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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喂,犹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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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犹梦,你到哪儿了?”
“还有十分钟。”
“大家都到了就等你来了。”
“好,马上到。”
“你也是,这几年音讯全无,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没做什么,只是转行了。”
“转行?你这真是暴殄天物啊,你可是我们这届颜值最高的了。不跟你说了啊,一会儿你到了给我电话,我过来接你。”
“好。”
压着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个尾音,晏犹梦说出了最后一句回答,挂断了电话。周五下班高峰期的公路让人抓狂,拥堵的街道,狭窄的车厢,污浊的空气和焦躁的喇叭声。闷热的空气让晏犹梦放弃了开窗透气的打算,看着胶着的街道,一成不变的红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走去目的地。穿梭在铁皮盒间,车窗玻璃折射的灰白光线映出车厢里的众生百态。或是凝视着屏幕,漫无目的的漂浮在信息网络中,或是点上一只烟,百无聊赖的为空气污染作出贡献,也有争吵,情侣或是家人,玻璃隔绝了声音,夸张的表情像是不甚高明的哑剧。夜风还未带走余热,皮肤接触着空气如同行走在非牛顿流体里,粘稠而无处着力,越挣扎粘得越紧。
晏犹梦大学学得是表演系,一张精致的脸庞加上不算太糟糕的演技,基本上可以说是具备了先天的优势,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进入娱乐圈,但令人跌破眼镜的是他毕业之后竟是销声匿迹,抛弃了所有基础,回到了家乡。
如今,是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又回到这座城市。即使不断现代化的过程中它已然面目全非,但从细枝末节却还能体会出几分青葱年代的天真。正是凭借着这几分的熟悉,晏犹梦决定自己找到同学聚会的地点。如盲目撞进了蜘蛛网的飞虫,毫无悬念地,他迷失在日新月异的城市街道。眼前昏黄的光洒进了狭长的巷。蓝色的铁皮屋顶棱角被柔和在淡金色的霞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莫名其妙对这条小巷生出些许的熟悉感。踏上破碎坑洼的水泥路,无端升起一种如步云端的感觉,忽然,脚下没有了支撑,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当再一次感受到脚踏实地,耳边是嘈杂的叫卖声却听不到熟悉的汽车轰鸣。来不及确认自己的存在就被身后的力量拽离了那屋与屋之间的夹缝。
“你们这些小鬼,我就不应该放心让你们出来。”
话音才刚落,就被一只粗糙,厚实的手揪住了耳朵。
“哎呦,苏西,我就只是尿急,你总不能让我就地解决吧。”
“你就少给我来这一套吧,我还不了解你吗?快点走吧,我可不想一会儿你被厂长抓住再让我给你处理伤口。”
怔愣了几秒,自己似乎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具身体的一切,恍惚自己从未曾离开过。眼前尘土飞扬的街道和远处巨大的烟囱,滚滚浓烟吞没了楼房,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也吞没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叫约纳斯,一个无足轻重的被牺牲者,但称不上英雄,因为他值不了几个钱。他是五岁时被卖到这座蒸蒸日上的纺织工厂的。像他这样的童工不多也不少,值不得多少同情,也许还比不上报纸上的丑闻来得有趣。这座工厂的老板叫布鲁克,是一名成功人士,在工业革命刚刚开始时就敏锐地嗅到了商机,卖掉了土地,买下了一座老旧的纺织厂。现在这位布鲁克先生已经摇身一变跻身富豪的行列。他身体臃肿,有着长年养尊处优所养出的油脂不甚均匀地堆积在他孱弱的骨架上。五指像腊肠,被镶嵌着名贵宝石的戒指勒成一节节。头发稀疏,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像两粒黑豆埋在他脸上层层叠叠的肥肉之间。
