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门》我见远山

2、第2章 男孩的眼睛

　　张思慧脑子里一头雾水，但是等进了屋子倒是清明了，被临时支起来的桌子上，男孩高烧不退，枪伤感染，胃部细菌感染，不知吃过什么。张思慧带了口罩，取来手术刀后思索了一秒又转身出了门喊来俞景：“俞副官，进来帮我一下。”
　　俞景自己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手术，但是却是第一次目睹手术过程，完全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着手站在桌子旁边眼睛不知道该放在哪。
　　“不用紧张，帮我按住他就好。”张思慧用酒精给棉签和纱布消了毒，在男孩枪口周围清理过血迹，对着俞景说：“事发突然，这里没有止痛药，他能不能忍住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定要把他按住了，我的刀，可不能偏。”
　　俞景立即挽了袖子，双手死死抓紧了男孩的胳膊。
　　张思慧的刀，落了下去。
　　说实话，俞景看着这场面也是有点心惊，战场上，他的眼里只有胜负，生死一瞬早已看淡，他完全可以做到哪怕近在咫尺的人被爆头依旧面不改色。然而现在却不然，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放在案板上为刀俎，那切开的血肉仿佛与自己的皮肉相连，俞景感受到自己的左肩也像有了钻心的痛感，眼睛从张思慧的手术刀慢慢落在男孩的脸上。
　　而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俞景愣住了，手上的劲陡然空了些，男孩的眼睛亮的吓人，也红的厉害，若那瞳孔再深些，俞景还以为是昨夜里那头识人的狼。
　　男孩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是忍耐到极致的呻|吟，可是嘴角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浮现。
　　“找到弹壳了。”张思慧说。
　　俞景回了神，上前横臂勒住了男孩的胸口，另一只手直接堵在了男孩嘴上。
　　在张思慧用力向外拔出弹壳的那一刻，俞景咬紧了牙，低头和男孩赤红的眼睛对视着，手臂传来的痛感让他的额头立刻敷了一层虚汗。男孩依旧没吭一声，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吭嗤吭嗤的声音连续从喉咙里传出来。
　　张思慧看了眼俞景，又看了眼男孩，红唇弯了弯：“接下来才是地狱。”
　　镊子上是沾了药的纱布，俞景吐出一口气，手臂上紧接着传来第二次更深刻的疼痛，而包裹感又在一瞬间撤去。俞景红着脸憋住一口气，脖子旁突起的青筋根根分明。他低下头再看，男孩儿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这是一场历时两个小时的博弈，等到日上三竿，那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一半。张思慧擦着手走出来，往前厅去开药去了。张老夫人因为舟车劳顿刚去歇息，俞景倚着门框朝管家点了点头：“就先不喊老夫人了，派两个丫头守着吧。”
　　正午的日头很足，俞景扯了腰带握在手里，跨出门槛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没理会一旁忙进忙出收拾屋子的小厮，右手手臂隐隐发抖，直愣愣搭在腿上。
　　“俞副官？”小桃贴心地拿来一碗水：“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会，客房已经收拾干净了。”
　　俞景单手接过水一饮而尽，却是没起身：“不用了，我在这里坐会就好。”
　　小桃没强求，去厨房吩咐午饭了。
　　俞景坐在原地发了会呆，等张思慧再次出现时才起了身：“思慧姐。”
　　张思慧身后跟着端了药的丫头，俞景问道：“他这个样子也可以喝药？”
　　“不能，那也得灌下去。”张思慧道：“这小子倒是命大，子弹的位置不足以致命，否则哪怕耽搁几分钟也早去了阎王殿报道了。”
　　俞景点点头说是。
　　“老三什么时候回来？”张思慧问。
　　“后日。”
　　“老三知道这孩子？”
　　“不知。”
　　张思慧顿了顿，又问：“俞景，实话和我说，这孩子，不会给老三惹麻烦吧？”
　　俞景低头抻了抻手上的腰带：“不好说。”
　　“这样啊...”张思慧望了望偏房的位置——张老夫人歇在了偏房，笑道：“这老太太...”
