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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老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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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这药每天敷三次,过不了多久你这伤就好啦,切记伤口没愈合前不要碰水呀!”
谢风尘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质小瓶,递给面前衣衫褴褛的老人并叮嘱道,老人连连道谢,在身上摸索着想取出些什么值钱的东西答谢谢风尘,却发现从南诏流亡来的自己身无分文,尴尬得收手。
“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就找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他们都会看病的,那老伯我先走啦!”谢风尘眼明心细,忙抢在老人之前开口化解尴尬,而后与之道别,去替下一个病人看病。
这一支流民是从黑龙沼流亡来长安的。南诏天高皇帝远,管辖松散,一年前蛮族在黑龙沼自立为王,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朝廷派出一支天策精锐前往镇压,不想天一教从中作梗,在天策军中安插眼线将军机泄露给蛮族,还以毒尸毒蛊协助蛮族对抗天策大军,素有东都之狼美名的天策竟全军覆没。逃回来的天策将士非残即伤,副将周权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主将陈广死里逃生,却被毒雾毒瞎了双目,自此一蹶不振。天策府最精良的一支营队天杀营亦遭到重创。黑龙沼当地百姓举家出逃,大批流民流入成都、长安等地,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闻此噩耗痛心疾首,遂命杏林大弟子裴元带领众弟子出谷援助流民,尽一份绵薄之力。其中除了大部分的杏林弟子外,也不乏有像谢风尘这样的丹青弟子,不懂药理无法行医开方,便带着成药替人瞧瞧创伤腹泻之类的小病,帮忙搬搬东西,做做体力活,各自尽各自一份力。
“长枪独守大唐魂……离经易道……为一人……长枪……独守……大唐魂……”
衰弱无力的呢喃声如一缕靡靡的青烟,钻进谢风尘的耳朵,引得他侧目。那是一个天策打扮的男子,穿着的银甲虽已蒙尘,但仍可看出其精致的雕工,不像是个无名小卒,昔日三军阵前,定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而现下却好生落魄,眉宇间早已没了天策儿郎的英气。他形容枯槁,颜色憔悴,兽纹银甲暗淡无光,绛色红衣破损残缺,连那被天策将士视为荣耀的翎羽亦不知所踪,他干燥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不停翕动着,怀中紧紧抱着一卷有些陈旧的画轴。
谢风尘暗自叹息。世上苦难人万万千,万花谷全数收留,小小青岩岂不人满为患?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帮助他们少受些苦罢了,而无奈自己身为丹青弟子,对他的疯病确是束手无策,只能对他表示出毫无用处的同情。
方转身欲离,余光却见那天策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直直向自己冲了过来,谢风尘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敢动,反应过来时那人已跪在了自己面前,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
“子乐!子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胜了!我们胜了!我们回家吧……”脸上是难以名状的欣喜。
“唏…唏…呵,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那天策面色一转,肩膀突然开始剧烈地颤动。
“哇——!子乐求求你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子乐!对不起……”
天策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转而嚎啕大哭,看得谢风尘一愣一愣的,半天没缓过神来,本推着他的手想挣脱,却从他口中听到“子乐”二字。
这不是门内失踪了一年的那位师兄谢苓的字吗?
谢风尘连忙蹲下身扳住天策的肩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子乐,你刚刚是说子乐吗?谢苓,你认识他吗?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子乐!求求你,原谅我好吗,我是畜牲,我对不起你,我发誓,我会对你好!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神志不清的天策似乎听不懂谢风尘的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不停说着对不起,谢风尘无法,只好向其他师兄说明情况,带着他先回了青岩。
“他这是受了太大打击造成的精神失常,若是想通过服药马上康复的话……比较难,只能慢慢调养了。”
“这样吗……谢谢师弟了。”
“嘿嘿,无妨,那师兄我先走了,告辞。”
“嗯,慢走。”
谢风尘送走了杏林的师弟,转身推门进屋,见那天策已醒,颓然坐着,眼神空洞。
唉…他这副样子,恐怕调养到猴年马月都不能好转吧。
“你醒了啊,”谢风尘在天策床边的凳上坐下,“感觉好些了吗?”
天策没有回答,双手习惯性得往怀中揽了揽,却发现空落落的,登时急得红了眼,疯一般四下张望寻找着,手抓翻着被子,把床上弄得一片狼藉,最后转过头一把抓住谢风尘的肩膀:
“我的画呢!”
