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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今夕何夕 ...

  •   是夜,晓风微凉。清如流水的月色静静流泻在刚冒出些许绿意的花木庭院里,一片萧瑟惨淡的白。
      沈承渊在宫里被留了晚膳,回府后便匆匆往这边来。
      刚一进门,便看到守在门边的小九儿,压低了声音问:“谢临呢?”
      小九儿见是他,也不觉惊诧惶恐,只懒懒打了个呵欠,一边揉眼睛一边朝院子里努了努下巴示意:“公子在院子里呢。”
      院子里?初春天气尚寒,他身子又还没好,怎么这半夜的也不好好在屋里呆着?
      沈承渊微微蹙眉,却也没再细问,直直走进内苑,果然见谢临正立于院中,月光沉沉落在那一身雪白锦衣上,让他整个人背影清瘦而萧索,仿佛下一刻便要溶进那无边月色里,再也寻不到了。
      无端的,他心里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极轻微地一痛。方才在脑子里盘旋了万千句责备的话,此刻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身上一暖,谢临转身,却是沈承渊解下自己厚实的黑狐裘大氅,将他裹了进去。他弯唇一笑,那笑里却带了些疲倦的苍凉:“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此刻听来,却带了无尽期盼得以实现的欣喜。
      他是在盼着他回来的。
      谢临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盼着想要见到他,想握他的手。这种渴望在紫苏被押走后更甚,几乎是生平头一次,这样强烈地想要见到一个人。
      沈承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才停了手,却又在他冰凉的脸上摩挲片刻,淡淡道:“嗯。”
      谢临抬手,将他轻抚在自己脸颊的手握住:“自己的手都这么凉,还脱衣服给我?”
      沈承渊反握回来:“你的更冷。”
      谢临忍不住笑了,只觉得他们此时就像两个相互争执的孩童一般,可笑又可爱。
      沈承渊拉着他来到石凳旁坐下,从地上提了一坛子酒放在他面前,说:“要不要喝点?”
      谢临伸手在那冰冷光滑的酒坛上摸了摸,诧异地抬眼看他:“你肯让我喝?”
      沈承渊淡淡一笑:“特意找的,这种酒性子温和,喝几杯也不会伤身。”
      于是谢临将桌上的茶具摆开,为二人各自斟满一杯,朝他举杯而笑:“那就谢过侯爷了。”
      沈承渊与他杯盏相碰,道:“是我请你陪我喝,要谢也当是我谢你。”
      谢临笑而不语,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这酒入口醇香,并不辛辣,带着一丝冷冽的清甜,他忍不住赞道:“这酒味道不错。是什么酒?”
      “暮春雪。”
      “暮春雪?”谢临微微讶然,“暮春时节见雪已极为难得,难道这酒是用暮春雪水酿成的?”
      沈承渊颔首:“所以旁人才说它稀有。”
      “那我今日倒有口福了,”谢临笑道,他的酒量并不好,从小因着身子荏弱的缘故也极少碰酒,如今得品佳酿,兴奋得眼眸都泛起了光辉。
      沈承渊只是定定看着他,眸光平静而柔和。
      谢临又斟满一杯,朝他挑了挑眉:“我酒品差得很,你确定还要继续同我喝么?”