像今天这样难得的“自由”是少见的。因为一位公爵的到访让这座小城镇几乎倾尽所有来迎接,当然这其中也必然有我们的“成功人士”布鲁克先生和他的家人。所谓家人就是布鲁克的妻子,一位肥胖的村妇,是布鲁克的发妻。性格暴躁,发起火来经常将家里打砸的不成样子。因此布鲁克从不往家里添置什么古董名画,以免让它们成为他妻子的出气筒。她总是穿着最时兴的布料剪裁的裙子,却庸俗地缝上许多蕾丝花边,配上她黝黑的皮肤和壮硕的身体,浑然像一只三流工匠做出的残次花瓶,很难不让人感到遗憾。小布鲁克,通常工厂里的孩子不那么称呼他,他们一般叫他肥猪或是别的什么带有侮辱性的称呼。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继承了他母亲的暴虐。他永远梳着整齐的发式,穿着整洁的衣裳,被他的“花瓶”母亲打扮得漂亮。经常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黑皮鞋,带着他的几位跟班对这群与他年龄相差无几的孩子拳打脚踢。今天,他们将会在这座他们引以为傲的工厂里迎接公爵大人,至于童工这样的下等人,自然是不能污了公爵的眼,早早被遣散出去,获得了难能可贵的一天假期。
拒绝了他人的几番邀约,约纳斯心里的慌乱也暴露了出来。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忽然之间出现在这个异时空里?他本能的知道,他们是一个人,约纳斯就是他自己。这一切无法用科学解释,就好像是神话里的黄粱一梦。他试图唤醒自己,却发现这些疼痛好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合乎逻辑的运转着,毫无破绽可言。他不敢尝试死亡,因为疼痛是真实的,自己是真实的,谁又能保证死亡并非真实的呢?所以,他是约纳斯,也只能是约纳斯。
记忆里栩栩如生的景色和充满回忆的角落带来不同的情绪,走过这座他从未离开过的城市,他知道,他该回去,继续着他的生活,可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改变吗?
生活一如既往的继续着。拥挤不堪的房间因为苏西的到来变成了一口滴进了水的油锅。四下里是不安的躁动和不情愿的呻吟。似乎突如其来的假期放任了骨子里的怠惰,贪婪叫嚣着索求更多。约纳斯睁开惺忪睡眼,意识的清醒和□□的疲倦做着激烈的抗争,却省却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以至于当轮到他领早饭时已经不剩下些什么了。
漆黑的烟囱和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让时间变得有些模糊,直到身体上的饥饿将约纳斯对于时间的概念再次唤醒。早上吃下的半个又干又硬的黑面包已经在体力劳动中消耗殆尽,而工厂是不会提供他们午餐的。胃里不断翻搅着的胃酸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的绞痛,只能够灌下几口水用虚幻的吞咽感来欺骗自己的身体。疼痛并不是连贯的,它是经验丰富的猎犬,游刃有余的追逐着受到惊吓的猎物,给予猎物以时间喘息,然后又出其不意的奔袭,在惊吓中折磨着猎物的神经,消耗着它们的体力。
“嘿,约纳斯。”一个男孩儿悄悄到靠近,压低了声音,“你饿了吗?”
“只不过是有些胃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里有半个早上留下的面包。我可以分给你。”
“那真是谢谢你的慷慨,但我并不是那么饿。”
“你先不要急着拒绝,我只是想要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不,乔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你真是错怪我了,约纳斯。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帮我去磨坊边的小树林帮我找一找我的托米。”
托米是乔尼一匹马,是他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玩具,也是最后的玩具。在收到托米的那一天他也被送到了工厂,成为了童工。
“只是这样?”约纳斯依旧有些犹疑,但饥饿所带来的痛苦不断削弱着他的抵抗意志。
“只是这样而已。你知道,我昨天和那头肥猪打了一架,苏西是不会允许我出去的。”乔尼继续道。
约纳斯当然知道乔尼和小布鲁克之间的事。乔尼性格恶劣,每每小布鲁克和他的跟班们讥讽他们是一群孤儿,乔尼都忍不住动手,但从来都只有小布鲁克和他的跟班们揍他们的份,说是打架也不过只是自尊心作祟而已。
“好,那我答应你。”接过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顾不得上面黑色的手印,约纳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