“呃……”天策神志不怎么清醒手劲却挺大,谢风尘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面掰着他的手指缓解痛楚,一面安抚,“你别急,画在桌上呢,我这就给你拿过来……”
得了画的天策重新安静下来,仍是一言不发得呆坐着,谢风尘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那个……我看过你的画了,实在抱歉。”
昨日谢风尘点了天策的安眠穴将他带回青岩,好奇他手中画卷的内容便偷偷看了一眼,上面画的是一位天策将军,血衣银甲绛红翎,剑眉薄唇桃花目,紫燕骝,长缨枪,一身戎装,风流倜傥。画中人的面容和一边床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天策十成十像,画儿画的顶好,字却很一般,但是完全被画的风光给盖过了,一边题的两句诗,正是天策整日所念的“长枪独守大唐魂,离经易道为一人”。
“我看到上面有师兄的印鉴,这画想必是师兄的手笔吧。你说的子乐,是我师兄谢苓吧。一年前他背着师父独自一人出了青岩,留了字条说去长安了不日便回,然而一载已过,师兄他却音信全无,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师父和大家都担心他得紧,你见到过谢苓吗?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天策这回倒是不哭了,仿佛听到件多么可笑的事似的,发疯般大笑,笑得谢风尘头皮发麻。
“啊呀呀军爷莫激动!我不提他便是了。”
安抚没什么成效,多说也无益,点了他的穴,笑声戛然而止,室内重回宁静。
谢风尘将天策放倒回床上,掩了掩被角,阖门而出。
外头很缺人手,谢风尘待不了几天便要赶回长安了,便把天策托给之前的杏林师弟照顾,匆匆离开。谢风尘再回谷时是两个月后,与另一批弟子完成交接。
谢风尘找到杏林师弟了解天策的状况,师弟说他一开始情绪很不稳定,一提到谢苓谢子乐云云 ,昔日的铁马将军竟如孩提一般大哭大闹,总是惹得他不知所措。好在青岩钟灵毓秀,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加上他的悉心照料,天策现在已经会和小师弟小师妹们一块儿玩闹了,这着实令谢风尘又惊又喜。
谢风尘穿过晴昼海,急匆匆去到天策的住处,远远看到一个紫黑色的身影翻动着,有劲风划过竹叶的飒飒响声,是天策以竹为枪在练枪法。那日谢风尘匆匆找了套万花弟子的衣服换下天策破烂的军甲,如今远远看去仿佛真成了万花弟子,翻身跳跃间的招式套路,瞧着竟有点眼熟。
谢风尘没有惊动天策,在一旁静静看着,天策舞罢,方看到一边满面疑云的万花,拱手作揖:“不知先生来访,失迎了。”
谢风尘笑着说无妨,赞他好枪法,天策答谬赞了。
两人无言得坐了片刻,天策先开了口。
“之前先生匆匆离去,来不及道谢,真是多谢先生施以援手。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哈哈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在下谢风尘,不知军爷怎么称呼?”
“我叫周权。”
周权?是那个在黑龙沼一役中失踪了的周副将周权?
谢风尘压了压心中的震惊:“原来是周将军啊,久仰大名。”
周权只一笑,话带几分自嘲:“不敢当大名二字。”
“我刚才见你练枪,轻功的路数倒有几分本门花间游武学的意思在里面,哈哈,差点就把你认成师兄了。”
“呵呵,不错,我的轻功,是子乐教的。”
谢风尘震惊,周权竟主动提到师兄,也不似往日那般癫狂了,正思忖是否追问下去,周权自开口:
“他……穿着和你一样的衣裳,很好看。你也会画画儿吗?”
“会,但在下画艺不精,画的不好。师兄的画在师门内可是数一数二的,师父的绝学教师兄学了个八九成,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是呀,他画画的好,字儿也写的好。那画儿就是他……‘送’我的。”周权轻轻一笑。
而听说这位谢师兄的字儿是不大好的,因幼时整个人钻到画里去,不肯用心练字。
“这好画还需丑字来衬,是也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这话是他说的。师父从师弟师妹的口中听了这混帐话,当时就直接气成了个球,猛拍了几下桌案,怒道:“此子狂简!不得其死然!”。
“我确实和子乐在一起过一段日子。而我也不知道他现身在何处,是我负了他,是我把他弄丢了。”周权说着说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将军可否说个明白。”
“嗯……”
可真要周权说时他又不知该从何处讲起,他和谢苓,还真是难以说清道明。
不如就从那年仲春,百花缭乱之时说起,那时周权初见谢苓,他是一枝孤芳自赏,周权似一匹头狼倨傲,彼此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