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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远山冷,暮 ...

  •   一

      远山冷,暮色稠。

      粗看之将夜忽点火树,自南山至北巷,一瞬好似瀑布飞溅,洒出星火月色。恍然一片灯火辉煌,羞惭银纱漫路。渐进,残柳如缕黄金,东风暗含春梅,香尘糜烂,歌弦作溃。足尖触地,只觉天街磐儿、钹儿、铙儿蓦地一并响起来,瓦子乐棚里戏马、说唱、傀儡戏的都霎时闹起来,红的、黑的、紫的彩帛也一齐舞起来。潮水似的屁股手脚撞得人一阵子天旋地转,如同丁零当啷的瓜子壳儿簌簌地都掉在地上,描了金线的素色长袍立刻沾了灰,头上那根原本就松松挽着辫的缎带颤颤巍巍的也快要掉下来了,叫他好生狼狈。只听旁人“哎呦”一声,便更觉外头系着的那件暗棕貂裘下场不妙,一股子郑楼灌浆馒头的汁水香味,还是鲜虾馅的呢。

      都是上月新做的。乐孚将辫子系好,暗自骂道,爬起来竟也费了几个踉跄。早知道就不该贪好看穿出来,回头可要挨好一顿数落。他这样恨着自己的袍子,却没有整理一番的意思,急急忙忙摸向腰间的锦囊,确认了里头的东西没少了没断了,心情又好起来。

      这满腔悔恨只逗留了才几会子,又被其他东西吸引去了。一路向里头走,什么乌李、馓子,油酥饼、点羊头、葱泼兔,笋泼肉面、梅花包子、沙鱼两熟、脆筋巴子;又一拐角,见绿豆粉搅着水和成面糊下锅,出炉时藕断丝连、拖泥带水,圆团儿带着尾巴好似蝌蚪;串成葫芦似的糖塠,尝来不输蜜饯;莲藕、菱角、芋头、鸡头、荸荠、慈姑、百合和瘦肉在锅里咕噜咕噜地蒸,蒸烂了晾晾风干,在石臼中捣细,撒上糖和蜂蜜,再捣细,取出来揉成团,放凉了拿刀切着吃,来了三五大汉,高声要十碗云英面,三大盘牛肉,筛五碗老酒来吃。

      热的凉的,油的清的,咸的淡的,也不知是冬是春,总之混着满街的味绕着风车里也全是油香。吆喝卖花灯的,架子上摆着纱灯、纸灯、琉璃灯和塔灯;还有摆首饰的、胡人玩意儿的,铁铜充金欺负年青姑娘。
      瞧她们眼弯似月,捂扇轻笑,携二三女伴,腰身轻摆便向远处去了,不知身上都戴着什么刻鱼雕雁的镯子、绣花绘鸟的荷包、翡翠玛瑙的坠子,口红脂粉又是哪家作坊的手艺。他怔怔地回头去看,想起什么似的将锦囊解下来握在手上,蹭着布上两头仙鹤,一头绊了门槛栽进闻香楼里去。

      闻香楼首彩画欢门,设红绿杈子与鲜艳帘幕,厅院廊庑下装饰一排贴金红纱栀子灯。一汪天井下花木森茂,棕绿枝干盘虬卧龙,口中含一朵红花似玉,遥指天狼。进门主廊后分南北两廊,两边三层楼台各有飞桥栏槛相通,间或有食客穿梭其间,浓妆妓女聚于两旁,待酒客呼唤。
      “乐公子小心路——今晚又是一个人来。”温酒娘子提着一壶酒,笑盈盈地来扶,领他跨进闻香楼的门,“还是原来的隔间,文大公子、三小姐,武公子,张公子都到了,可等你好些时候了。”
      “今日怎么你亲自来?小二呢?”乐孚客套道,末了装作不经意一问,“银铃到了没有?”
      “都到了,就差您了。”娘子一抹唇,笑道,“您要来,银铃怎能不在?好舞得配好曲,好曲需得好舞才行。”
      “劳烦她回回都在。”他被这么一说,反倒羞赧起来,“我每回玩,她便每回都要编新舞……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曲,糟蹋她一番心意。”
      周围别间里灯烛荧煌,酒杯碰撞声、吟唱声、嬉戏声此起彼伏。转角处女子眼波流转,怯怯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稍躬身朝她微微一笑,复向楼上走去。
      “怎么您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扭着腰,声音像拐了弯儿似的传过来,“您手上这布袋子还是她送的呢。”
      他脸有些红,像攥什么宝贝似的握紧了手,锦囊里的东西硌得手有些疼。

      烛火晃耀,倒映进酒杯里泼洒出来糊在地上的奚落的水珠,看那四散开的水滴,有人道恰似旧京华灯初上,若是张二哥在,定要笑那人矫情做作。
      从旧京迁都留下两百年有余,谁还记得旧京那档子事。
      小间里艺伎正唱,灯火下身影照在珠帘门墙。大约是行酒者委托她来唱词,那艺伎唱到: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门口小厮侍女站了一排,温酒娘子将手中的酒递给他,推开了门。

      坐在最上座的男子二十来岁,面上棱角分明,剑眉浓密,眼尾下挂,人中长深,鬓边可见三两白发;眼光一扫,便吓得人不敢说话。边上的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秀俊朗,眼里却可见疲惫,身上盖着大氅,靠着摇椅像要睡过去似的。
      身后坐着的一男一女年纪小些,那姑娘一身男人扮相,眼里英气十足,嘴巴停不下来似的正与身边男孩子喋喋不休。而那男孩竟也不烦躁,哎哎地仔细应着。
      他一进屋,分明唱跳正好,能好好欣赏的人却不欣赏,唯一正看的人一瞪眼可要把美人都吓跑了。那舞姬抛着袖子,许见着他了,抿嘴一笑,换了调唱道:
      我有一枝花,斟上些儿酒。唯有花心似我心,几岁长相守。满满泛金杯,重把花来嗅。不愿花枝在我旁,付予他人手。

