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弯》912673的立方根

2、大哥 有的人表面

　　和齐典不同，程回并不是热衷于违纪的人。虽然昨晚两个人凌晨三四点才回到床上睡觉，但程回还是按时去上了早自习。早晨睁眼的时候王新正在换裤子，恶俗的卡通内裤让程回只看一眼就给恶心精神了，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刷牙的时候他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牙膏，站着站着差点没睡过去，不过好在重翻箱子收获颇多，他翻出了一支旅行装的小牙膏。
　　粉红色，公主系列。估计是他妹出门给他塞的。
　　程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面无表情地拆开包装后迅速刷牙洗脸，出门的时候齐典仍旧拿被子闷着头睡觉，这家伙昨晚回到宿舍后竟然还在看视频，也不知道是不是通宵了，程回犹豫了一下，没叫他，关门就往教学区赶。
　　教室里安静得要命。早自习没人读书，大多都在补作业或是补眠，程回索性趴下来睡觉。
　　他睡得很深，频繁地做梦。梦里的他和课桌一般高，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尖叫，而后转身又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轨上奔跑。他很累，但停不下来，全身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只能机械地重复交错两条腿，向前，再向前。可原本向前无限延伸的铁轨突然间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悬崖，他想要停下，用力后退，可是身体不受控制，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他就这么掉了下去。失重的感觉在梦里依旧清晰，他从高处落下，好似跳进了黑洞，一直到不了底。他逃不出连光线都可以吞噬的黑洞，但却无法消失，只能坠落——

　　这一觉睡醒，连齐典都已经回来上课了。
　　程回眯着眼看时间，半边手臂被压到又麻又痛，他竟然就这么睡了两节课过去。班上也睡倒了一大片人，程回抬眼看了眼课表，两节语文连堂让一切突然变得合理了起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低下去的头颅，唯有他前面那位还挺直了脊背正视前方。
　　“哎，要吗？”
　　齐典转过身来，手上抓着一把糖。
　　程回不喜欢吃甜的，尤其是糖。但他伸手拿了一颗。或许是因为没吃早饭，或许是因为刚
　　从梦中醒来。
　　齐典侧过身子坐着，右手自然地搭到程回桌上，滋啦撕开几颗糖的包装，一起塞紧了嘴里，含着满嘴糖，目无焦点地对着后门发呆。程回还没睡够，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做，便也看着自己桌子发愣。两个人都不说话，周围的人也都在睡觉，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听得见齐典咔擦咬糖的声音。
　　在昨晚那只老鼠安静下来之前，两个人在阳台站了许久，也是这样沉默着，尴尬而诡异地
　　沉默着。齐典其实并不太困，他几乎每天都一两点才睡觉，被老鼠吓了一趟反而精神了。可是程回顶不住，他前天晚上一气之下离开了家，跑到网吧打了一晚上游戏，刚熬过夜，亢奋的劲儿已经在白天消耗完了，这会儿除了困就是累。齐典好几次挑起话题，程回都没心情搭理他。
　　“你打英雄联盟吗？”
　　“……”
　　“玩什么英雄？”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
　　“哦。”
　　“你……多高啊？”
　　“……不知道。”
　　“大概……和我差不多吧应该？”
　　程回沉着脸看了眼齐典。
　　“Ok，我闭麦。”齐典耸耸肩。
　　可他并没有委屈自己太久。干等太无聊了，他很不习惯，也不想习惯。
　　“哎，你是特长生进来的？”
　　程回实在受不住了。齐典毫无意义的搭话也好，里面那只该死的老鼠也好，他现在只想睡觉。好在拉开门的时候里头已经没什么动静，看不见即等于没有，程回自顾自走了进去，对王新的呼噜声立刻免疫，头一沾枕头就见周公去了。
　　此刻程回猛然想起自己的柜子，心里又是一阵恶寒，糖吃完了，也不想睡了，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想打游戏。
　　可惜没电了。
　　他张口骂了句脏话。
　　那句国骂尾音刚落，齐典咔擦咬碎了一颗糖。
　　程回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他在挑衅。三秒钟过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把目光从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移开，哐当一声把手机丢进抽屉里。
　　“吵架了？”齐典说。
　　“？”
　　“自从手机不震了，你就一直摆着张臭脸。”
　　“……你想多了。”程回道。那句关你屁事在嘴边转了个弯，愣是没说出口。
　　齐典目光呆滞地看着不知道哪里，右手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一盒牛奶来喝，他喝得很快，程回很快便听到见底的声音。
　　“多久了，在一起。”齐典又问。
　　“我没谈恋爱。”
　　“噢，”齐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那正好，隔壁小姑娘看上你了，想要个联系方式。”

