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62、天成十三年 夏末

　　时间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从哪一天，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变得和原来没有一点相同．于是我们总是感叹，世事的变化，仿佛都毫无预兆一般，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天成十三年的夏末，草木葱茏的相府，一阵轻雨，解了一些暑气．窗口的风铃极不情愿的摆动了两下，发出了两下懒惰的响声．我坐在窗口，后面玉儿给我扇着扇子．夜已经是深了，可是还是闷热的很，况且今天的一切，让我毫无睡意．我对着窗口说道
　　“玉儿，你说他是谁呀？”
　　我说的是今天在市集上撞见的一个少年，我在轿里偶然的一瞥，见他气度不凡的走过，比不是寻常人家，待到想让玉儿好好看看的时候，那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玉儿没有回答，我以为她没有听到．于是又轻轻的问了一句，
　　“玉儿，你说他是谁？为何那样好看？”
　　玉儿还是没有讲话，我好奇的回过头，看着不住的扇着扇子的玉儿站在我伸头，头向啄食的小鸡，困得已是睁不开眼了，哪里还有心思听我讲话．我转身站起来，她手里的扇子还是不停，我悄悄走到她身后，照着她的后脑门儿，狠狠的敲了一个爆栗，玉儿一惊，手里的扇子啪一下掉在了地上，小脸儿吓得通红．我哈哈的笑了起来，玉儿捡起扇子，稳了稳神儿，一看是我，小嘴儿撅的老高，气气的说道，小姐，这大晚上的，是要吓死人的．
　　我看着她不禁好笑，我插着腰说道，

　　“我哥又没来，哪个能吓死你．”

　　我提到哥哥，玉儿的脸一红，汗珠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正欲争辩．我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她正欲恼，却听到了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摇了摇头，竖起手指挡在最前，玉儿瞬时明白，点了点头，我便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待到脚步声渐远，玉儿的大眼睛才含满疑问的望着我说道

　　“小姐，是什么人？”

　　我摇了摇头，听着脚步匆忙，似乎不该是府里的下人，可是能在这相府后院走动的断然也不可能是外人．除非宫里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然不该是这样匆忙．要不，就是别的官员又出事了，才连夜进府来向我爹爹讨主意．我拿不准主意，可是看来，今夜爹爹又是无眠了．
　　玉儿看我不说话，也不敢多说．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只听着又是一阵儿脚步声，接着过了半晌，便不见有人走动，我想，差不多该有什么事也不是今晚．外面的雨也是止了．燥热的暑气再次溢满房间．我看看玉儿，这丫头已是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我说道

　　“玉儿，你出去吧，今晚你好好睡，叫桃花进来守夜吧．”

　　玉儿听了我的话，放下的手边的扇子，半睁着眼睛说道，那玉儿就下去了．接着，另外一个小丫头进了我的房间，结果玉儿手里的扇子．说道，

　　“给小姐请安，”

　　我点点头，说道，

　　“你坐在凳子上扇扇子就好，我睡熟了，你停一会儿也无妨．”

　　小丫头点点头，扶着我走到窗边，打来了一盆水，我擦了擦脸，将简单绑住的头发放了下来，换下了外衫，这一动又是一身的汗．小丫头倒是聪明，将水清清的泼在地上一些，然后就乖乖的坐在我的脚边，扇起了扇子．我悄悄的打量她，这丫头，长的倒不如玉儿那般机灵俏丽，却不多话，心里透着明白．相比哥哥把她拨到我身边来也是花了一分心思的．
　　夜深了，天边见见透出鱼肚白，微微的凉爽了一些，我才朦朦胧胧的有了一些睡意．过了一阵，变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了．
　　啊，我一声大叫，从床上做起来，桃花已经，赶快站起来，浸湿了帕子给我擦拭额头．我点了点头．她双眉紧锁，不解的看着我，我说道

　　“没事，你也累了，你出去吧，把玉儿唤进来就可以了．”

　　桃花的眼里透着不解，却没有多问，乖巧的端起水盆，将残了的蜡烛取走，就走出我的卧房，玉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走进来，看了看我的样子，关切的说道，

　　“小姐，又做梦了吗？”

