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简卓

46、破碎 许婉慧来

　　许婉慧来奥克森林别墅找尹冬儿的时候，她还窝在沙发上想着见到许婉慧时要以什么作为对话的开头最好。可是当林见深开了门之后回头对她喊道：

　　“冬儿，快出来。”

　　她飞快地跑出去，看到门口的许婉慧时，脑子里所有先前想好的话题都被通通打碎，再也没有能说出口的语言。

　　“冬儿，我知道我来找你会让你感到有些慌张，可是既然上次小芙已经把话都挑明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真相了。”看到尹冬儿满脸的诧异，许婉慧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两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结的存在，这个结总有人要去将它解开，否则此后的生活必定会受到一些影响。

　　尹冬儿呆愣在一边，林见深见状，连忙请了许婉慧进屋来。尹冬儿回过神来时，她和许婉慧已经在沙发上面对面地坐着了。林见深泡了两杯茶，然后用眼神示意尹冬儿，让她趁此机会将事情弄清楚。

　　把空间留给了两人，林见深便上了楼去。

　　林见深离开后，许婉慧才看向尹冬儿：“对不起冬儿，这么久了才敢来见你。”

　　尹冬儿还在适应这种跟许婉慧面对面的境况，‘妈妈’两个字她还是喊不出口，但脸上却努力扯出一丝笑容：“您为什么……不敢回来见我？”

　　许婉慧顿了顿：“我和你爸当时是年少不懂事，所以才会偿了禁果做错了事，我们之间没有爱，当时并不准备将你留下，可是你爸爸他不同意，非得让我生下你。那时候他本来就是个不良的混混，而且还有‘金天华’的老帮主撑腰，我爸妈不敢违抗，只得答应将你生下。生下你后，我爸妈就带着我远走澳大利亚。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你，你五岁那年，突然跟着尹世华一起在澳大利亚出现……”

　　她的话让尹冬儿听得越来越握紧了拳头，每一句每一字，无疑不像是千斤重的大石压在她心上，她说，他们之间没有爱？如果没有爱的话，那为什么尹世华还要花上二十几年的时间，只是为了想等她回来呢？

　　他们之间没有爱，那她，只是一个不被亲生母亲所重视的孩子而已吗？

　　尹冬儿没有将许婉慧接下来的话听进耳里，她捏紧拳头，闭着眼睛打断她：“既然不想认我，为什么现在又要来找我？”

　　自己的叙述被尹冬儿硬生生打断，许婉慧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她：“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发现你现在过得很好，而且我也找到了我所爱的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所以……”

　　“我知道了。”尹冬儿再次将她的话打断，她虽然天生粗枝大叶，可她并不笨。许婉慧的话无非是想告诉她，她要和自己划清界线，大概是希望她今后别去找她之类的，好让她在自己的家庭里安稳地生活。

　　她睁开眼睛，牙齿紧咬着下唇，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我会答应的。”

　　许婉慧有些惊讶：“冬儿，你说什么？”

　　尹冬儿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答应你，从此以后不会再想你，不会再去打扰你，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尹冬儿这么说，许婉慧虽然错愕之极，却仍旧抓过她的手感激地说道：“冬儿，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尹冬儿不再回话，她只是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让自己努力不要哭出来。没有了话可说，许婉慧尴尬不已，但她竟也没有再停留，起身便要离开。

　　尹冬儿也没有挽留，她只觉得，自己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许婉慧的一番话而彻底破碎了，就好像希望带着她的灵魂，破裂成一片片的碎片，最后飞到宇宙的尽头，消失不见。

　　许婉慧离开了，没有留恋，没有牵挂地离开了，离开了她这个亲生骨肉，并且还是彻底断绝关系那般的狠绝。

　　林见深在楼上看到许婉慧的离开，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一下楼就发现尹冬儿像失了魂儿般地望着他。

　　“冬儿，怎么了？”他连忙跑到她身边。

　　她眼里泪光闪烁，嘴里低声喃喃着：“阿深，你听见了吗？”

　　他疑惑不解：“听到什么？”

　　“灵魂碎掉的声音。”她望着他的眼睛，一瞬间，他就仿佛一眼望到了她的灵魂。

　　终于，他听到了，啪啦碎成千千万万片的清脆声。

　　是谁说过，千万不要心存任何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尹冬儿以前总相信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是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努力的。可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的力量竟如此之小，小到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无法挽留。