　　六中向来以作业多而闻名，晚上自习上三节，作业照样做不完。作业一多，少做一项是没做完，少做一半也是没做完，老师懒得给你查，自己总是能很轻易地放过自己。特别是像他们这种常年拉低级平均分的班，多得是能做就做，得过且过的人。
　　高二（18）的晚自习一向不怎么安静。
　　聊天说话的、偷偷玩手机的、看小说的，反正不在学习的是一抓一大把。
　　程回并不介意班里吵，老实说他对学习没什么热情，完成作业只是因为他更讨厌被老师盯上。鉴于天一黑他就犯困，程回总在课间的时候写作业，能写多少写多少，这样晚上便能轻松些。每回晚自习铃声一响他便戴上左边耳机听音乐，时不时在练习册上写点字，写累了便趴下去睡觉。
　　但是这班人太吵了。
　　准确来说，是他前面那一堆人太吵了。
　　正值夏季赛期间，晚自习的时候以齐典为首的一票人高度默契地围成安稳的圆形，跟堡垒似的一致对外，目不转睛地守着圆心处的游戏直播。
　　哪怕是静音也看得十分起劲。
　　程回虽然打游戏，可从来不看比赛。他不明白隔着屏幕看别人玩有啥可看的，也不明白眼前那群人是看到什么了能激动成这个样子。
　　“剑魔剑魔，选剑魔。”
　　“凉，绝对凉，这个教练是疯了吗这个阵容选出来就是白给。”
　　“对面中单亚索哈哈哈哈哈哈哈牛批。”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往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我操！你他妈打我干吗！？”
　　一群输出全靠嘴的电竞鬼才，时而为惊天操作疯狂卧槽，时而为局势扭转大喊nice，时而为选手失误怒捶自己大腿。或者别人大腿。
　　事关游戏，男生总是按耐不住地异常激动。哪怕是比赛休息期间也要不间断地讨论英雄的出装和阵容搭配，乱哄哄的一群人就那么闹了一节晚修，还没分出胜负。
　　程回就在风暴正后方，桌子不知道被撞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低声骂了那群神经病多少次。
　　直到第三节晚修下课前夕那帮人才鼓着掌尽兴地散了。
　　“太爽了第三局。”齐典抓了把头发，长出一口气，好像刚才在场上比赛的是他本人。
　　“666666闪现盖大我能吹一年。”
　　石磊闭着眼感叹，大概是在回忆，看上去却像是便秘。铃声响起的时候程回手里那张语文卷只写了两道大题，后面一整版阅读空空如也，文章甚至都看不进去，看不了几句话注意力就分散了开始跳行。
　　“你就这么走了？”王新抄起好几本练习册正往书包里塞着时，齐典已经走到了后门口。
　　两手空空。
　　“啊。”齐典回头应了一声，就这么走了。
　　“倒是潇洒。”王新耸耸肩道，目光扫到程回那处时又忍不住想开口教育迷途少年，可转念想起程回压根没和他们一起看比赛，于是闭上了嘴，任由程回一身轻地出了教室。

