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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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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早!”
“大师姐!”
“大师姐,大师姐看这里!”
“大师姐今天也是那么帅气美丽啊~”
最后一个小姑娘的语气明显有些荡漾。
白衫女子眼神古井无波地向她看来,黑玉般的眼睛盯了她片刻,微颔首,便如同随风而飞的白云般穿行了过去。留下那个小姑娘在原地红着脸,半晌才爆出一声尖叫:“大师姐跟我对视啦!大师姐对我点头啦!今天的我是粉红色的!嗷——”
边上冷着脸的小少年猛地拍了下她的头,语气一脸嫌弃:“星昴,你能不能正常点。看你这样,在凡人界肯定是天天追着美男子砸瓜扔花的花痴。”
星鸟抱着剑,略长的黑发高高束起,眸子虽狭长冰冷,却因为尚显稚嫩的五官,并不让人觉得可怕,反倒是透露着蓬勃的飒爽感。
而他身边捧着脸,满眼星星的便是他的师妹星昴,平时趾高气昂的像个不可一世的小女王,连师父的面子都不给,但遇上大师姐便迅速变身成甜心小可爱,成天跟跟屁虫似的在大师姐屁股后面转悠。
要不就是像现在这样,捧着脸对大师姐神游,嘴角还含着意义不明的痴笑。
似乎看到了小师妹嘴边快要流出的不明液体,星鸟嘴角抽搐了一下,语气越发嫌弃:“简直像个变态。”
星昴不服气地捂着头,呛道:“星鸟你是不是嫉妒大师姐能跟我对视?哼,那些庸脂俗粉的小白脸我才看不上!只有大师姐才是我心中的白月光!”
看星鸟还想说什么,星昴用更高的声音喊道:“你能找出个男的比大师姐还好看的?比大师姐还强大的?打得过大师姐的?有大师姐聪明的?比大师姐还完美的?你说啊,你说啊!”
星鸟:“……”
虽然不要跟脑残粉辩论是他一向的做人原则,但这回他不说话还真不是被泼妇一般的星昴镇住了。
而是,星昴说的确实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所在的玄气宗,直到十年前都还是默默无闻,处于修仙界边缘的十八流开外的不入流宗派,几乎无人会关注这个小门派的生死存亡。
因此,当魔宗血莲门上门屠杀时,一向是各扫瓦上霜的修仙者,竟然无一伸出援手。
血莲门虽然不算魔宗中的顶尖门派,但综合实力却已经算是一流的末尾,且门派中的修魔者各个阴毒狡猾,为了抢夺仙缘宝物无所不用其极,在修仙者中也算是出名的难缠。
玄气宗身为末流中的末流,本不应该被这样阴毒的门派惦记上,毕竟玄气宗既没有天材地宝,也无逆天功法,连镇宗之宝的炎火“紫竹炎”,在炎火排行上也是一万名开外,属于末流中的末流。
然而,虽我不犯人,麻烦却仍会找上自己。
有一天,下山购买物资的星虚师姐,回来带了个人。
面色发青,瞳孔扩散,肚子上还被划了个大口子。
偏偏星虚虽然长得美艳高挑,看着就是有心机的狐狸精,然而却是个不折不扣糙妹,完全没有该怎么照顾病人的自觉,那家伙居然就被她扔在牛车的车板上面,一路颠了回来。等星火师兄拿着药箱匆匆赶来的时候,那家伙已经是出多进少,内脏都快要漏出来了。
如果不是星火力挽狂澜,连续做了十七个小时的缝合,那人命都要没了。
等人醒过来,倒是斯斯文文的,自称连喻,散修一名,路过此地时不小心暴露了位置,被仇家追杀陷害。要不是星虚刚巧路过,便要命丧于此了。
说到这里,他还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星虚,谁知长腿美人毫无救命恩人的自觉,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拨着狗尾巴草,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倒是透出了一股和她外貌完全不符的傻气。
连喻在玄气宗呆了三个月后,便神秘失踪了。
当时的星虚师姐脸上的表情还略显失落,但没过多久,她便仿佛忘了这事一般,又恢复了下山接任务,回来给他们带糍粑麻糕糖葫芦的生活。
只是,那间暂时腾给连喻的屋子,仍保留着。
星鸟偶尔会看到星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一发呆就是一下午。
但再痛的情伤,也是会被时间治愈的,再难忘的情怀,在漫漫修仙之路上,也不过就是奶油蛋糕上可有可无点缀的樱桃。
如果连喻一直这么消失下去,大概星虚很快就会忘了这么个人,然后回归平淡却温馨的日常生活中。
但是一年后,连喻重新出现了。
——以血莲门门主的身份,前来求娶星虚。仙魔自古势不两立,师祖羊宸仙君毫不犹豫回绝了他,并警告他再出现在玄气宗范围内,便会请周边的道友一起绞杀了他们这群魔道。
星鸟记得非常清楚,听了师祖的话,连喻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而是转向星虚柔声问道:“我这次来只是为了带你走,其他人的意见我不在乎,你愿意和我走吗?”
