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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咫尺天涯 ...

  •   月色清冷,密林深幽。
      苏闻一手按着左肩伤处,伏在马背上穿林而过。
      背后传来冷箭破空之声,他下意识转身抬剑往后一拨,便拨开那朝自己面门飞来的一箭,却没能挡下另一支射向马身的箭。
      身下白马一阵惨烈嘶鸣,猛地抬起前腿,他一时手上无力,没能握住马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从马上重重跌下。在这紧要关头,他忍痛提起一口气,伸手在地上借力一撑,这才免去头破血流的下场。
      只是这一个用力让原本就狰狞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将他的青衣染成深色。他咬咬牙站直身子,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冷冷对上眼前的一帮西凉追兵。
      “想来这位便是苏副将吧?”慕容峥手下的一位参将站在人群最前,挑眉看着他,笑道,“身手果真厉害。若非战场相遇,褚某倒真想与你较量一番。”
      苏闻冷淡的目光自这一群手握弓箭紧张盯着他的士兵们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这位褚参将脸上,忽而弯唇一笑:“瞧你们这般严阵以待的,我都成这副模样了,至于这么害怕么?”
      “逞一时口舌之快是没用的,苏副将,”褚参将只是微微笑着,看着他的目光极为客气,“还是早些束手就擒,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你说呢?”
      “束手就擒?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言罢,苏闻出手如电,长剑银蛇般纠缠而至,竟是眨眼就攻至了他面门!
      身后弓箭手正欲张弓,褚参将却抬手制止了他们,旋即从腰间抽出大刀,重重挡住了迎面砍来的剑锋。
      “叮——”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凛凛寒夜中响彻天际,撞击着在场众人的耳膜。
      凛白刀身上映出褚参将温和带笑的双眼:“我下手向来没个轻重,苏副将又身负重伤,一定要选此时同我动手么?”
      苏闻握剑的左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闻言只冷冷一笑:“少废话!”
      言罢,他再度飞身而起,单手持剑,以一个诡谲的角度朝褚参将刺来,身形无丝毫滞塞,青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度。
      褚参将略显仓促地抬刀相挡,却仍是被那呼啸而来的剑气割伤了手臂。他连忙后退几步,摇摇头露出一个惋惜的笑:“可惜,我却不能真杀了你。”
      只见他悄悄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什来,找准对战间隙朝苏闻投掷过去。
      苏闻感到有东西破空而来,以为是暗器一类,下意识地抬剑一斩,便见那东西倏地在空中碎成齑粉,随即便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他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连忙闭气退后,却终是吸入了些许。
      这东西药性猛烈,他顿时便觉得身子发软,忙以剑撑地稳住身形,怒道:“你这是干什么?想杀我何必这么麻烦?!”
      “我不会杀了你,苏副将。只是普通的迷药,掺了些软骨散罢了。”褚参将看着他艰难支撑的模样,微笑着一步步朝他走去,“你累了,好好休息休息罢。”
      话音未落,苏闻便已不甘地合了眼,软软倒了下去。褚参将几步上前将他接在怀里,转身安置在马背上,翻身上马调转了马头朝来路行去。
      他身旁不远处,全程沉默看着的小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参将,这个人要怎么处置?送到时将军那里吗?”
      “不。”褚参将微微叹了口气,握紧了马缰道,“现在有个人,一定很想见他。”

      苏闻醒来时,只觉全身发软,头昏目眩,闭着眼调息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有了些力气,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烛影摇曳,借着昏黄的暗影他勉强看清自己所在是一处陌生营帐,身下是干净整洁的床榻,甚至还铺了层柔软的被褥。
      他微微侧脸看去,左肩那道先前血流不止的伤口果然已被妥帖包扎完好了。他出神地看着那素白的绷带,眼中一时空茫惘然,半晌没有出声。
      正在此时,门外一阵稳健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行至门前时有小兵用带着西凉口音的话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慕容将军”,接着便有人掀起帐帘,探身而入。
      他就那样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眼中几度波涛汹涌,却都在开口之前化作一滩平静,平静得令人忍不住心生感伤。
      见他醒着,慕容峥脸上先前的沉静突地破了一道口子,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你醒了。”
      苏闻对他微微一笑:“嗯。”
      两个人沉默下来,空气仿佛化作清冷的液体,自他二人周身缓缓流过,流成一道命运的屏障,横贯在他们之间,任谁也无法跨越。
      终于,苏闻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西凉与东离的联盟,是早已定好了的吧?”
      战场上,他与将军正同西凉人马厮杀得难舍难分之际,突然自天际传来阵阵铁骑轰响,竟是东离军队猝不及防杀了进来,与西凉联手对付大梁!
      最重要的是,先前他们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被西凉自中间截成两半,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的大梁很快便呈出败势来,哪怕他们身手再好、武功再强,也终究抵不过人海战术,这样拖下去只会拖垮他们,让他们在无休止的杀伐中精疲力尽,而后被西凉一网打尽。
      终于,在沈承渊负伤之后,苏闻当机立断,带领大部分军队往南突围,西凉军队将他当作主将纷纷追去,吸引了大半火力,却也给沈承渊留下了一线生机。
      一个军队,可以失去一个副将,却不能失去将军。
      慕容峥终于抬起眼来,面容冷如寒霜,没有分毫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苏闻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这力气只勉强够他坐起身来,想必是软骨散功效还未散去,索性不再浪费力气,只靠在床头勾唇看着他,眉眼清朗柔和。
      “那么慕容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呢?杀了我以挫大梁锐气,还是将我送给时雍来邀功请赏?”
      慕容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衣袖下手臂却紧紧绷直,肌肉曲线隐约可见。
      “我不会杀你。”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解释什么一般补充道,“八年前你曾于我有救命之恩。”
      苏闻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一样,轻轻笑出声来:“原来慕容将军还记得啊,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个施恩者记得呢。”
      慕容峥唇线紧抿,握了握拳,开口时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我此番放过你只为报恩。若是他日战场相见,我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言罢,他也不看苏闻的神情,径自转身往外走:“再过小半个时辰你身上的软骨散便能自己解开,届时我亲自送你……”
      “你喜欢我吗?”
      话音顿止。慕容峥脚步一顿,整个人如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站在了原地。
      苏闻静静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眼神柔软而明亮。
      “不喜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慕容峥脸色冷硬,不带感情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果然是预料之中的回答啊。苏闻苦笑一声,淡淡说道:“寻常男子被同为男子的人问及这样的问题,多半会觉得对方是在打趣吧。”
      “可你却答得这么斩钉截铁,就像是事先自行设想过若我真的这般问了,你该怎样答我一样。”苏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慕容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
      依旧是这三个字,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慕容峥就如他说的那般,回答得熟练而果决。
      苏闻不死心地继续问:“从来没有?一点也没有?”
      慕容峥没有说话。他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多年前,十六岁的少年把刚捣好的药草一点点涂抹在他伤口上时,那清秀而专注的脸。
      那时候他还不是苏副将,他只是苏闻。那个会搜罗一堆并不好笑的笑话来讲给他听,只为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笑容的苏闻。
      他记得五年前自己离开时,苏闻也曾这样问过他,慕容峥,你喜欢我吗?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没有回答吧,对他来说,这种问题没有半点意义。
      喜欢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终究是西凉将军,而他,是大梁子民。
      他就那样漠然地拉开少年抓着他衣袖的手,转过身去一步步地,决然地走出他的生命。
      如今,一切宛如旧景重现,而他也将做出同样的选择。
      慕容峥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他一步步地,缓慢而坚定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苏闻就这样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直到再也见不着半片衣角,才垂眸惨淡一笑,摇头低低一叹:“你总是在说谎啊……”

