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阴晴 ...
-
天规？若真到两情相悦时，我宁愿反下天去，竖旗为妖，天庭又能奈我何！
真君殿向来是个阴冷之地，少有人踏足。案桌边的男人紧锁着眉看着手上的那封信，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显出森白骨色，信纸的边角被捏得发皱。
“二爷，嫦娥……在外面。”
他抬眉，细长凌厉的双眼轻轻眯了眯，良久都未动身，趴在一边的哮天犬也知道气氛不对，识趣地躲远到一边去了。
“二爷，您要是不出去，我就去替您回话了。”
“不用。”
门口站着的她终于还是等到了该来的人，她走上前去，步态稳重，语调一如既往地冷淡：“我的信是不是在你手上？”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么些日子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少废话，你为何要拿我的东西？”
他看着她，从她黑檀般如瀑的长发到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般的眼眸，从她略失血色紧抿着的双唇到日渐瘦削而纤细白皙的脖颈。
可惜她的美从来都不属于他，他那双眼睛曾经沉醉过，但他不会忘记这颗捧出去的心是怎样的被糟践过。
“陪我去凡间走走。”
翩翩白衣公子和同样一袭白衣行为端庄的小姐，一个手持黑扇一个怀捧玉兔，吸引了不少街上的百姓平民的目光。时不时有人念叨着议论着，说一个气度非凡一个美若天仙，怕不是真的神仙下了凡。
是啊，他本与她如此相配。
“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条河边上，他曾经与那位净坛使者打过一架，当时多多少少也掺杂了些醋味。嫦娥对谁都那么心好，却唯独对他是狠心的。
“你有没有想过，好好做个扫除，把故人都忘了？”
尽管就在他身边，可她刻意侧过去一些的身子增加了距离感，他看到对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回了句：“就算我心里是空的，也装不下你。”
可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这样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能占到她心里的位置，还是为了阻止她去爱别人？这么多年他明明已经这样努力了，明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明明她自己都知道她爱的人回不来了，明明——
拥有俊朗眉眼的男人叹了口气，黑色的折扇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打在手心上，他渐渐沉下心来。
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成了敌人。
“杨戬，我话已经说到这里了，那封信我也不需要了，本就是些旧物。”她拂了拂袖子准备离开，“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纠缠了。”
“我何时纠缠过你？”
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的心意是隐晦的，对于她的感情他向来闭口不言，真要说的时候也只是埋怨般的略提几句。说他不够大胆，但他却在天庭众仙面前坦坦荡荡地承认过；说他不够冲动，可那日广寒宫玉树之事确由他所为。
她摇摇头：“我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微卷曲的长发随着风轻晃着，他的眼眸比以往少了一丝锋利多了一份柔和，潺潺地映出她纤瘦的身影。
我想要什么？
“你终究是不懂我。”
——自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罢了。
结果她就这么离开了，就连这封信也没要走。
看看这满纸的浓愁与情思，那可是后羿生前的亲笔，所以她才会如此爱惜这封信，可这样珍贵的回忆她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是自己……让她觉得烦了么。
他撑住额头，苦恼起来，烛火的光亮闪烁地映在信纸上，他现在就想把这封信烧了。
可她——
蹙起眉，唇角一抿。
罢了。
“二爷，你去哪？”
“广寒宫。”
他已经好久没来这儿了，这里不仅是他曾日日夜夜守望着的地方，也是他暗自发过誓不会再踏足的地方。
没想到还是来了。
“杨戬？”
他走上前去，递送出了那封信：“物归原主。”
“你这是……”嫦娥愈发琢磨不透面前这个男人的真实意图，犹豫了半天才把信收下了。
“仙子多虑，是杨戬唐突了。”
谁能料到一个看上去盛气凌人天天本君本君挂在口上的人，此刻却如此恭敬谨慎。
“……真君能有如此气度，倒是让小仙意外了。”
“仙子不必拘礼。”
——明是他拘礼在前，更何况她也没在客套他。
“你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还我这个？”
“是。”
“为什么？”
因为不愿让你忍受那样的孤独，因为就算我再怎么嫉妒也抵不过你的一滴眼泪。
而我杨戬，孤身一人惯了，也就惯了。
“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仙子，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二爷他根本就不听劝啊。”梅山兄弟着急地找到了嫦娥。
“好端端的去酒楼做什么……”她一不小心下了力道，怀中的玉兔受到了惊吓一跃而下。
“这要是传到天庭上去，真君殿还有什么颜面啊！”
