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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萍水相逢 ...

  •   大军又行进了两日,总算赶在某日夜里抵达边城澧州。守边的将军是与沈承渊同级的李安鸿,年纪约摸四十上下,为人肃然,前来与他们汇合时也板着一张脸,好似盼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敌寇一般。
      当夜,将士们就在军营里安顿了下来。连日奔波,众人都觉得饥肠辘辘。李安鸿吩咐火头军里头的伙计们熬了一大锅米粥,拿大碗装了端上来分发给大伙,又一人发了两个烤饼以作晚饭。
      沈承渊同李安鸿一起就安置事宜商量了一番,便从主帐里出来,只见白烟四起,士兵们正围着篝火团团而坐,抱着一碗白粥一边吸溜一边啃着烤饼,吃得好不痛快。
      他在人群中略略扫了一眼,便瞧见了裹着斗篷端坐其间的谢临,也不管沿途士兵们的谈笑嬉闹,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谢临一手抱着一碗沉甸甸的白粥,一手拿着两块黄澄澄的烤饼,正出神地看着,却没有半分吃的打算。
      “吃不惯么?”
      闻声,谢临猛地一回神,这才发现沈承渊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他身边,忙道:“不是。”
      沈承渊朝他手里原封不动的饭食瞥了一眼,意思是你自己看看,一口没动。
      谢临脸上微微一红,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胃口罢了。”
      “行军打仗最是艰苦,这还算好的,若是遇上危险或是军粮不足,便是草根树皮也得往下吞。”沈承渊平静地说,篝火燃起的光在他眼底跳跃闪烁。
      谢临点点头:“我知道。”
      沈承渊看着他。眼前的人虽被斗篷遮去了大半张脸,却仍能从那雪白细嫩的一小块皮肤上看出他前头的人生是如何锦衣玉食、千尊百贵。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一朝上了战场,怕是极难适应。
      “也不知让你一同前来,是对还是错。”沈承渊唏嘘道。
      谢临似乎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我真的知道!我什么苦都能吃……”
      他说话时惶然又坚定异常,那双眸子清亮得压过了漫天星辰。沈承渊忍不住微微一笑:“苦都能吃,还吃不下这几口饭么?”
      谢临垂眼看着那一碗仍旧冒着热气的白粥。那果真是一碗白粥——除了白米别无他物,与他以往吃过的各种或是滋补或是开胃的粥大相径庭。
      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病得久了实在没什么胃口。但沈承渊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行推辞,只好闭了闭眼,端起粥来大喝了一口。
      沈承渊看他那鼓着腮帮子艰难下咽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谢临察觉到他的意图,联想到他刚才那番话,心里一慌,伸手便拽住他的衣袍,低声问:“你去哪?”
      “弄点东西吃。”
      谢临犹豫着放了手,看着他走远了,又垂眼盯着手中的饭食看了半天,末了轻声一叹。
      他是真的没半点胃口啊……
      “这位小兄弟,可是吃不下?”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谢临抬头,只见一容貌俊朗、气度翩然的陌生男子正含笑站在他身边。
      这北上一路,谢临都蜷在行列中间的马车里,除了沈承渊外几乎没见过旁人,故而对这营中将士们面生得很,
      他问:“你是?”
      “我是齐远风,你可以叫我齐大哥。”来人始终带着清淡又礼貌的笑容自我介绍了一番,又道,“小兄弟何故不趁热吃?“
      谢临亦朝他一笑:“不瞒齐大哥,我如今尚在病中,实在有些没胃口。若不嫌弃,这两块烧饼我未动过,便送与齐大哥罢。”
      齐远风忙道:“这如何使得,我方才已用过了。北地本就天寒,你多少还是吃些才能扛得住。”
      谢临起身,将烧饼塞到他手中,轻笑道:“这点东西怎会管饱?我留着粥便好,这两个烧饼我吃不下,左右也是要浪费的,倒不如物尽其用。”
      齐远风也没再推辞,将烧饼接在手掂了掂,爽朗一笑:“如此,就多谢小兄弟了。”
      “谢我倒是不必,只是下次若再想与我讨要饭食,且记得直白些。”谢临眉眼弯弯,话里带了几分狡黠。
      齐远风咬了口烧饼,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问:“哦?此话怎讲?”
