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七十一章 ...
-
是夜,段朱二人先是陪两位皇女吃完了饭,再回到段岂尘的宫中休息。用过一盏花茶,朱仙婉忽然发问:“我且问你,如果——只是如果,只是如果——你要毒杀姐姐,你会通过饮食还是熏香下毒,下什么毒?”
段岂尘愣了愣,道:“你这是当我对这个懂得很吗?”
朱仙婉赔笑,段岂尘也没和她计较,道:“肯定是饮食,绝不用熏香。毒就不知道了,那得看能接触到什么毒药啊。”
朱仙婉接着便问:“为什么不是熏香呢?”
“香烟之毒,能起到毒这个效果的,必然当时就起效了。如果不能,要效果不大,长期吸收的,那得多爱熏香才行啊?那得时时刻刻都在点着,须臾不离才行。不然,你想想咱们给陛下做得宁神香,有用吗?”
朱仙婉点点头,“那么如果是饮食的话,你觉得,最可能是用什么毒呢?”
“我知道的不多,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在饮食中能化为无形的就是了。皇后当时喜欢吃什么,你就在那东西里面下。只要能保证这毒药放进去,察觉不出来,那就行了。”
朱仙婉又问:“那么,你觉得是金石之毒,还是植物之毒更好呢?”
“金石吧,我觉得。”段岂尘道,“因为植物的总是特别毒,味道也大,金石研磨成粉,很多时候没有明显的味道。怎么,你有证据?”
“我哪有啊,不都说了无头案嘛。”
“可是这么多年,你就不想知道你姐姐的死因?”
朱仙婉耸耸肩,“要说不想知道,也不是。如果真的有个真凶,我当然想把真凶绳之于法。但是姐姐的死真的只是一个原因吗?陛下其实一直在自责,她总觉得姐姐如果不是皇后,不用背负生育皇嗣的责任,大概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或者,父亲有没有错呢?”
“你父亲?”
“是啊,我总在想,如果不是父亲和先帝故意撮合,也许姐姐根本不会嫁给陛下呢?也许她们根本不会相遇呢?你看先帝和她的皇后,都习武,都是高手。使用秘法怀孕生女,应该是需要强健的身体的。像姐姐那样体弱的,本就不适合。”
段岂尘笑她,“你这样想,将真情置于何地哟。”
“我也不是说……”
“固然是撮合的,可是真情也是有的呀。有真情,别的也都不重要了。”
朱仙婉推她一下,“你们鲜卑人,就这样——”
“就这样,就这样,对,就这样。”段岂尘打断她,顺手抓住朱仙婉的的手捧起来亲吻,“我们鲜卑人就是这样,为了感情,什么都可以不要。”
“命也不要啊?”朱仙婉的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了。段岂尘起初不明白,猛然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那天晚上的事,心里一暖,也低声分辩道:“那天晚上,我也给吓着了。那毕竟是陛下,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手段,只能那样啊。”
“那也不能主动地说,是你引诱得我啊。”
“不这么说,我怎么能让你脱身呢?啊,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定然是觉得我不够美,比不上……”
就此,她趁机把形式扭转成朱仙婉哄她了。
这边厢,要么悲悲戚戚不能互明心迹,要么你侬我侬哪管天塌地陷,这世上其实还有一对倒霉蛋儿,在南康王府上,忙得不可开交。
凤子桓罢朝的这些日子里,谢琰不但要在王府上和凤子樟努力研究交给凤子桓的最后方案应该怎么设计,还要在建康城里小心翼翼与自己的朋友们联系,架设一个安全的避人耳目的交流关系网。在建康行路时,她遇到了三种不同的世族:第一种,威胁她的,告诉她要是不在此事中维护世族的利益,那就等着瞧吧,“不惜代价毁了你”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第二种,对她冷漠以待或者怒目而视、就是不说话的,谢琰很想问问他们的意见和想法,但人家一个字都不想对她说;第三种,哀哀求告的,要么求一个对自己家的优待,要么求一个对自己的优待,拽着袖子,流着眼泪,或者请到酒家一坐,门一关,接着差一点就要跪下的。