　　我点点头，左边的太阳穴有点刺痛．我一向觉浅，一点声响都会醒过来．十岁开始，夜夜有梦，还有很多是重复的．最常的，便是昨夜的那个．昨夜的梦里，本是白日的街道，我看着一个少年在舞剑，舞着舞着，不知道为何街上的人突然都不知所踪．空空的长安街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他那一双玫瑰红色的眼睛不住的看着我．透出无尽的温柔，那是我从没看过的一双眼睛，那样的温柔，缠绵，像是一弯玫瑰色的月，又或是一壶玫瑰色的美酒，看着，就能让人醉倒．他看着我，充满了无尽的爱恋，我伸出手，踮起脚，正要看清他的脸，突然，那玫瑰色从他眼睛里留了出来，变成了鲜红鲜红的血，鲜红鲜红的．
　　每每此时，我都会惊醒．我给爹爹讲过这个梦，爹爹也是不解．我拼命想在梦里看清那人的脸，拼命想问问他，为何常入我梦．可是，当我凝视那玫瑰色双眸的时候，它让我如此的心醉．但，它幻化成的鲜血又是那样恐怖，似乎是一把尖尖的匕首，深深的插进我的心房．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可以使那样温柔的眼眸变成那样激烈凄惨的怨恨．
　　我心里清楚，他常入我梦，必然有其原因．可是我真的想不通，天下之间，能够拥有那样纯粹的玫瑰色眼眸的人，除了嫡亲玄武族正统还能有谁？！
　　我见过皇上的眼睛，可是那纯粹的颜色，已经无法让人欣赏，皇上的眼睛里，纯粹的颜色里，夹杂了太多让人无法读懂的情绪．只能仰望，无法观察．太子的眼睛，虽然颜色越深，越发的展现出王者之气．可是太子生性善良，他的眼睛虽然美丽，却无法有那醉人的芳香．二皇子琥珀色的眼眸，展现的是他胡人充满野性不羁的血统，自然与我梦境无关．七位王子之中的另外五位，各个的眼睛都还只是蓝色或者灰色．而即使变红，除了嫡亲三皇子莘云鄯，都会有不同的杂质．谁都不能如我梦中人一般．可是，他，到底是谁呢？
　　玉儿看我眉头深锁，不敢打断，待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才试探的问道，

　　“小姐，老爷问，小姐可要去正堂吃早饭．”

　　我机械的点点头，我也想问问爹爹，昨日入府的是何人．奶娘秦芝看我的左眼微闭，眉头一皱，说道

　　“小姐又头疼了吗？那不成又是那个梦．”

　　我没有理她，只是摆了摆手，说道

　　“更衣吧，不碍事的”

　　秦芝看我不想讲，也没有多问，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然也是问不出什么头绪．梦这东西，本来也是极为飘渺的．接着她便驾轻就熟的指挥起一干小丫头，忙里忙外，给我梳妆打扮．两刻钟后，我打扮妥当，众人便又走出，只剩下玉儿和桃花替我更衣．我指了指一套淡蓝色的裙子，玉儿将裙子取了来，替我换下了衣服，背后的部分早就湿了一大片，玉儿笑着说道，

　　“小姐，不过是一个梦，瞧把你吓的．”

　　接着抿着嘴儿看着我，我懒得理她，她却不停的说道，

　　“小姐要是怕，可以叫玉儿陪您睡呀，”

　　说道，一挥手，这一下可好，我颈上的小梳子竟然从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弧线，向床边飞去．啪的一下玉石的小梳子掉在了床上．我一惊，玉儿早就吓的跪在了地上，一着急，梨花带泪的说道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我着急的跪在床边，小心的拿起小梳子，看看还好掉的巧，并未有什么破损，又看看系着小梳子的红线，亦是粉了，也不是她的错．我说道

　　“别急，去找秦芝再讨个绳儿就好了，别说是做什么用，知道吗？”

　　玉儿红着的脸，听到我的话，才止住了抽噎，急忙走出了屋子．我握着小梳子，又是细细的检查一番，突然，手里似乎摸到了什么纹路．我心一沉，只怕是摔出了裂纹．我玉石本就易碎，何况这梳子雕刻的精巧薄轻，我一惊，立刻转过梳子，细细的打量起来，那纹路却不像是裂纹，我定睛一看，一个细若蚊足的小子，迎上眼前，

　　“诺”

　　我心里不解，不知何时桃花却走来我的身边，跪在了我身边，拿出一块粉红色的帕子给我，我感激的看看她，果然是个机灵的丫头，我想，总归这个答案我一时之间也是找不出来，既然是娘留给我的东西，“诺”字，也许只是爹爹刻得？待会儿问问爹爹便可．就包好了小梳子，递给了桃花，说道

　　“收好，”

　　桃花点点头，便把小梳子所在了柜子里一个放小东西的匣子里．这是十三年来，这把小梳子第一次离开我的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