天的本事,但凭借自己这些年随父亲经商的经验,和霍家雄厚的财力,这边的事业开展得风生水起。唯一觉得遗憾的莫过于那段未竟的感情。但他从不曾后悔过,大丈夫做事坦坦荡荡,没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
再说这益州乃四面环山中部凹陷之地,夏日炎热非常,加之水汽充足,天气更闷。每到六七月份又多雨,也不是绝佳的去处。
一日,霍俊廷刚对完前几天的账,听到有个轻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天的太阳可太毒了!”
他打眼一看,果然是他———益州名绅杜绍平之子杜冠书。霍俊廷初到益州,难免要四处打点,两人一来二去也就熟稔了起来。
杜冠书此人,生的是面如冠玉,身躯凛凛。加之为人阔绰,又好交友,的确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架势。平日里风流潇洒,爱流连花街柳巷,男女不拘,因长相俊美,又会哄人,甚至有哥儿,姐儿不收银子都愿与他春风一度。
霍俊廷觉得纳闷儿:“这大毒日头下,你怎寻我来了,快进来歇歇。”又吩咐身边人快快的将冰镇的酸梅汤松送来。
“哥哥有所不知,这几天在家里呆得乏了,听说红袖招新来了一位奇美的女子,特来邀哥哥一睹其天人之姿。”
红袖招乃益州最大的青楼,里面女子容貌一个赛一个的美,杜冠书常常与里边的哥儿姐儿厮混在一起,有不少相好之人。
霍峻廷打趣道:“贤弟如此急色,也不怕你那些相好吃味儿。”说着一边接过小厮奉上的酸梅汤递给了杜冠书。杜冠书看酸梅汤由一个白瓷碗盛着,接过时还有冰块碰撞碗壁的叮当之声,轻酌一口只觉酸甜可人,遍体清凉。方搁下碗,道:“这才是好东西,那些人有什么打紧,不过巧言哄几句罢了。”
霍俊廷原本屋里也收了通房丫头,只是察觉到对沈碧塘的私心之后就遣散了,所以对女子也不是没有感觉。况且经商之人难免有逢场作戏,也曾去过秦楼楚馆。不过里边有人重色欲,有人重金钱,若非必要他从不踏足。
刚要回绝,就听杜冠书道:“哥哥给我张塌躺躺罢,我这走的有些乏了,又吃了你的好物,想歇息歇息。”霍俊廷一看,他面上果然有疲态。道:“那我让同安带你上客房歇着,那里收拾得干净,而且临水,又僻静又凉爽,也不算亏待你。”
杜冠书反倒嬉皮笑脸:“哥哥让我住客房还不算亏待我,也不知谁住过。不如让我住你的屋子,方显得我们兄弟二人亲密!”
霍俊廷深知这是他的性子,也不觉得别扭,便让小厮过来领他上自己的卧房。
打发了这个祖宗,霍俊廷方想起和城东王家绸缎庄的生意还需要合计合计,便仍往书房走去。只见门子成安从门前匆匆走来:“给爷请安,金陵那边来信了。”
霍俊廷本以为是一封家书,结果一看,竟是沈碧塘的来信。
“霍兄惠鉴:
自前日匆匆一别,再见已难。余尝于第二日清晨鸡唱时分于霍府寻兄,门子告余兄离去已久。故余心下思忖,兄许是不愿见弟,或是有要事在身。
兄雨夜访余,余心下感念。但思及并未给兄之表白已答复,深表歉意。兄之厚意,余铭记于心,但若要与兄有超脱兄弟间的情谊,也实属难事。兄魁伟男子,胸怀英雄豪气,定能觅得良人。
弟沈碧塘笔”
书信看毕,霍俊廷心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许是感激沈碧塘没有轻视自己的一番情意,许是知晓自己再无机会的伤感。同时也觉得真不愧是自己心尖上的人,连回绝人的话语都如此温柔,叫人心里酸楚又无法怨怼。也许自己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
等杜冠书醒时,日已西斜了。推开门的时候,就有小厮在门外候着:“少爷吩咐说,杜公子醒了就去外边用饭吧。”
杜冠书也不管什么主客之道,就挨着霍俊廷坐下,看起来还是晕晕乎乎的。
霍俊廷夹了一箸菜,“你这是睡迷糊了,那红袖招还去不去?”
“咦?哥哥这般顽固,我还以为你定不会去呢!”听他这样说,杜冠书渐渐从困意当中回转过来。
“怎么说我也长你几岁,怎么就顽固了,吃完了再说罢。”
杜冠书抬眼瞅他,见他神色如常,也就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