　　“兄弟。”
　　“程回。”
　　齐典一连叫了两声程回才停下了脚步。
　　“一起走啊，”他这么说着，也没等人家同意便将手搭上了程回的肩头，“写好了吗？”
　　“什么？”
　　“联系方式啊——”齐典拍了下程回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认识的人，不想给。”
　　“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明明楼道里就他们两个，齐典却将声音压得很低，凑到程回的耳边说话。程回不习惯和别人挨得这样近，拧开头和齐典拉开一段距离，楼道拐角只开了一盏灯，惨淡的白光照在脸上是令人窒息的色调，然而齐典望着那张忽然离自己鬼死那么远的侧脸，忽然觉得男孩子真好啊。棱角分明，线条干净。瞬间把自已原来想和程回商量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哎你皮肤挺好。”
　　程回扭了下肩，本来就觉得奇怪，现在越发觉得变态。
　　“什么事？”
　　他们走的不快，赶着回寝室洗澡的一拨人背着书包几步便冲上楼梯，从两人之间跑过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着，紧接着便是宿舍门用力甩在墙上的声音。
　　“你说什么？”
　　“要商量什么事。”
　　“啊…你能不能和人交换个联系方式，然后…给我打听打听她朋友的电话啊？”
　　“你自己去问不就行了。”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但程回觉得齐典并不是扭扭捏捏的人。
　　相反，他觉得齐典刚得一匹。
　　一半褒义，一半贬义。
　　每个班里总有那么几个人，特别引人注目，啥事儿都有他份，程回自见到齐典的第一面便将他归到了那类人去。后来经过几日相处，这种认知根深蒂固。
　　他觉得自己该离齐典远一些。
　　齐典太吵了。事又多。忒多。
　　可程回不得不承认齐典对他挺照顾的。
　　自个儿去装水会很自然地帮他也装上，有时他都没注意到齐典是什么时候把他水壶拿走的，反正一睡醒水壶就是满的；睡觉的时候碰上老师巡查也会敲他桌子，提醒他起来；每到饭点还铁定拉着他一块吃饭……说起来，他好像还欠齐典几顿饭钱。
　　“我这不是怂么，”齐典一分钟前被程回嫌弃的手又不长记性地搭上人肩膀，“讲真，虽然你很帅，但是不亏。那女孩儿挺可爱的。”
　　程回没说话，啥事儿都写在脸上了，可惜生活区的楼道黑不溜秋，而且齐典一点没留意。
　　“明天吃饭的时候刷我的卡吧。”回到宿舍之后程回一边脱鞋一边说道。
　　“请我吃饭？”齐典笑道。
　　“还你饭钱。”
　　“不用了，给号码就成。”齐典冲他挤挤眼睛，他眼睛很大，不知是因为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眸子一下就亮了起来。亮到程回觉得有些碍眼。
　　“再说吧。手机没电了。”
　　“这还不简单，我充电宝借你啊。”
　　“我靠，你的充电宝不是不往外借的吗？过分了啊典哥。”石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他们宿舍串门，一边打游戏一边靠在门边上说话。
　　“这星期没下多少东西过来看，应该够的，”齐典从柜子里翻出充电宝递给程回，“数据线你自己有吧？”
　　“这附近有能买东西的地方么？”程回没接，反问道。
　　“有倒是有，你很多东西都没带过来吗？”
　　“嗯，而且柜子里的东西不想要了。”
　　齐典把充电宝放回柜子里，直起身说：“你要是实在缺东西，我带你出去啊。”

　　程回以为齐典是要带他翻墙或者伪造请假条之类的，毕竟他在光理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是那样过来的，没想到齐典规规矩矩地带他熟悉了一整套标准请假流程。
　　黄寄还是挺好说话的，马上就批了请假条，让他把该买的东西都买齐，毕竟他周末都不回家。
　　“你要住学校？”
　　“嗯。”
　　“噢，那周末还挺无聊的，你可以随便出去走走。”
　　假条上只写了程回的名字，到保安室的时候齐典让程回出去右拐，但程回隐约记得，右拐好像是还没开发好的小区，往左还比较靠谱，还能搭公交车出去。程回走了几步越发觉得不对劲，这边怎么看怎么荒凉。
　　只有学校围栏内侧种的树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是这会儿没风。
　　程回循声回过头去，一眼便看到从围栏上翻过来的齐典。
　　“嚯——”少年松开铁栏，纵身一跃，带出一身树叶。围栏其实挺高的，齐典直接从最高点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程回看了眼齐典的脚踝又看了眼正在拍树叶的齐典，张了张口，但是没说话。
　　齐典几下拍掉了身上的树叶，以略显奇怪的姿势向齐典走来，他脸上扬着笑，自然地揽过程回的肩头：“走，坐车去。”

　　约莫半小时的车程，两人便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商场，程回第一次过来，全程就跟着齐典走，后者显然对这块儿很熟，几下就找到了超市。程回买东西很快，就连买内裤的时候也是草草看一眼就放篮子里了。
　　“不急啊，慢慢挑，”齐典跟个大爷似的在程回后头溜达，“这个花纹还是要好好选，尺码也是，万一不合穿呢，以后可没那么好请假了。”
　　程回懒得理他，依旧用二倍速购物，他吃不惯学校的饭堂，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他想吃顿好的再回去。毕竟还是得回去上晚修，时间并不充裕。这个商场挺小，没什么吃饭的地儿，两人溜达了几圈，决定放低要求便利店解决。
　　“我给吧。”结账的时候，程回对齐典说。
　　“啊？那你不帮我要号码了？”齐典看了眼程回袋子里刚买的充电套装，疯狂暗示。
　　“……都给，行吗？”
　　“可以的大哥，完全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