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久时酒

1、一

　　洛涵抱着膝盖坐在天台的边上，双眼盯着楼底，身边滚滚浓烟冲天而上，将天染的灰蒙蒙的。

　　“咳咳咳咳……”似是禁不住这浓烟，又大抵是在这烟中呆了太久，她忍不住咳起来。捂住嘴的手上满是伤痕，有烧伤、擦伤，手腕上还有一道刚愈合的刀伤，粉红色的新肉与白色的肌肤格格不入。

　　“小姐姐，听人说，在天台上看风景的人会望着远方，而想不开的人会看着楼底。小姐姐这么漂亮，应该不会想不开吧。”

　　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洛涵的身侧。

　　洛涵转过头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当初也是在这里，也是这句话，”洛涵盯着对方烧开的皮肉下透出的机械零件，并不回答对方，“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心怀善意，愿意对我伸手的人。”

　　她仰视对方那张沾满了灰的脸，对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在一起后，我就放弃了感受死亡这种愚蠢的想法。他说，他会一辈子陪着我，照看我，爱着我，但是他食言了。”

　　她看到对方眼睛突然亮了一点，那是他处理数据时才会亮起的指示灯。平时都是一闪而过，并不引人注意，这次大概是为了找她，烧坏了不少芯片导致处理缓慢才被她看见。

　　“你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她慢慢倚着墙站起来。男人见状下意识扶了一把，却被马上甩开了。

　　“即使你由他亲手造出，输入了我们的所有记忆，但机器就是机器，是程序的奴隶，就算模仿的再像也不会成为人，也不会明白人类的感情，黎锦……不……A2014，你懂吗。”

　　“……”A2014眨眨眼，脸上有点无措，为了从火中找到洛涵，他的部分核心芯片损坏，现在能做的只是根据剩下的部分核心分析再做出回答。这导致他部分程序混乱，现在脑子里全是“滴”的声音。

　　滴------
　　语言分析成功
　　滴-------
　　回答部分开始生成20%
　　回答部分生成50%
　　滴滴-------
　　部分芯片损坏，生成失败
　　开始加载记忆数据100%
　　开始匹配回答
　　滴-------
　　数据混乱
　　查询开始
　　查询完毕
　　“我不懂，但是你懂就够了。”（匹配程度75%）
　　“……”（匹配程度60%）
　　“是吗……”（匹配程度50%）
　　“对不起。”（匹配程度40%）
　　“我怎么可能会懂呢……毕竟……”（匹配程度30%）
　　滴--------
　　自动选择最高匹配度回答

　　“我不懂，但是你懂就够了。”A2014根据解析回答，语气里满是宠溺。

　　“……”洛涵别过头去不看他，而是低下头去看那向上肆意吞噬的烈火。火焰明亮温暖而又张扬，像极了他，也像极了他们的爱情。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甚至陷入了掌心中，她却浑然不觉，身躯微微颤抖，“程序就是程序，死板而又容易混乱，前言不搭后语，这是你从那份乱七八糟的记忆数据库里选出来的所谓最适答案吧。”

　　微风吹过，无人应答。空气中只余下衣襟翻飞的声音，无言的尴尬气氛在两人间弥漫开来。她像是在等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答案，但沉默最终压垮了她。

　　啊啊，像她这样的人，果然不应该期待什么吧。到头来，什么也抓不住。

　　“呐呐……”她终于放弃对峙，颓然坐下，“我说，你还记得，我和黎锦是怎么相识的吗？”

　　机器人眨眨眼，得到最高级别指令，翻出了这段藏在深处的记忆程序。

　　五年前。

　　“小姐姐，听人说，在天台上看风景的人会望着远方，而想不开的人会看着楼底。小姐姐这么漂亮，应该不会想不开吧。”

　　沈黎锦刚上天台，就看到有人坐在天台边缘，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着力点就只有勉强坐着的臀部，整个人要掉不掉的，吓了他一跳。

　　在关心与不关心之间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以略带玩笑的口吻与其搭话。

　　坐在边缘的女生听了他的话，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会儿，思考了一下，回了话：“抱歉啊，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就是要想不开。

　　黎锦一低头，被这女生黑沉沉的眼神稍微惊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的话，又是一怔，可还未等他细想，面前就是人影一闪，只余下蔚蓝色的天空。

　　嗯嗯嗯？？！！！！

　　身体快于行动，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趴在天台护栏上，手里紧紧抓住跳下去女生的手的动作了。

　　“青春大好年华，何必如此。”黎锦手里拉住人，额头上已经有了豆大的汗珠，“生命只有一次，若只是一时冲动，就再也不能后悔了。”

　　他平日里到底是缺乏锻炼，此时已经是手心发滑，快抓不住了。心底慌张，脸上却是半分不显，嘴上更是开始乱七八糟说一通。

　　“别人都是嫌弃时间不够多，你们这些想不开的人却是嫌时间太多了。整天想这个想那个的，不如多为社会做点贡献，哪怕是扶老奶奶过马路，抓抓小偷，捡捡垃圾也行啊。积少成多，多做好人好事，说不定哪天就想开了就不想死了呢是吧，啊。我还听说自杀的人在死后会一遍遍的重复死亡时的痛苦，跳楼多疼啊，这波不值得啊，血亏了解一下啊小姐姐。”

　　因为怕万一触雷，干脆避开亲属成绩经济之类的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手上却是越发没力了。

　　“我与你萍水相逢，只是陌路人罢了，你为什么要救我？”那女生借着他的力，将另一只手勾在护栏上用力，算是分担了大部分重量，让黎锦轻松了不少。

　　“瞧你这话说的，救人需要理由吗。”虽然对方问出来的问题奇奇怪怪，态度也奇奇怪怪，但肯开口了就是好事，“要不你就当我是个什么事都想管一管的滥好心人就行了，我就是看不得有人死在我面前。”

　　“那要是真的有人死在你面前了呢？”女生从他的手中把另一只手抽出来，也勾在护栏上，就这个姿势趴着开始问话。

　　“要是真的无能为力还能怎么办啊，能救就救啊，没劝回来也是命，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根本做不到啊——等等小姐姐你别这样啊先上来啊，万一手没力气了怎么办啊。”黎锦放松了一下手掌和手臂，然后慌慌张张伸出手去，“抓好了啊，我拉你上——诶！！！！！！”

　　女生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臂，向后倒去，黑色的头发在空中铺开，想一段华美的丝绸。整个人一下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