谢琰至此方明白世界之大,人上一百便已十分复杂,何况这泱泱世族。
但也因为她目前的身份,已经不便出入许多地方——不但到处都是可能为正在找她的世家大族报信的眼线,就是难免被人猜测她又去和谁密会商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渐渐地连仆人随从也不能为她代劳了。谢琰实在无奈,只能把见面全部安排在午夜,到那常人不能至的高处去。上塔不难,躲开眼线也不难,难的是离开凤子樟。
想起来她那个恨啊。
她发动了自己的大部分绝对可靠的朋友——毕竟此事一做,涉事者必然能猜得出背后的逻辑,若不可靠,传扬出去就糟糕了——基于之前对于巡查官员的保护,进一步监视凤子桓名单上那些世族,确定能够把他们纳入控制之下。然后,再视具体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方案的事,已经大部分交给凤子樟和崔仪谢恢等朝官去商量了。要叫谢琰再去一起研究没问题,但她这头的事无人可以代劳,凤子樟还是让她主攻这边——不然做不出来,无法给凤子桓交待。但又专门嘱咐她,切勿做得过火。
谢琰应了,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让孙顾两家出乖露丑我能做到,这又能差多少?”凤子樟只一昧夸她。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于人无防备处突施冷箭,和于人有防备处巧用怪招,彼此之间差得多呢。
前几日,她传消息给那雌雄莫辨的天下第一美,问他可否方便到全氏府上故技重施。不日传来的消息是,故技重施没问题,就是好像不能扮巫医,“你说我扮鬼好不好?”谢琰接信笑出了声,扮鬼?“可以,无论你用什么手段,让全纬放弃一部分他对他的土地的所有权就可以,要心甘情愿地放弃。”
又过几日,她听到的消息是,全府自家所有土地里挖出腐尸不说,还诈尸;诈尸完了,把尸体送到官府一查却说是死了一阵子的人、不知为何跑到他们家的地里不说,全府还闹鬼,说全纬害人性命,夺人钱财,现在鬼魂附身腐尸取他性命不得,来日必然再来取,一定会先从一个奴婢身上开始,附一个算一个,知道把全氏上下全部弄死为止。全纬被吓得不轻,四十五岁的人已然病了。郡太守适时去这么一问,全纬当场答应把闹鬼的那一片的地产全部上交,大量释放奴婢,还立刻捐了一大笔钱财给寺庙做法事禳灾。
随着消息而来的当然还有天下第一美的邀功信,“城主你倒是说奴家做得好不好?精不精彩?厉不厉害?”谢琰懒得理他这些假作撒娇的言词,直接看到最后一句,然后派人买了二十盒建康最好的胭脂送去。她自己呢,立刻给好几个正在义务劳动的朋友去信,安排他们这样,那样,认真效仿天下第一美的做法——不是给人家里作妖闹鬼,就是用巫医方士去开方子瞎出主意,对于那些一向不信这些的,他们还能更进一步,直接把你的收成给你毁了,弄得你觉得那块地不要也罢。
一切的手段都在控制范围内,有人负责作妖闹鬼就有人负责去摆平;巫医方士就是信不过这一个还有下一个,连推荐他们的周围人团体都是有备而来的;最精彩的要数收成毁灭小组,从负责毁地的、到负责鉴定说这地儿没救的,都是自己人:这些世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经历这一连串的倒霉事,身边的人居然都是骗子。
总得来说,效果可以。就是有的起效慢,现在她还在等。比如此刻,来报信的就说,我家主人要我来通知城主,庾家上钩很慢,为了城主的谋划,城主是希望我们加快步伐下狠药呢,还是再等等?
谢琰道:“慢慢来,要效果,不要速度。弄得他们都心甘情愿,花多长时间都行。”那人应好,两人又交流些别的事,信使便去了。
其实谢琰知道,不能花很长时间,因为显然现在谁都等不起。但是她必须等待。
回到王府时凤子樟早已睡着,她也就换好衣服,在凤子樟身边躺下。次日凤子樟透早起来去官署办事,她还在迷迷糊糊地睡。没想到凤子樟没多久就回来了,坐在床边,把她叫醒:“喂,城主大人,醒醒,该起床啦。”
谢琰从回笼觉里惊醒,见是她,懒洋洋地翻个身,“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难道只是去打了一趟?”