“颜面倒是小事，”嫦娥站起身，“堂堂司法天神，玩忽职守于凡间享乐，可是大罪。”
“所以仙子您去劝劝吧。”
她蹙着眉，沉住了气：“知道了。”
疯了，真是疯了。
嫦娥加快了步伐，变装成一名清秀小生，走进了酒楼。
“哟，这位公子……”
她摆摆手，示意店小二离开，然后四顾着一桌桌地寻找他的身影。
这次必然要狠狠骂醒他才是。
“哪里来的漂亮小公子哥儿哟？”
她回神，才明白是在叫自己，只见面前有三个浑身酒味面色粗鄙的男人围了上来，为首者正是刚才出言调戏的，她皱了皱眉，退后一步。
本就是担心她一个女子来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会有麻烦才特意化了男儿身，没想到还是惹祸上身了。这帮自甘堕落的凡人……
“跟爷几个玩玩去？”
她身手敏捷地用扇柄拍下了那人伸出来的手。
“还挺清高呢。”男人笑着说出的这句话，可眼见的却是因发怒而挑起的青筋，“给老子动手！”
为首的胳膊袖子都还没撩起来，突然不知哪里飞来一个酒坛子，生生地砸他脸上去了，那跟在后面的两个本来还满脸痞笑，一看到自己的老大被砸晕过去不省人事了瞬间就变了脸，硬是在原地愣了好久。
“还不快滚。”
寻声望去，案边倚靠着一位看似斯文的白衣公子。
两个小喽啰也不管大哥怎么样了掉头就跑。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好似醉酒，又不像，那双眼睛丝毫没有浑浊的迹象，说是一杯酒还未下肚清清醒醒，她也是信的。
“哟客官您……”店小二接下去的话很快就被那白衣公子放下的银锭堵了回去，转而堆出一个笑脸，“您慢走。”
他走过她身边，侧头使眼色示意她随他一起走，然后悠闲地跨过了酒楼大门的门槛。
“本以为你想开了，不想更加放肆，非要我来寻你不成。”她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反而开不了口了。
他挑眉：“可不还是来了吗。”
“杨戬，做人能如你这般无赖，那也是个境界了。”
“可我是神。”言语间还夹杂着轻笑的气音。
“……”被堵的没话说，她拿檀木扇子扇起风来，“我看你喝醉了，趁众仙还没发现，赶紧回你的真君府去。”
他这才注意起她一身的扮相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仙子今日好生风流。”
“这哪是风流！”她气急败坏地怪了句，然后转身化回了女儿身样貌，手中的折扇化为玉兔揣在怀里，“我看满大街上，最风流的人数你。”
他笑起来，伸手顺着玉兔垂下来的双耳轻轻揉了揉，然后深入腹部手心向上托起玉兔往自己怀里带过去。
“有美人在侧玉兔在怀，确实。”
嫦娥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由着他打趣。
“我就当你今日喝醉胡言胡语，不和你计较。”
“好了，我这不是回去了？”一副哄人的语调。
“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她快步走了几步，从他怀里夺回玉兔然后挥手飞去。
周围原本就哄哄闹闹的人群突然炸开了花，“仙女啊！”“快看是仙女！”“仙女飞天了！”……
白衣公子风轻云淡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指腹轻轻抚过扇骨上的嵌金花纹。
“可惜，今夜的月亮还是不够圆。”
数千年来，他是第一个陪她落泪的人。她教导他，保护他，挽救他于生死边缘；她看着他越来越成熟，独当一面。
而现在她刻薄他，冷待他，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阻隔她与他之间距离的不是三圣母，也不是天条，而是……
他们已经越走越远了。
她看不懂他，就像他说的，她终究是不懂他的。
他手段狠毒，关押自己的妹妹，苛待自己的亲外甥，又亲手杀了东海四公主；他守卫着那些可笑迂腐的天条，曾经的胸怀三界心有大爱变得自私所欲满手鲜血，但她又常常见到他独立于南天门，望着不知道何处怅然若失。
她不懂，可他也从未告诉过她。
“如果主人娶的是嫦娥，过的就是另一个一千年。”
当四公主解释完一切的真相，她竟是第一个冲出天庭的。
“你为何瞒着我！”
他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不似往日天庭所见的威严冷酷，万般辗转的深切情绪终于丝丝缕缕地沉淀下来，可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便觉得这陌生的距离感掐得她近乎窒息。
“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何必强求。”杨戬刚恢复过来的身体依然有些虚弱，扶着石墙慢慢站起来，如是说道。
她赶忙上去扶住他，紧抿着发白的嘴唇，纤细而雪白如凝脂的手指触到他残破而沾染血迹的衣袖，心底那块同着那广寒宫冰封已久的地方有什么在暗暗地、强烈地跳动。
“仙子若是对我有不满，直言便是。”
衣襟被几滴不知何处落下的“雨水”滋润打湿，面容俊朗的男子抬眼，恍然间领悟，原来凡间所述梨花带雨，便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为什么要自己背负这许多，你就不怕落个千古罪名！”
他用手拭去那不断从眼角滚落出来的温热泪珠，出口安慰：“不怕。”
嫦娥见不得他在这时候对她温柔，这只会让她觉得胸口的愧疚和不甘一层又一层加深，直到长出荆棘，包裹住那颗才跳动起来就血痕无数的心。从他步下这局大棋之时起，她已然成为了棋盘上那粒摇摇欲坠的牺牲品，她能够成为他心里的白月光，却始终无法站在他身侧同他并肩作战。
因为他这样好，她远远不及。
“你是个称职的天神，也是个称职的舅舅，而我……却这样狭窄。”
于是男人轻轻笑起来，手指挑过她长如瀑的发丝：“你错了，我还会是个称职的夫君。”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