      他立刻鼓掌叫好,才把在场的人都唤醒。那舞姬向他微一躬身,上前扶他入座。
      他嗅到她身上清冽的梅香,不觉偷偷搭上她一只玉手,待坐下来方惊觉不妥,匆忙收手正襟。暗幸无人觉察,乐孚清了清嗓子才向先来者赔罪。
      “我忙着下月成亲的事正焦头烂额呢,你死活要拉我过来,害得我废好大一番功夫才借着采购的名头溜出来。”盖着大氅的青年打了个哈欠,撑着摇椅调整了姿势,抬眸瞧了一眼边上煮沸的茶汤,掀开盖子将沫饽杓到熟盂里去,“好嘛,今天我到得都比你早。”
      他红着脸,摸着腰间锦囊里的东西碎碎地嘟囔着辩解道:“成亲之后就没有那么多闲空出来玩儿了。你看含章大哥和我大姐成亲之后,得了枢密院的差事,还要照顾孩子。再说文拙年纪也不大,你瞅瞅哪有个姑娘家的样子,穿着男装四处胡来,管起来也忒麻烦。我五六年来都没见他出来过几次,再说文府里还有随风哥哥和嫂子帮着管事。张府不就你一个,我二姐身子又不好,你说你要是成亲了得忙成什么样。咱四兄弟还能出来聚一聚不……”

      “行了行了,唠叨起来真唠叨,还变着法儿骂我不省心呢,最后也没把我当自己人似的。”坐在后边的姑娘盘腿坐在圈椅上插嘴道,“我大哥成亲的时候你不也就十岁光景,说得好像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似的。”
      “嚯,你还说呢,你不还小我两岁。”乐孚哼了一声,伸手捏她的脸,“这里能说我的就文大哥和张二哥,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呜……那你叫阿讷评评理呀……”文拙被人捉着脸,话说得稀里糊涂,指着边上的男孩子更越发没规矩,“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那男孩本想开口,却听乐孚抢道“阿讷有什么理,他从来都是偏帮你的”,一瞬间红了耳尖,低头不说话了。

      他自己确实没理。兄弟是去年才拜的——因说文拙是女孩子不给拜,还让她生气了好几天呢——拜完了好似就有了偷跑闻香楼的底气,反正是借着酒会的由头,再也不是他一个人挨揍。文朴因家事政事忙碌而甚少得闲;张青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他。毕竟闻香楼给他下了咒,教他忙时闲时都牵肠挂肚,烦得人耳朵都起茧子。

      文朴与张青对视一眼,好心劝他道:“鸣鹤也好歹要成家的,阿燕也要嫁到张府去了,乐大人就你这么个儿子,全家不都靠着你?”
      “我不想……”他小声道,眼睛却看向立在一边的舞姬,“我还想在这地方喝上十年呢。”
      “哪里是你想不想,是乐大人想不想。”张青说着,却不看他,给自己斟了杯茶,“含章也说了,你情况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你们今天不会是来当说客的吧。”他咂咂嘴,“得得,不跟你们说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张府哪里是想出就能出,想进就能进的。”张青吹了口茶,“你要不要?桌上银铃亲手做的玫瑰饼,甜得很,来几口?”
      他摇摇头,却捡了块玫瑰饼,末了还不忘夸一句好吃。
      就是有点太甜。

      张青还想说什么,却听一阵敲门声,以为是温酒娘子来添茶,却不想进来一个勾着背、近四十岁的男子。

      “老周?”乐孚一见他惊得起身时带翻了椅子,“你怎么到这来……”
      只听管家老周垂眼道:“老爷和夫人要您回去一趟。”
      “二哥你不是说陈通仿字绝不会有错吗!”他急得跺脚,不顾道理回头就责怪起张青,“这可怎么是好,若是他们知道我白天的功课……”
      “你怎么就知道是陈通出了错,阿通从小跟我一块长大,代笔功力可是一流。”张青头也不抬地喝着茶,不急不慢道,“说不准是你自个儿的错,又哪里疏漏了吧,我可不信你什么事都能做好。”
      “我还有事要做呢。”乐孚瞥一眼舞姬便觉一阵烦躁,自顾自地咕哝道,“我都还没跟银铃说上几句话……”
      “我一个忙着成亲的都比你强。”张青还喋喋不休,“阿孚什么时候能办好一件事,乐大人也能安心了。”
      “烦死了你。”乐孚抓起椅子上的靠垫向他示威道,又回头告老周,“我们这拜把子的四兄弟好容易聚一回,我和二哥他们商量事情呢,你看文大哥也在。”
      老周摇摇头:“不成。老爷与您有要事相商,说您不必找什么托词了。”

      “乐大人好烦的老头儿。”文拙靠近了文朴,耳语道,“大哥倒从来不恼,换做我可要烦死了。”
      “姑娘家没点规矩。”文朴正色道,“玩够了,回去吧。”

      他不情不愿地起身把锦囊从腰上解下来,还想再磨蹭一会儿,老周已经上前将氅衣给他系好了。乐孚一撇嘴,将锦囊匆匆忙忙往银铃手里一塞,跟着老周出了门。
      这一趟一步三回头,末了老周都急着拽他一记。

      “木簪子?”张青偏头去看银铃手里的东西,忽地低低笑起来。
      “看着不像他那双精贵的手能做出来的东西,这‘孚’字刻的……怕是做簪子的师傅也救不回来,任由它去了。”
      “心意到了就好。”银铃垂眸一笑。
      “心意是心意。”张青饮尽最后一口茶,亦起身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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