      “这里将士众多三五成群,得了饭食便吃得一干二净,唯我一人还剩有余粮不曾动过,而你又恰好来与我搭讪,此乃其一。你头一次拒绝我时,那眼神却只不住往我手里的烧饼上瞧,就差写上‘我想吃’三个大字了,此乃其二。至于其三么,”谢临眨了眨眼,“许是你吞口水吞得太显眼了罢。”
      齐远风哈哈大笑,忍不住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小兄弟果然才智过人,愚兄佩服。只不知小兄弟是何许人也?”
      谢临谦和一笑:“普通士兵罢了。”
      “这话我可不信。”齐远风盯着他斗篷下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学着他方才分析道,“寻常士兵见了我不会不识得我,便是李将军麾下的人也与我有过几次照面,此乃其一。士兵们多为武将,可分析不出你这般头头是道,此乃其二。至于其三,”齐远风将他从上至下打量一番,“以你这副身板,怕是没来得及上战场就被刀劈成两半了。”
      谢临也不气恼,只微笑道:“齐大哥这话说得不太妥当。若真是李将军麾下,你又怎知不是新兵?若说寻常士兵不擅分析,齐大哥又是在做什么?我身子虽不如你们健壮,又焉知我不是打理后勤的?”
      他这话表面看着温和,却将那三个理由一一驳了回去,竟让齐远风方才义正辞严的一番话一句也立不住脚。
      齐远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在气我,不肯对你坦白身份?”
      “你我萍水之交,本就无须坦诚相待。”谢临淡淡看了他一眼,“何况来日方长,总也会知道的。”
      齐远风终于再度笑了起来,这笑容里却比来时多了许多截然不同的东西:“好一个来日方长。”
      “齐远风?你在这儿干什么?”
      齐远风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在转身的一刹所有表情尽数收敛,肃然道:“将军。这位小兄弟看着没什么食欲,末将才……”
      他的话在沈承渊微微蹙起的眉和落在他手中烧饼上的目光中逐渐消了音。
      沈承渊不理会他,越过他走到谢临身边问:“你那两个烧饼呢?”
      齐远风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闻言苦着脸闭上了眼睛。将军与这小兄弟看着关系颇好,将军为人素来又最是冷硬,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抢了人家的饭吃……
      虽也不能说是抢,可这烧饼如今实实在在就躺在他手里,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这边正闭着眼等死,却听那厢谢临随口答道:“我吃过了。”
      齐远风一愣,倏地睁开了眼,转头看过去,只见谢临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厚厚的狐皮斗篷中,大半张脸隐没在斗篷下,只露出一双澄澈含笑的眸子,美得像能摄人心魄。他怔怔看着,心里禁不住微微一动。
      沈承渊往他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明明极为淡漠,淡漠到几乎没什么感情在里头,却让齐远风浑身一颤,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还不走?”
      齐远风忙应了声“末将告退”,手中握着两个已经发凉的烧饼匆匆离开,却在转弯时忍不住又往谢临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峰微微一挑。
      待他离开,沈承渊才拉着谢临一道在火边坐下,将提了一路的袋子平铺在地上,拿出里头的东西来放在火上烤。
      谢临凑过去一看,竟是一只拿树枝穿好的野兔!他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问道:“哪儿来的?”
      “刚才打的。”沈承渊目光落在火焰中随着他手腕一同翻转的野兔上,淡淡道。
      “刚才打的?”谢临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干净得没沾染半点污秽的布袋,忍不住喃喃着说,“那为何我一丝血腥气也没闻着……”
      沈承渊瞥了他一眼:“你本就胃口不好,若再叫你闻了血腥气,这兔子也就白打了。”
      谢临喉头一堵,一时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离开时,谢临原以为他是自行吃饭去了,方才还发愁是否要硬着头皮解决这一碗白粥,却不料他竟是怕自己吃不下东西,特意打了野兔来帮他开胃。
      甚至因着怕他闻了血气胃口不好,事先将那野兔清理了个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血腥。
      谢临自问,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人为他做到这一步。
      母亲难产而亡,他生来便没感受过母爱,父亲兄长又对他百般苛难,直到九岁入了宫,谢怀瑾也只将他当作身边的一个小宠或是娈童养着,从来都只顾自己高兴,从未真正在他身上用过心,更遑论把他当成一个人那般疼着爱着。
      但眼前这个人,他们非亲非故,甚至相识也不过短短几月,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对待?