　　剩下的话也不说了，张思慧冲俞景扬了扬下巴：“走吧？这还轮的上俞副官你守着？外面那一队人不要了？”
　　俞景这才看向大门口，猫着腰不断伸进来脑袋左看右看的可不是他的部下？俞景整了整领子，把腰带重新系好，冲着张思慧敬了个礼，转身往大门走去。
　　张思慧盯着俞景的背影看了一会，笑了笑，回身进了里屋。
　　男孩是在傍晚醒来的，醒来时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他动了动胳膊，全身却是像要散架了似的疼，便只能睁着眼睛转了下脑袋，正巧看见张思慧推门进来。
　　“醒了？”张思慧倒了杯水坐过来，用筷子沾着润了润男孩的嘴唇，看男孩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伸手探了下他的脑门，热度已经散了，只是这虚弱相怕要好好补上一段时间才能下床。
　　“烧退了，行，躺着吧。”张思慧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衣角却被揪住了，男孩还是只睁着眼睛瞧她，张思慧柔和一笑：“害怕？你就好生歇着，我是医生，你不会有事的。”
　　男孩似乎听懂了‘医生’这个词，手指松开后安分放回了身侧。“我，”男孩张了张嘴，嗓子沙哑的厉害，又咳了一声，带着肩膀震动了一下，“我在哪？”
　　张思慧道：“陇西，陇西张家，你知道吗？”
　　男孩的眼神是一片迷茫，看着张思慧轻轻摇头，一字一句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失忆了。”张思慧认真地对着在场的人说：“他的后脑勺有个肿块，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打的，加上发了高烧，神志本来就不太清醒，问的最基本的问题全部不知道，连他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张老太太把佛珠拨的飞快：“可怜了这孩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俞景问。
　　“不会，那孩子眼里完全是陌生的，我也让丫头们都注意过了，根本不像装的出的样子。”张思慧一针见血道：“你看那孩子才多大，我看可不像是会耍弄心机的人。再说，他何必如此？随便说几句话你都辨别不来真假，还用拿失忆当借口？”
　　“那孩子的模样，看着正直的很。”张老夫人也这么说。
　　俞景耳根微红，但他始终觉得这莫名而来的人隐隐也带来了祸患，只是现在张老夫人和思慧姐都偏向于这来路不明的男孩，俞景有话也说不出。
　　“对了母亲，大哥今天来了电话。”张思慧看着张老夫人的眼色，小声说了句。
　　“哦，”张老夫人语气放淡了一些：“说了什么？”
　　“大哥说，他过几日要回家一趟。”张思慧说到这抬头看了眼张老夫人，舔了下嘴唇接着道：“带着女朋友......”
　　“德行！”张老夫人立刻不满起来，“就不该听你爹的话送他去海外读书，四书五经都背不来，学了一身花花本事，现在还要回来碍我眼。”
　　张思慧撇了撇嘴，没忍住：“您就嫌弃我大哥，也没见您说老三什么坏话。”
　　“三儿怎么了？三儿成天风吹日晒的，那是在干大事，这才是你爹的儿子，像他老子！”张老夫人说着还不解气，眼神落在张思慧身上，刚要开口就被张思慧打断了。
　　“别，您就别数落我了，我挺好的，也不愁嫁人。”张思慧把脸颊旁的短发往耳后别了别，吐槽道：“时代在进步，您也不能总用以前那一套看我们啊，特别是大哥，您不知道他这几年都做了什么大事。”
　　“就他还能成大事！”张老夫人一点不留情面，也切实是把俞景当自己家人，“上回带回了一个闺女，无名无分在家住着，我还一直拿人家当儿媳妇儿看，结果呢？”
　　“那是他同学，就是来内地玩几天而已。”张思慧实在无从解释，朝俞景使了个眼色，后者抬了抬眼皮，带了笑插嘴道：“老夫人，该诵经了。”
　　张老夫人开了眼挂钟，是到时间了，起身又怨了张思慧一眼，由小桃搀扶着去诵经堂了。
　　“呼~~”张思慧见老太太走了才舒了口气：“老太太真成，数落起人来倒是不显年纪。”
　　俞景笑了笑，说道：“老夫人也是担心，褚生哥一直不肯找个人结婚，思慧姐你也不想找人嫁了，家里还是冷清。”
　　“这不是还有老三吗？”张思慧笑道：“我说俞景，你跟着老三这么多年，就没见他身边有人？还是你也瞒着我们？”
　　俞景忙摇头：“将军身边真的没人，再说将军现在公务繁忙。。。”
　　“哦？”张思慧明显不信的样子，捏着面前的瓜子磕的正响：“不过这么说起来，老三确实是到了该找个伴的年纪了，正好大哥说要回来，大哥认识的人多，要不就给老三牵个线？老太太那也有个交代，别整天只盯着我，我还落个清闲。俞景，你说呢？”
　　俞景眨了眨眼，选择闭嘴。不过看样子张思慧是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俞景想着得提醒一下将军，又怕将军问起，这是谁引出来的话题。
　　而张家老三张九陵，也终于在三日后从华南战场跋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