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泣诉衷肠 我自然也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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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孟，名字忘记了。
职业是地府底层小公务员，工作内容是煮汤，以及守在奈何桥上给过往的鬼魂舀汤然后让他们喝下去。
这个工作吧，十分无聊，不过胜在稳定。
而且虽然说是无聊，也不是无聊透顶的那种无聊，起码有时候，我还能碰到一些有点意思的小鬼带来些人间的故事。
比起这个阴森森的地府，我更喜欢人间，只是上次我不小心去人间捅了些篓子之后，阎玉就禁止我再去人间了。
阎玉是地府的老大，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是他这个人一点都没有什么当领导的样子，一方面呢，他嫌弃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另一方面呢，他又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我，然后自己去各种地方逍遥快活。
他最近又出去玩了，不对，也不是最近的事情了，他好像走了有两百年了。
他只要不回来，地府里的事情就都归我管。
所以呢，现在我才是这个地府掌着实权的老大。
“姑奶奶你怎么还不出来，等着喝汤的鬼魂都要排到你房门口了！”现在在门外大声嚷嚷的这个货色是小白，他还有个兄弟叫做小黑，他俩是我的左膀右臂。
我知道“鬼魂排到房门口”这种话就和“大水淹到家门口”了一样，充其量也就是个夸张的修辞。我就算管着地府，也好歹还是个神仙，基本的神秘感还是要有的，鬼魂是根本找不到我住哪儿的。所以这句话实在是没办法让我有起床出门的动力。
“我刚好像看见排那儿队伍里有个十分俊俏的少年郎。”小黑如是说道。
哦？少年郎吗？还十分俊俏？
“我这就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又不对人家做什么，也就是欣赏欣赏而已，然后给他多些汤，让他走得欢快些罢了。
我正风风火火往奈何桥头赶呢，小白又把我叫住。“你就这样去？”
“不然怎样去？”我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忘了变身。
于是摇身一变，变成个老太婆的样子。
唉，这也不是我端着个神仙的架子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的真面目，实在是你不知道，那过路的鬼魂形形色色什么样儿的都有，大体还都是些老实的，只是盯着我多了些，喝汤会磨蹭点。
唯独有个色鬼，生前就是因为调戏了官家小姐被人收拾了才下的地府，变成鬼了也改不掉轻浮的臭毛病，非得抓着我的手想让我用嘴喂他。
这鬼的运气实在是不好，那天赶巧阎玉回来，一个生气把那色鬼扔进了十八层。十八层其实也就是地下的监狱，折磨鬼的方式那是一样一样的，我觉得那个鬼吧，有点可怜。
但我觉得自己更可怜。
本来明明是那色鬼不讲规矩，阎玉却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顶着这么张脸招摇，也不能怪人家动了坏心思，于是勒令我上班时间变成老婆婆的样子，这样一来人家动不了色心，二来老婆婆看上去比较可信，那些鬼不会觉得汤里有毒。
我觉得他这是在拐着弯地骂我长得不可信。但是没办法，他是上司，定的规矩我还是要听的。只是我这个人记性常常不好，有时候会忘记这件事情。
好吧，变成老太婆就变成老太婆，我还给自己准备了个拐杖。我觉得这样我上班迟到就可以解释成年纪大腿脚不便走路不快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鬼信。
想着难得碰上一个俊俏少年郎，我得去看看。
不瞒你说，俊俏少年郎这种东西，在地府可是十分十分十分的稀缺。你要想啊，大部分人死的时候都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就算年轻的时候长得再怎么惊为天人，老成那个样子也确实没有什么看头的。
英年早逝的少年郎本来就不多，更何况是俊俏的少年郎。
令人惋惜，令人心疼。