      沈承渊没有说话,只动手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对着他隔空一举。
      谢临唇角笑意愈深,眼眸晶亮地望着他,将酒杯送了过去。
      弦月西移,夜色深沉。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绕过楼阁水榭,温柔地与青竹淡柳纠缠到一处,隐隐化作一片叹息,逐渐消逝在苍茫夜色里。
      石桌前对坐的两人对饮几番,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来。沈承渊依旧身形稳当,谢临却已面染红云,言辞含糊了。
      谢临甩了甩脑袋,视线稍稍清晰了些,有些费力地提起酒坛,正要给自己再斟一杯时,手却被按住了。
      他困惑地抬眼看去,沈承渊正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你喝太多了。”
      谢临也没有坚持,顺势将手松了开去,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那模样像极了林中幼鹿,良久,竟朝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小气鬼。”
      沈承渊将酒坛放到一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扶他,却被他将手隔开,笑了一声,道:“我早就说我酒品不好,你还陪我喝。”
      沈承渊额角一抽:“回屋去,夜里凉。”
      谢临不答,只是轻声问:“你知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
      “上一次喝酒,是过年的时候。”他的眼眸清润得像是春雨洗濯过的纯黑琉璃,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那时候白芷还在,她也是这样按着我的手,说我喝得太多了。”
      他又将目光移至他身上,笑得清灵,却并不纯粹:“你们就是小气,我能喝多少啊。”
      沈承渊站在他身侧静静听着,握着他的手,只觉得那手触感温润细腻,却又纤弱得像是一捏就碎。
      许是觉得头有些重,谢临一只手撑着额头,眼前的景象如浸在水中,漂浮荡漾,模糊不清。他索性合上双眼,眼前渐次浮现出的一幕幕,都是白芷。
      她说,那定远将军之子风流成性,在京城里花名远扬,你这般模样已是危险,若再矫饰一番,岂不是给人家送上门去!于是遣送走了紫苏拿来的衣物,从此离心。
      她说,如今你得了侯爷青睐,柳夫人肯定心存嫉恨,万一暗中对你下手,你要小心。我不是为了你,我是怕侯爷不快!于是断然拒绝了柳夫人的拉拢,遭到忌惮。
      她说,你送了我发钗做贺礼,我总也要送你些什么心里头才过得去。你生辰又还太远,就先拿这个凑合,回头我再补给你。于是硬塞给他一枚做工并不精细的玉佩,恶狠狠地要他贴身佩着。
      也只有她,会在三更半夜时前来探望,一面担忧着他的身体,一面操心着他的名声。
      也只有她,会在众人合力对他灌酒时将他推搡着离开,一拍桌子坐下来说我替他喝。
      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姐姐,是他此间唯一血脉相连的,还未来得及相认的亲人。
      这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谢临几度哽咽,眼泪无声地流了满面。他的声音很轻:“以前我总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后来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我,我还有一个亲姐姐。她就在我身边,我却一直不知道。”
      “我好高兴,我想或许以后就可以有人可以相互依靠,真心实意地对我好了,不为我的相貌出身,也不为从我身上能得到什么,只因为我是谢临。”
      “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就走了。”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入衣领,一阵刺骨的寒凉让他身子轻轻一颤,心里涌起深深的悲恸。
      “在这世上,我终于又是孤身一人了。”
      沈承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搂进怀里,让他侧脸贴着自己,感受着他无声却强烈到足以撕心裂肺的哀恸,什么话也没说。
      弯月悄悄没入云层,鸟雀纷纷噤声,天地间一片温柔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沈承渊低头看去,只见谢临闭着眼靠在自己身上,呼吸轻浅而绵长,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将人抱进怀里,一路送入房内,将一旁的被子扯过来将他裹着搂在怀中,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许是哭了太久的缘故,他的双眼和鼻尖都微微的泛红,濡湿的长睫轻轻抖动,睡得不大安稳。月光入户,洒在他半边脸上,更将那雪白细腻的肌肤衬得如美玉般莹润无暇。
      沈承渊就这样看着他,想起他方才那一番话。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可偏偏那字字句句都带着沉重的悲伤。
      如果不是这坛酒,或许他连这种悲伤都不会表露出来。
      他就像是习惯性地,将自己所有情绪都埋藏得深不见底,展现在旁人面前的,永远是那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润。
      这个孩子,心事怎么就这么重呢?
      沈承渊看着他,心里突然微微一疼,忍不住俯身下去,在那冰凉而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爱怜的吻。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却不料甫一接触,便被那柔软销魂的触感和清冽的酒香引得心驰神荡,仿佛所有醉意尽数袭上头脑,天地间只余下天旋地转的沉溺。他忍不住在那唇上轻轻舔舐啃咬,而后分开唇瓣,探入其内。
      谢临在沉睡中感受到一种熟悉而安全的气息,于是轻轻松开牙关,任那人与他唇舌纠缠,缠绵悱恻。
      这个吻并不激烈,甚至于不带多少的情yu色彩,像是描摹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温柔而怜惜。
      仿佛想要借着这个吻,抚平他轻蹙的双眉,淡化他内心深藏着的,所有不为人知的痛楚。
      沈承渊流连地从他唇上离开,看那形状美好的薄唇染了一层水光,被自己吻得色泽嫣红,忍不住低低一笑,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收紧了手臂。
      “不一样的。”他叹了口气,在他耳边柔声说,“以后我替他们陪着你。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谢临眼睫安静地低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层弧度优美的暗影。
      “我会与你相互依靠,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不为你的相貌出身,也不为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只因为你是谢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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