      谢临想不通,却又不愿去想,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关怀里,哪怕外面风雪大作,他也有这一方小小的温暖可供眷恋。
      这就足够了。
      正想着,便被一阵扑鼻的香气唤回了神。谢临一看,那方才还被树枝串着软塌塌躺在火堆里的野兔肉,如今已烤得金黄酥脆,响着呲呲的冒油声。
      他虽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辜负了沈承渊一番心意,早便决定无论如何或多或少得吃一些。如今看着这番图景,竟也真勾起了几分馋意。
      沈承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来,往那兔肉上均匀洒了一层,便递了过去:“吃吧。”
      谢临接过兔肉,眼神却盯着他手中的纸袋看,惊叹道:“你们都随身带盐吗?”
      “战争难测,有时候情况危急,盐的作用便会很大。”沈承渊解释道。
      谢临深觉自己孤陋寡闻,暗叹了一番纸上得来终觉浅,便握着温热的树枝,伸手掰了一块兔腿下来,在烤得喷香的兔肉上咬了一口,顿时唇齿生香。
      兔腿肉质细嫩,软而不烂,烤过之后外酥里嫩,味道十分鲜美,他不由赞道:“烤得真不错。”
      见他吃得一脸满足,沈承渊方才舒了口气,淡淡一笑,道:“喜欢就多吃些,最好一整个都吃了,也好长点肉,总觉得你身上骨头硌得慌。”
      这话其实已经有些暧昧了,但谢临吃的正香,并没听出别的意味来。他将兔腿啃了个干净,看了看余下的一大半,递过去道:“我吃不了这些,你也吃吧。”
      “你先前只喝了一口粥,如何就吃不了?”
      谢临一愣:“你怎知那两块饼不是……”话未说完又顿住,一时有些懊恼。若他只是忘了此事,那自己岂非不打自招?
      沈承渊看着他眸中神色细微的变化,摇头道:“齐远风跟了我多年,他打什么主意我闭着眼都知道。”似是不想再谈他,又转而道,“就算油腻,也尽量吃些再给我,不然身子扛不住。”
      “大抵是病了这一路,吃不了太多。”谢临想了想,又掰下一条兔腿,将剩余部分一起递了过去,“这样总行了吧?”
      沈承渊终于没再推拒,同他一起围在火边吃了起来。刚烤出来的兔肉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浸入唇舌,似要植根进人心里去。
      浩浩星云,渺渺河汉。远方地平线与天际的交界处,大片墨蓝犹如泼墨昙花,盛开在巨大的夜幕中。
      “其实你不必特意为我弄这些,”谢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焰映着他半边侧脸,在那清隽上平添一丝妖艳,只听他轻声道,“等我病好得差不多,自然也就吃得下了。”
      沈承渊点点头,而后一本正经道:“那这几日更得让你吃好,如此病才好得快些。”
      这话乍一听简直天衣无缝,谢临一时也哑口无言,半晌才摇头叹笑一声:“……谢谢,承渊。”
      沈承渊被他这一声叫得心中熨帖,却又忍不住戏谑道:“怎么不叫侯爷了?”
      “我如今是你亲封的军师,若是要叫也应当叫你将军。”谢临笑着转过脸来,“怎么,要我叫你将军吗?”
      “不必,”沈承渊揽过他斗篷下仍显单薄的肩,冷硬的眉眼间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温柔,“叫我名字就好。”
      远处,漫天璀璨汇成一道绮丽星海,逐渐向更远的天际流淌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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