我自然也是希望这样的翩翩美少年能够在人间和和美美地过一生，但既然他已经死了，来了地府，我自然也愿意好好招待他，让他好好喝了汤把这一世的痛苦忘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地赴来生。
没曾想到这少年郎看到我就抓着我的袖子要下跪，后面还跟着一个俏生生的少女攥着他的衣角，低着眉不说话。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原来是个少年情侣双双赴黄泉的悲惨故事啊。
我把他给拽了起来，“你先别下跪，先说说你想干嘛？”
于是少年站起身来，开始进入了我最喜欢的环节——听故事。
少年原来是个世家的公子，从小就天资过人，为人也是一生正气，父母对他寄予了厚望。若是按着正常的路走下去，考取功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虽不一定扬名立万，也足够安安稳稳过一生了。
可人生偏偏就是有意外，活着没有意外的鬼都是没意思的鬼，因为他们死后来了地府讲不出生平的故事。
少年人生的意外就是他身后的少女。
那是一个雨夜，少女晕倒在了他家门前，家人见她可怜，收留了她。
醒来后的少女说不清自己的身世，无处可去，便在少年家中做起了一个侍女。
少年和少女的爱情都沦陷的太快了，无非是你对我笑了一下，我不小心牵了你的手，你恰巧念了我爱的那首诗，我又刚刚好穿了你喜欢的颜色的衣服，于是少年和少女就相爱了。
故事讲到这里，我开始觉得无趣了，这样的故事我听过太多遍了，后面无非是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在一起，要么就是突然发现这姑娘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这对小情侣就生生要被命运拆开。
这样的故事我在话本子上看过许多，过路的鬼魂也说起过不少，不是不感人，只是一个故事的板式听得太多，也会觉得这不过是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听起来实在没什么乐趣。
这也怪不得我，毕竟大部分人刻骨铭心爱到死去活来的爱情在别人眼里都不过是个故事罢了，那爱情里的痴嗔纠缠弯弯绕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真的知道。
少年和家人说想娶这少女，结果自然是一致的反对。
活到那样岁数的长辈，有几个是只爱过一个人的呢？
所以他们得说服自己，年少时候爱的人，大多都是爱错了的，那些在记忆里闪闪发光的人，不过是青春岁月里因为年少不懂事而产生的一个念想。
谁不能理解一个少年对一个侍女的情窦初开呢？可是又有谁愿意去认可一个少年对一个侍女的情窦初开呢？
理解和认可，一直都是两回事。
少年的父亲为少女寻了一门好亲事，对方是家中的远方亲戚，年岁也恰好到了婚龄，靠山中砍樵为生，虽然家中清贫，却也足够吃苦耐劳、踏实肯干。
少年一家也并不算亏待了少女，少女出嫁的那天也算得上是风风光光，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那样的气派，但是该有的礼数也都全了，嫁妆带去了许多，少女也算嫁得十分的体面。
只是少女并不开心。
她以为少年会出现，制止这一切。
但是他没有出现。
那天他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少年曾经都以为自己可以经世济人，心怀天下，未来也许是哪一方的盖世英雄。后来才发现自己连心爱的姑娘要嫁给别人这样的小事都应对不了，只能坐在房里用绝食这样无意义的方式来抗争。
父亲说，那不过是个姑娘，你现在对她念念不忘，只不过是因为你都还没见过几个姑娘。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姑娘，真的不用只想着这一个的。
父亲忘记了的是，哪怕未来能遇见千千万万个姑娘。在他当下的人生里，有且只有这么一个姑娘。
少年终究不能战胜自己内心的渴望，他偷偷去见了少女。你懂得，少男少女情深意切干柴烈火，自然是一发不可收。
只是不巧碰上了少女的丈夫砍柴回家撞见这一幕，气得斧头都拎起来了。
少女见这架势如何得了，便想去拦住丈夫。
丈夫一看这还得了，自己老婆拉着自己护着别的男人，气更不打一处来，抡起斧头就打算砍人。
一阵混乱之下，少年倒是毫发未损，少女却倒在了血泊里。
少年觉得是自己害了少女，倒不如一同赴黄泉，来生再续前缘，便自己撞上了那斧头尖，和少女一前一后来了这地府。