凤子樟点点头,“第一个草案放在那里,等着议了,崔相叫我回来休息,不用在那儿等着。要是没有让大家看明白,议也白议,都是瞎吵架。”
谢琰点点头,“是,那方案那么复杂,看就得看好一会儿。指不定等你明天去,还有人没看明白。等你回去议,那又是好一段日子。别的不说,就是各州的比率为何那么设,都能吵吵三天。”凤子樟只是摇头苦笑,任由谢琰拉着她的手。
第一号草案是她们俩研究了两个晚上、又与崔仪谢恢商议了两天的结果。这个草案将核算的线还是划定在先帝文成十年大肆封赏之后,其后多出来的田产和人口都要释放,但是,暗含着赏赐条件,假如来日立功,可以将土地直接或者以别的形式赏赐回去。譬如来日北伐,自己参与战争作为将领立下何等功劳的,可以赏赐多少土地;带着私兵来参战的,可以赏赐多少土地。已经释放的奴婢不允许要回去,毕竟他们已经是自由民。
至于这些赏赐而来的土地,世族地主们可以选择分给农民更耕种。佃户们则要按照一定的各州郡不同的比率分别缴纳给国家和地主,地主至多收取两成,国家征收不可少于三成,自留的不能少于四成。现在正在当佃户的,无论以前是如何规定的租约,现在一律要跟从新的标准,如有不从,则保护佃户不保护地主,地主家不但要失去这块地、被罚款、数额巨大的可能还要被抓去做苦役,下狱论罪。
除了最主要的田地和人口,对于其他被占的山泽湖泊等等,也按照文成十年的标准来判断,多了的就放出,少了的——居然能少——那是自己活该。这个方案不考虑释放出来的土地山泽的好坏,希望通过这一点来保证一定程度的公平。同时虽然强迫释放奴婢,但是还是保留了一部分的奴婢作为主家的杂务劳动力和耕种劳动力,并没有完全地彻底地让世族再无私兵和劳力。
除了这个方案,凤子樟也做了第二个方案。这个方案不把文成十年当作时间点,而是立足当下,要求朝廷出具一个按照爵位等级规定的每家每户可以拥有的最高奴婢数,高于这个数目的所有人口都要释放,这些人可以由国家授田成为自由民,也可以成为大族的佃户。但是无论奴婢佃户还是自由民,都要按人头缴钱粮。奴婢由主人家代缴一半,佃户由主人家代缴三分之一;对于佃户自己,依然是地主至多收取两成,国家征收不可少于三成。奴婢数量必须实报,不报或虚报者斩。自己就是地主还托庇为奴婢的或者立刻脱离奴婢籍,或者论罪下狱,并且这些托庇为奴的人的“赎身钱”不全部缴纳给世族主家,要与朝廷五五分成,作为一种惩罚。方案会具体规定继续做奴婢的人当有多少田产和耕牛,不足由国家免费补充。至于山泽湖泊,也是规定、上缴、不服、论罪。
这个方案很极端,凤子樟打算留着,等到第一个方案吵得翻天的时候,把第二个拿出来,然后表示非此即彼,趁热打铁地逼迫他们,藉此完成朝廷接受此事。
至于凤子桓,凤子樟觉得,这是个实际上迁就了三方的方案,而且对封赏的控制权实际上握在皇帝手中,军事行动上的指挥权派遣权也在皇帝手中,姐姐需要做得就是配合,然后演几处合适的戏罢了。温和地,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这事就算办完了。短期来说,利益还是很大的。长期假如不要胡乱演变,也会发挥很大的作用。
唯一吃不准的,凤子樟想,只是姐姐的脾气会不会导致她突然变卦罢了。听说崔玄寂前几日冒险入宫劝谏,在姐姐的寝宫前跪了一晚上,直接病倒。然后姐姐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就把崔玄寂留在宫里养伤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算了,她觉得自己眼下关注不了姐姐的想法了,好像在这件事上姐妹之间忽然生疏——或许是之前这二十几年她从来没有关注过政治的原因——她只能多关注朝臣。
“你干嘛……”一时出神,她便被谢琰拉倒下去了。
“你回来的这么早,我又没出去,不如我们……”
凤子樟立刻掐她一下,“大白天的啊。”
“我又没说我要怎么样,咱们一块儿躺着聊聊天不好吗?”谢琰道,凤子樟瞪她一眼,心说哪一次不是聊着聊着就走了样了?
“问你正经的。”
“你说。”
凤子樟到底还是躺下了,谢琰在她身边,用手肘支着身体,脑袋靠着手腕,
“最近你的朋友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
“异常现象?比如哪一种?异常的联络吗?”
“各种吧,我近来在官署看到顾衡,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不大对劲?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他是我们唯一不敢动的人,连陛下都没有把他列入名单,大概觉得他顽固不可救药。”
凤子樟笑了一声,用手指戳一下谢琰的脸颊,“你不觉得,顾衡此人,平日里顽固狡猾,但精神总是很好的。他那目光炯炯,好像总是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对不对?”
“嗯,他最近两眼无神啦?”凤子樟摇摇头,“也不全是,要说起来,我倒觉得他的目光变得闪烁,气色也不如以往好了。平常与他说话,他躲避也好攻讦也罢,刀削似地快和准;近日,不主动与我们说话也就罢了,我们找他,他居然也会流露出茫然无知的样子来。实在奇怪。”
谢琰琢磨一阵,“那不如我派人去盯着他?你要是担心的话。”
“有可靠的人吗?”
谢琰想想,“看盯哪一种。不如连他老家也一块盯着吧。”
凤子樟点头,又问:“你觉得,他会不会是……”
谢琰摇摇头,“什么都会,没消息就别瞎猜了,现在的事儿还不够烦的吗?”
凤子樟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十五日的罢朝就要到期,崔仪似乎也有意促成皇帝提前结束罢朝,她不但期待着结果——即便感到一点焦虑——也期待着,在朝堂上,与这些最后的反对派正面交锋一次。
就一次。一次,就胜利。