　　林见深没想到她会经历这一遭，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到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知道他在用力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她身边。

　　尹冬儿突然开始啜泣，然后越哭越厉害，越哭越大声，就好像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有压抑和累积在心中的，对于母亲的思念统统都要哭个干净似地。

　　窗外树叶婆娑，枝影摇曳。

　　尹冬儿靠着墙壁坐着窗子下面的地上，身上披着白色的被单，她喜欢在有烦恼或者伤心的事时用白被单将自己裹着，林见深已经是第十二次来房间里看她。

　　虽然是刚入秋，但是坐在地板上也挺凉的，他小声走进去，尽量不打破她的思绪。他细心地将她头顶的窗子关上，低头看着她发呆的模样，他暗自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出去。

　　刚转个身，衬衫的衣角却被她突然抓住，回头，看见她正抬头望着自己，一脸的惹人怜惜。

　　“阿深，陪我坐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一坐下去，她便靠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其实她这样做也对，我也根本没有任何权力和资格让她一定要和我生活在一起。”

　　林见深知道，她总会将事情想清楚的，她伤心得快，可将事情想透的速度也非常快，就好比现在。

　　“任何人都有权力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虽然是她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可是一个人一旦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不管做什么，都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他抱着她的肩膀，在她头顶轻声说着。

　　“我可以，想她的时候偷偷去看看她吗？”尹冬儿嘟哝着问。

　　林见深点点头，下巴磕到她的头顶：“当然可以，就好像她以前常常悄悄地来看你一样，只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个母亲的存在，就够了。”

　　尹冬儿也知道许婉慧那样做没错，她不能释怀的是，二十几年她都没能叫过她一声‘妈妈’，她就将两人的关系给硬生生切断了，那是她此生以来最大的遗憾。但仔细想想，其实这个遗憾总会有机会弥补的。

　　城市的夜总是美得迷人，医院楼下的咖啡店气氛温暖异常，被外面各种霓虹灯光映照着，显得有些美伦美奂。可是看在Ansa眼里，这种不合时宜的美却成了一种同样让她愤怒的理由。

　　她看着自己两只手腕上的伤疤，竟一时记不起来，曾经她到底流过了多少的血，到底自杀了多少次，却都没有死掉，好像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她该做却没有做完的事情一样。可是等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产生最大的冲动去做，她所做的，只不过是为了这世界上所言的名利而已。

　　她点了第五杯拿铁，咖啡里的苦味永远都能让她清醒得记得自己到底该往前面的哪条路走才是对她最有利的。她将外套袖子放下，遮住那些骇人的伤疤，端起咖啡小抿一口。

　　旁边的过道里，有高大的身影走过，蓝色的玛瑙石戒指掉落在地上，发出丁零的清脆声。Ansa低头一看，然后便发现那枚蓝色玛瑙石戒指在她的桌子脚边闪着熠熠的光辉。

　　她抬头看了眼那个刚刚走过去的高挑人影，是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她估计他应该挺年轻的。

　　略加思索一番，Ansa才弯腰捡起那枚玛瑙石戒指，起身追上那个男人。

　　“先生，你的东西掉了。”她在他背后叫道。

　　那个男人听到声音便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稍微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向Ansa，当她接触到他的脸那一刹那，顿时有种被惊吓到的感觉。

　　先是因为他左脸那从额头到下巴遮盖住整张左脸的银色雕花纹面具，而后是因为他仅仅只用半张留在外面的脸便惊艳整个咖啡厅的容颜。

　　他栗色的头发刚好遮盖在眼睫上方，与魅惑的脸形成更加妖魅的对比，那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Ansa，低沉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Ansa在他惊人的容颜中出神，他的声音将她唤醒，支吾着，她将戒指递上去：“你的东西掉了。”

　　他低头，看看她手中的玛瑙石戒指，伸手便从她手中取了回去，利落地放进自己的口袋之中。

　　Ansa以为像他这种既美又冷酷的男人，一般都不懂得道歉，或者干脆直接转身就走，可她没想到，他放好了戒指，抬头看着她，低沉好听的声音对她说道：

　　“为了感谢你把戒指还给我，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他的声音还是清冷无常，可是Ansa却如着魔般地点了点头。

　　夜色依旧迷离，她坐在桌边，看着之前的拿铁被取而代之，换成了卡布其诺，一种奇怪的感觉也随之滋生出来。就好像这甜美咖啡的味道，迷人而又甜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