星虚师姐把手里的阔剑往地上一插,脸色冰冷:“以后别来见我了,就当我俩从来没见过。”
魔道者手段诡谲,行为龌龊,几乎所有的修仙者都对之报以鄙夷的态度。况且魔道者要想修炼,必须抓修仙者,取丹田吸食,每个修魔者的背后都累着无数修仙者的白骨。星虚虽然被养得单纯天真,但对魔道也绝不可能有什么好印象。
当初在连喻身份还没暴露的时候积累下的那点好感瞬间灰飞烟灭,现在两方立场对立,连喻在她心中也只剩下“敌人”这个含义。
少女情怀总是诗,但星虚并不是只有情怀的少女。对她而言,玄气宗的人才是真正的家人,她断无为了只接触三个月的人便割舍家人的道理。
要不是看在那三个月的相处份上,星虚早让他要多远滚多远不然她见一次砍一次了,哪会那么温和地只说“就当我俩从来没见过”。
然而星虚的这态度,却仿佛是什么开关,放出了一只洪水猛兽。
星鸟至今记得,连喻在听完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深,直到扭曲。
“这是你逼我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开启了星鸟一生的梦魇。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之后再想起来这事,星鸟觉得只有这两个词能形容当时的战况。
不,不能叫战况,应该说,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那时候的他只能拉着星昴一路狂奔。
无论是法术轰鸣还是修士自爆,那种惊天动地的威力都不是他一个还没筑基的小修士能够承受的起的。
是的,自爆。
只有自爆的杀伤力,才能争取到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延缓屠杀者的脚步。
“星鸟,带着小昴跑!越远越好!”
星火师兄浑身是血地挡在他们身前,本是那么温文尔雅的人,却满目悲愤,面目狰狞。
脚边,便是师叔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拉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星昴,在竹林里穿梭。
然而,他们很快就被血莲门的人找到了。
“阿昴,你走,我替你挡住他。”
星鸟抽出剑,一脸肃然。
如果那时候星昴不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抽她耳刮子的。
也许是知道星鸟是拿命在换她的活路,星昴居然毫不犹豫拔腿狂奔而去,要搁在以前,她早就哭着喊要留下来了——这丫头并不是能承受“背叛”之苦的人,在她看来,抛弃自己家人寻求活路,和背叛并无区别,这样苟活还不如和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看着星昴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他居然有点欣慰。
如果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
想看这个一天到晚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妹妹到底能成长到各种境界,而他这个师兄,则在她身边挡风遮雨,让她无忧无虑地娇憨成长。
真是……很遗憾。
只一招,他手里的剑便裂成了碎片。
也难怪,练气层和金丹修士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即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堪堪挡住了对方的一次攻击。
大概是,要死了吧。
那人的鬼爪已经向着他的门面直戳而来。
再过三秒,或者更短,他的头便会如同被摔烂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剑光如闪电般直窜而来。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一身白衣大师姐站在竹林边,衣袂翻飞,青丝飘扬,精致的脸上表情全无,只是一向只有漠然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怒意。
而被她单手抱着的,则是抓着她袖子哭得毫无形象的星昴。
那丫头没有按照他的命令下山,反而去了断崖找了正在闭关的大师姐。
事后他问她这事的时候,一向有点小傲娇的星昴怒气冲冲,生气地喊道:“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那时候跑了是去搬救兵了,那叫战略性撤退懂不懂!要是大师姐都打不赢那群王八蛋,那我们就一起死了算了,一家人还能一起在下面聚聚!”
虽然他也觉着有些无奈,但星昴的任性确实救了他一命。
而他直到那时候,才知道一直被师父称作“天才中的天才”的大师姐,到底强悍到了各种地步。
金丹期修士,被一剑穿心。
不,并不是剑。
结结实实插在那人心脏上的,是刚折下来的竹条,连还新鲜的断裂口都清晰可见。
“走吧。”
大师姐抱着星昴,简简单单地对他说了两个字,便抓住他的手,身形一动。
下一秒,他的眼前一花,居然已经回到了前方战场。
师父紫阳仙人看到他们回来了,几乎一口气背过去。
大师姐却松开了他的手,平稳地说道:“没事,交给我。”
说罢,澎湃到让人心惊的恐怖威压,如同滔天浪潮般从大师姐身上涌出,直推而去!
师父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音,喜极而泣地喊道:“琉真成婴了!”
二十一岁,元婴期!
在绝世天才也需要四十年,普通人更是一两百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大师姐只用了九年。
局势迅速颠倒了过来。
这场战斗从白天延续到黑夜,直到太阳从东方撕破黑暗,透出曙光,才宣告结束。
大师姐,一战成名。
二十一岁元婴期的妖孽天才,谁敢不怕?
更逞论这个疯子之后还一个人跑去了魔界,直到把血莲门连根拔起才罢休。
虽然刚经历了元气大伤的恶战,宗内弟子数量锐减,但只要大师姐还坐镇其中,便无人敢小瞧玄气宗。想来结交的人几乎踏破门槛,赞美之词如同不要钱一样往大师姐身上堆去。
然而星鸟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天,最后时刻,大师姐拖着还剩一口气的连喻,走到满身是血、一脸木然的星虚面前,把人扔到她面前,语气漠然:“人给你,是死是活随便你处理。”
星虚师姐一脸呆滞地坐在原地,突然用凄惨得连鬼神都会害怕的声音尖叫着,用已经崩出许多口的袖里剑,直接插入了对方的心口。
一剑毙命。
星虚师姐发疯般地哭喊着,一剑一剑地疯狂砍着,直到满手黏糊的血握不住剑为止。
大师姐蹲下身,将哭得浑身发抖的星虚抱进怀里,语气是一贯的冰冷平静:“没事了,别哭了。”
平日里会觉得稍显距离的薄凉淡漠,那一刻却是温柔得像是冬日铺洒下来的暖阳。
一向仙人之姿仿佛随时会乘风离去的大师姐,身上的白衣血迹斑斑,仿佛刚从地狱爬出一般。
但是……
却是安心得让人想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