      “慕容来了没有?”
      被扯住的士兵苦着脸回答道:“将军,您方才才下的传唤,慕容将军便是长了翅膀也一时飞不过来啊!”
      时雍一愣,讪讪松开了手,只是心中实在乱糟糟一片,在原地来回踱着步。
      年轻王子的脸上丝毫没有战事得胜的喜悦,相反却满是愁云。
      慕容峥连同东离一起打了大梁一个猝不及防,西凉得以一雪前耻,他自然是高兴的,可这高兴在得知慕容峥将大梁副将带回营帐亲自照料后,便尽数化作了忧虑。
      诚然,褚参将并没有将此事告知于他,可这么大的事又岂能瞒得住他这位主将?
      为什么要救敌国副将,甚至放在自己身边照顾?慕容到底想做什么?
      时雍心里骤然涌起一丝恐慌,那是一种发现自己对依赖多年的人其实知之甚少的恐慌。他甚至有种预感,慕容正在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不!他绝不准!
      慕容只能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殿下。”
      一道清凉如水的声音打乱了他纷杂的思绪,时雍忙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猛地上前几步:“慕容,你来了。”
      慕容峥恭敬地站在原地,平静地问:“殿下这般着急唤末将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要事,”时雍强笑着,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就是想着,此番得以重挫大梁,慕容你功不可没。”
      慕容峥脸上神色依旧淡淡,仿佛他夸的不是自己一般:“末将说过,自当全力辅佐殿下。”
      他顿了顿,心里到底记挂着苏闻的事,便又问道:“若是殿下没别的事,末将就先退下了。”
      “等等!”时雍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又似是想掩饰什么一般,忙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你同那大梁副将……”
      一语未尽,便见慕容峥直直对着他跪了下去:“末将有罪。”
      时雍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他,却怎么也扶不起来,一时间又惊又疑:“你这是做什么?!”
      “那大梁副将于多年前曾对末将有过救命之恩,末将无法恩将仇报。”说着,他俯下身去深深一拜,“末将为一己之私,不顾国家大局,还请殿下降罪!”
      原来只是救命之恩?
      时雍脸色微微缓和了些,拉着他站起身来,笑道:“自古忠义难两全,你既重情重义,又非通敌叛国,何罪之有?”
      慕容峥虽起了身,却依旧垂眼看着地面,坚持道:“请殿下降罪。”
      “若我治了你的罪,我怎么办?”时雍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凑过脸去亲昵地蹭了蹭,“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陪我,你做什么我都不怪罪。”
      这在之前本是很常见的动作,慕容峥也习惯了这小王子对自己依赖亲近,可今日不知为何,竟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子抗拒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微微侧身避了开去,自他怀中抽出了手。
      时雍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你……”
      “末将告退。”
      时雍脸色瞬间煞白,快步上前拉住他,手背用力到青筋浮现,“你之前从没有躲过我的,今天是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那个大梁……”
      “殿下,”慕容峥英武而冷峻的眉眼微微敛起,平静而淡然地看着他,“你已经长大了。”
      “那又如何?!”时雍大吼着,“若是长大的代价便是离开你,我一辈子都不愿长大!”
      慕容峥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少年浓眉大眼,稚气未退,一双眼因愤怒惶急而微微发红,像极了……当年的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毅然决然地拉开时雍的手:“殿下,这世上有太多事,身不由己。”
      说罢,慕容峥转身而去,只留给他一个高大而萧索的背影。
      这一刻,时雍有种真真切切的感觉,眼前这个他依赖了十年的人正以这样的姿态,同他渐行渐远。
      “我不管!慕容峥!这世上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你不准离开,听到没有!你不准喜欢旁人,不准成亲!你这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夜幕沉沉,身后少年困兽般挣扎不休的怒吼在风里回响着,飘荡远去,渐渐听不真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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