“也算是一段感人的故事，只是你这行为……还是过于草率了点。”我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实在是可惜了这样一副好皮囊，竟然配上了个不开窍的猪脑子。
少年不答话，又想冲着我下跪。
我只得又把他拽起来，“我想着你估计也觉得就这么死了有些后悔，但是你跪我也没用。要死是你自己选的，死了就死了，我是没办法把你送回去的。”
他要是现在后悔了想活回去，我是能够理解的。因为换位思考，要是我这么一时冲动就死了，我也会觉得憋屈。
可是少年说的却是：“我不想回去。”
“那你跪我做什么？”
“我不想喝汤。”
那少年迎上我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我听说喝了那汤，前尘往事就都会被忘掉。可我们不想忘掉。”他说了“我们”这个词，手里紧紧攥着少女的手。
排在后面的鬼个个眼睛里闪泪花，被他们这样追求生生世世的爱情感动到不行。
我却只觉得好笑。
“你当真以为能记得前世的东西是件好事吗？”我问他。
“我只想把这一世没能好好在一起的日子，用下一世好好补上。”
“你猜，为什么鬼转世之前都要喝这孟婆汤把前世忘了。”我拄着拐杖走到那口锅旁，慢慢地搅动锅里的液体。
“因为一生的记忆压下来，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负担太重了。若是这一世太苦了，忘了这段记忆，来事就又可以轻轻松松地重新开始了；若是这一世太甜了，若是忘不掉，就会显得下一世格外的苦，不如忘了重新来过，一世才有一世的个中滋味。喝一碗汤，就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千百年来我见过多少为了不喝下这碗孟婆汤的痴儿怨女，什么说辞都听厌了，那些个山盟海誓血海深仇，最后还不都是都得抛了，老老实实喝了孟婆汤上了奈何桥，与那前尘往事作个勾销。
凡人皆不知晓，能忘记，是上天给的赏赐。
“我愿意记得这一世的苦。”
“你愿意也没用，喝这汤，是地府的规矩。”
“婆婆就不能破例一回吗？”我看着以为他又想下跪，不过他只是拽了一下身后的少女。
“婆婆请你帮帮我们吧。”那少女如是说道。
我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摆弄我的汤勺，“你们自然是可以不守地府的规矩，但地府也就没了管你们的职责。你下一世死后，就成了孤魂野鬼。可你又和普通的孤魂野鬼不一样，普通的孤魂野鬼，是自己从地府逃出去的，地府有义务找他们把它们带回去，它们还是可以再入轮回的。而你们，被地府放弃了，入不了地府，也入不了轮回。只是一股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
怕他们听不懂，我决定再解释得简单一点，“简单点来说，就是你们要是不喝这个汤，也就仅仅只有一世做人的机会了。”
少年眼神坚定，“我愿意。”
他又说，“只是这样的话，我一个人不喝汤就好了。”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也还是找得到你的。”他拉着少女的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果真是情真意切，我差点就要被感动了。
但是没办法，我的工作内容就是给鬼喝汤而已。
允许鬼不喝汤的权限不在我这里，在阎玉那个王八蛋那里，可他现在不在，我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要是被他回来知道我偷偷放走了一个没喝汤的鬼，他一定会扒了我的皮的。
所以这个汤吧，他们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软的不吃我还有硬的。
“对不住了小少年郎。”我把那少年定住，舀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汤。
虽说一般用不到我使用这样的强制手段，但是为了防止遇到今天这样的特殊情况，我在上岗前接受过强制性灌汤的培训。
“这毕竟是地府的规矩，你要是非得不喝，也不能怪我用这样强制的手段。”
那少女看着这番阵仗，差点就要上来拦住我。
只是在她拦住我之前，不知道什么地方来了一股神力，把我手里的碗打飞了出去。
“是哪个王八蛋敢打飞我的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泣诉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